都說祖龍幼崽生性頑劣,有着毀天滅地的力量。
可事實上,隱龍谷的龍族觀察了好幾日,也沒覺得自己崽崽有哪裏不好的地方。
“不就是頑皮了點,把種子全倒了嗎?種子倒出來那個沙沙聲,確實很讓人放鬆啊,沈青衡不都解釋了,崽崽在現代人間界的時候,看過一些叫什麼誒似忙啊(asmr)的助眠影像,人家不也鼓搗些奇奇怪怪的聲音來聽,真是沒見過世面。”
——以上是紅龍理直氣壯的發言。
“崽已經挺乖的了,他都沒把人家店砸了,只是弄出不同的聲音來聽而已,不像咱們小時候……賠了多少錢啊。”
——以上爲黑龍有些心虛的發言。
“俺覺得祖龍崽的小癖好挺實用的,喜歡買買買,龍谷缺的東西都補齊了,接下來幾百年都不用去買。”
“崽崽敢情還挺居家。”
“嗚嗚俺永遠愛崽,又給俺買了好多禮物,又買了好多日用品。”
——以上爲辛饃買空了修真者集市後、收到“禮物”的巨龍們的心聲。
總結,龍崽是不可能有哪裏不好的,如果有,那就是你誤會了他。
有這麼一羣家長,辛饃還只是熱衷於鼓搗東西搞出聲音來聽……確實是很單純了。
不過,在花費兩日清空了修真者集市之後,辛饃又開始黏着沈青衡了。
當然,在龍族眼裏,這個說法是不嚴謹的,準確來說,是從辛饃咬碎了沈青衡的鎖骨、被嚇到之後,就變成了黏人崽崽。
隱龍谷東面,一望無際的田野裏。
這是龍族專門開闢出來,給自家巨龍們種東西喫的地方,平日裏種菜種果樹種花種草的應有盡有,想喫什麼種什麼。
由於疏於管理,田野裏的作物看起來並不如何整齊,但龍谷靈氣充裕,哪怕是隨便埋棵快枯死的樹苗,不澆水不施肥,它都能長成參天大樹。
田地裏,沈青衡難得換了身簡便的墨色勁裝,袖子挽起,一手握着鏟子剷土,一手將種子倒進整齊的小土坑裏。
而在他邊上,拍着小翅膀的辛饃崽崽緊緊地跟着,沈青衡挪一步,他就跟着飛一點,胖乎乎的小手上同樣握着一把金燦燦的小鏟子。
每當男人灑好一個坑的種子,小龍寶寶便握着鏟子有模有樣地剷土,慢吞吞地將種子埋起來。
他如今也不過胖乎乎的一小團,做事情卻格外認真。
沈青衡挖了多少坑,他就填多少個,也不會因爲枯燥就鬧脾氣。
大概那天咬到沈青衡的事情,還是讓小龍心有餘悸,比起鬧騰,他更想黏着沈青衡。
只是,變胖的仇不能輕易忘記,所以,辛饃還是不怎麼肯讓沈青衡抱。
“介裏……種這裏。”小龍飛着飛着就飛到了沈青衡另一邊,指着一小塊乾裂的土地。
沈青衡聞言瞥了一眼,道:“此處泥土不宜栽種靈種。”
那其實是一小塊紅壤土,還是徹底幹了比較堅硬的狀態,紅壤土能種的植物很多,但都是凡間纔有的,靈種大都喜歡疏鬆的黑土壤。
小龍聽完沈青衡的解釋,搖了搖小腦袋。
“要種。你說靈氣多,不會死的。”
“別的都種了,不能這裏缺一個坑!”
他拍拍小翅膀飛到沈青衡背上,淡金色的龍尾一盤,小胳膊再一勾,就緊緊趴到了男人背上。
“快種!”小龍索性貼着沈青衡的耳朵嚷嚷。
他淘氣地晃着胳膊,以祖龍的力量,換成別的修士早就被搖暈了,沈青衡卻神色如常,淡定地用劍意凝出結界,將小龍圈進去,免得摔落。
接着,原本已經越過去的鏟子又掉轉頭,將紅土挖開,選了一樣適應性強的靈種放進去。
辛饃眼見着沈青衡將坑填平,這才治好了強迫症,哼哼唧唧地甩着小尾巴,就這麼賴在男人背上,不下來了。
“你不把我變瘦,我就天天壓着你,我現在超重!”
祖龍開始進化,本體的重量簡直堪比成年巨龍,雖然辛饃看起來小小的,但如今除了沈青衡,其他巨龍都不敢輕易抱他,就怕抱不住跪下了,家長的尊嚴全無。
如今他們都在等着辛饃度過最初的兩年真龍初生期,學會控制本體重量。
“你說不說話!”
辛饃等不到沈青衡的回應,就拿小腦袋蹭男人的脖子。
沈青衡將土坑填平,沉吟片刻,道:“胖些好,凡間幼童,皆以胖爲福氣,有何不好?”
“我是龍,又不是人類。”小龍摸了摸沈青衡俊美的臉,嚷嚷道,“人類自己那麼好看,卻喜歡我當小胖子!”
“本座以爲,胖些的小龍更可愛。”沈青衡如實回答。
辛饃不滿地嘟起嘴,哼了一聲。
稚氣的哼唧聲還帶着龍崽的軟嫩,讓人聽了便覺得心軟。
“人類的審美不好。”他認真地控訴沈青衡。
沈青衡聞言,竟還真慎重思考了一番。
夕陽西下,本是長身鶴立的挺拔身影半彎着腰,耐心地將種子填進土裏,彷彿作爲一個半神、世人敬仰的劍尊,做這些事真的理所應當一樣。
辛饃趴在沈青衡背上,看着白玉一般的手沾染泥土,骨節分明,比他大上好多好多,優美,有力,不再握着劍,而是普普通通的農具。
他忽然便摟緊了沈青衡的脖子,將肉乎乎的小臉蛋貼過去,與沈青衡臉貼着臉。
這是辛饃小時候最愛做的事。
貼額頭,貼臉頰。
彷彿貼住了就安心了一樣,可以乖乖地黏着男人好久。
“要是人類給我喫好多雪糕,我就不變回去了。”
小龍非常“善解人意”地開口,烏黑透亮的雙眸彎彎的,滿是稚氣和調皮。
他雖然變小了,但也瞭解沈青衡,知道沈青衡不可能無緣無故堅持一件事,所以,變胖是一定有原因的,還是沈青衡不會拿別的話哄他的那種,一定很重要。
然而,沈青衡並未因此而應下。
“並非什麼大事,小龍好奇,本座自然講予你聽,只如今還不是恰當的時機。”
“那什麼時候可以?”懵懂的小祖龍很快就被男人的話帶着跑了。
“待小龍學有所成。”沈青衡溫聲道。
“哼!”辛饃崽崽立刻蹙起眉,“你個壞人類,就是想騙我學習。”
“本座從未催促過,小龍本就有向學之心,如同這種植、採藥,本不是你必須學會,小龍卻依舊選擇了,不是麼?”沈青衡微微勾了勾脣。
辛饃崽崽被誇得忍不住彎了彎眸子,咧開嘴笑,又立刻反應過來收起笑容,遮住兩顆尖尖的小牙。
“你不要以爲你誇我,我就原諒你!”
“好。”沈青衡從善如流地應。
辛饃被安撫住了,又瞅着泥土,嘟囔:“都是人類讓我變小了,不然我能自己種。”
沈青衡聞言,眸色不明,道:“有些土壤接觸久了傷手,本就不應當作爲修行。”
“叔叔說這是實踐,大家小時候都種!”辛饃反駁。
“天地萬物,修行自有不同。”沈青衡並不認可。
當然,男人也不會把真相說出來,比如見不得小龍雙手沾染泥土、捨不得辛饃手上起泡紅腫……他的小龍皮膚養得那麼嬌嫩,只是握一會兒鏟子,就已經發紅了。
但辛饃自己還不認輸,手心發紅了就換一隻手,疼也不當回事。
或許這就是伴侶與家長的區別。
家長心疼崽崽,卻也理解崽崽需要成長,能接受崽崽因爲歷練實踐喫苦,再安慰補償。
伴侶卻不同,容不得辛饃受一點委屈,哪怕那在外人眼裏簡直無關痛癢。
“本座教你用法術栽種,控制靈氣滋養靈種,如何?”沈青衡道。
這和龍族首領讓辛饃來種地是同一個結果。
果然,小龍一聽眼睛就亮了,眼巴巴地問:“學這個也算?”
“算。只要足夠熟練,便無人可置喙。”沈青衡道。
辛饃頓時高興起來:“好呀好呀!我要學!”
沈青衡便放下農具,以最直觀也是最基礎的雙手結印方式,一步步給辛饃示範。
小龍歪着腦袋,慢吞吞地跟着比劃,還吐槽了一句。
“當龍真的好輕鬆,我一比,靈氣就跟着我的指頭走了,好簡單。”
沈青衡微微搖頭,並不言語。
龍族是不太適合修行法術的,也就祖龍才能輕而易舉讓靈氣臣服。
當然,辛饃本質懵懂,靈識通透純粹,不染塵埃,也是天地萬物認可親近他的根本原因。
尤其是在歷經了幾個小世界後,依然未曾有任何真正意義上的惡念或者不平,這纔是最爲難得的,稚子之心,大智若愚。
“南門爲靈眼,北爲出口,如此三重,起術。”
辛饃照貓畫虎地伸出小指頭,跟着比比劃劃。
劃完最後一步,充裕繁盛的靈氣瞬間匯聚而來,順着他的手指方向,湧向地上的靈植。
“你想讓他們發芽,便會發芽。”沈青衡徐徐指引。
辛饃指頭跟着一點,那小小的綠芽便破土而出。
“灌注靈氣,摸透他們生長的脈絡,靈氣循環,進行催生。”
辛饃微微睜圓了眼,感受着小小綠芽裏細細密密的靈氣循環,一點點將靈氣輸送進去。
隨即,綠芽緩緩生長出粗壯的根莖,抽出白色的枝條,結出花苞。
重重花瓣向外展開,彷彿曇花怒放。
不過一會兒,兩顆普普通通的靈種就變成了兩株晶瑩剔透的靈植,通身白如初雪,周身由靈力蒸發而成的霧氣盈盈,在夕陽下隨風搖曳。
不同的是,沈青衡那株明顯枝葉更繁茂、根莖也更修長一些。
“我會了!”辛饃從沈青衡背上飛下來,湊過去,新奇地摸了摸雪白的花朵。
摸完,小龍又叉起了腰。
“靈氣都聽我的話。”
“這便是小龍需要學的,控制靈力轉化爲靈力,爲你所用。”沈青衡肯定道。
“那我偷偷地練,不要讓首領看到。”辛饃轉頭看了看,飛到沈青衡面前,兩下就把自己塞進男人懷裏。
“怎麼了?”沈青衡問。
辛饃如今只是個寶寶,沈青衡只用胳膊都能託着他。
“我偷偷把它們變出來,你擋着我。不要你種了。”辛饃崽崽直接支使起人來。
“嗯。”沈青衡將當季的靈種收好,便給自己和小龍清理了一番,站到一邊。
辛饃便慢悠悠開始掐着白嫩的指頭。
不得不說,幼崽身上處處都是小巧可愛的,同樣是結印,沈青衡的動作看着只會覺得莊重肅穆,辛饃卻像是小娃娃在玩手指。
沈青衡沉默地注視着他,時不時指點兩句。
辛饃一開始還只能慢吞吞地結印,後來速度就快了起來,一次可以催生多顆靈種了。
等到他徹底掌握了法訣,不再需要依靠手指結印,只用心術就能輕而易舉掌控靈氣施法的時候,已經是日落西山,月上柳梢頭。
而此時,田裏的靈植皆已成熟,隨時可收割了。
“人類,這些是不是可以賣!”
祖龍精力旺盛,辛饃這會兒還一點都不覺得疲累,神採奕奕的。
“可以,小龍想賺靈石?”沈青衡問。
“賣給凡人好不好?”小龍滿臉期待。
沈青衡一怔,問:“想同他們換什麼?”
“首領說,凡人有好多寶貝,可以裝飾山洞。可是凡人遇到龍會死,叔叔就不敢去。”
“可以。明日修習收割的法術,再練習幾日,等到小龍可瞬息之間令萬頃良田成熟,屆時便不再需要修習,可出谷去換寶貝。”
“好呀好呀!”能出谷,祖龍幼崽最開心。
沈青衡見小龍答應,便抱着龍崽離開田野,準備回去用晚膳。
誰知行到半路,辛饃便扭着想從男人懷裏掙出去。
“怎麼了?”沈青衡低聲詢問。
辛饃停下動作,信心十足道:“人類,祖龍幼崽什麼都不怕,那是不是可以去湖邊看鬼了?”
沈青衡聞聲一頓,難得遲疑起來。
“很想去看?”
“想!叔叔不敢去,我去,我多威風!”小龍連尾巴都指着湖泊的方向。
“那便去。”沈青衡沉默片刻,還是沒有阻止。
辛饃如今沒有前世的記憶,想來就算見了,也不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