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饃一生氣就啪啪啪甩尾巴,蹙着眉不說話。
可他又忍不住擔心沈青衡,害怕沈青衡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受傷了。
因此,本是氣哼哼地轉過身不理人的小龍,在揪了兩下尾巴尖後,又不情不願地扭頭,細細打量了一番卷軸另一邊的男人。
佇立的沈青衡依舊和往常一樣冷清俊美,微垂着凝視辛饃的雙眸,幽深而沉靜。
他凌空而立,衣袂翻飛,身後是一望無際的雲層,儼然與仙人無異。
辛饃確認對方身上沒有血跡,就想收回目光,可誰知中途撞上了男人深沉的目光,頓時憋得臉都紅了。
他轉過頭,生氣地拿尾巴尖戳底下坐着的龍爪。
賽莫爾被戳得掌心發癢,忍着笑道:“崽崽一路上都在練習飛行,所以稍稍停了一會兒。”
說完這句話,旁邊的望適時傳音過來,提醒道:“少說點,龍族可沒有當紅娘的習慣。”
賽莫爾聞言笑意更甚,竟真的歇了話頭,沒再提起。
沈青衡抬眸掃過對面倨傲的龍族,聯想到半路上頻頻停下來的神識……
若不是辛饃有意停下,那抹神識應當已經回到隱龍谷了。
此次前去,爲了不讓辛饃察覺,沈青衡在辛饃身上放的神識並不多,就千萬分之一罷了。
那是最爲隱蔽的神識,連感知都沒有和沈青衡本人連通,只放了基礎監測的法陣,目的就是避開心魔血契帶來的心神相通,以免辛饃通過這一縷神識,看到沈青衡這一邊的景象。
可也正是因爲這一縷特殊的神識,辛饃不高興了。
他戳着尾巴尖,想往後看,又憋着氣不動。
如銀的長髮彷彿散落的月光,順着脊骨蜿蜒而下,鋪滿了單薄的背。
那柔軟的“月光”看着並不刺眼,溫軟又美麗。
沈青衡有一瞬間的恍神,漆黑狹長的雙眸眯了眯,又恢復了原狀,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
然而下一瞬……
他當着數千龍族的面,揚手,五指一收,握住了憑空出現的戮茫劍。
炫目銳利的劍光破空而來的時候,辛饃還委屈巴巴地卷着龍尾……
垂落的銀髮隨着迫近的劍氣輕輕揚起,又緩緩墜了下去……
旋即,眼前本是安安靜靜的龍爪突然往中間收攏,像是要把小龍圈起來。
可沒等龍爪合攏,一股蠻橫的力道就圈住了辛饃的腰,竟是將他單手託抱了起來,猛地往後退去,不過眨眼之間就穿過已然被切斷的傳音卷軸,直接帶到了萬里之外的沈青衡身邊!
當辛饃的後背抵上堅實的胸膛時,他還茫然地沒有回過神。
小龍疑惑地看着不遠處裂開的卷軸,又看着卷軸另一邊……逐漸狂躁起來的巨龍們……
終於不解地鬆開了捏在手裏的尾巴尖。
所以,發生了什麼?
“嗷?”辛饃用龍語喚了對面的巨龍們一聲。
這一聲軟嫩的龍吟彷彿開關,瞬間點燃了對面龍族們的怒火。
可辛饃只聽到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吟,周身就被籠罩了一層熟悉的結界,徹底隔絕了充滿力量的音波。
“劍尊,你能解釋一下,這,是什麼意思麼?”
“爲什麼把崽帶過去?不是說了要回龍谷?”
“崽崽生氣不見你,也不至於提劍把卷軸砍了吧?你這樣跟挑釁隱龍谷有何區別?”
生性好戰、本身脾氣就不好的巨龍們顯然對沈青衡的行徑極不滿意,但到底當着小龍的面,他們剋制了許多,沒有說出太難聽的話。
若辛饃不在場,恐怕此刻全體龍族已經殺過去了。
“此處靈氣豐沛,適合小龍吸收,本座以爲,先將靈氣吸收了再回龍谷也不遲。”
“……”巨龍們聽了這解釋簡直無語凝噎。
紅龍望瞭望天,道:“其實你可以讓我們送過去的,龍族飛行速度也就三界第一快而已……”
“真是如此?”黑龍明顯對這個理由持懷疑態度,只他還沒來得及質問,眼前的卷軸便發出一陣細微的光,融爲粉塵了。
一眨眼就沒了崽的龍族:“……”
從此刻起,沈青衡,龍谷頭號敵人。
辛饃眼睜睜看着卷軸變成粉末被風帶走,還是不懂自己爲什麼會跑到這邊來。
他低頭看了看抱着自己的手臂。
堅實有力,既不會弄疼他,也不會讓他掉下去。
但辛饃只瞅了兩眼,便轉過身,啊嗚一口咬住了沈青衡的下巴。
“壞蛋!咬死你!”
沈青衡聞言眸中微微露出笑意,託着辛饃往上掂了掂,低聲道:“小龍不是在尋本座?接你過來也不好?”
辛饃氣得鬆口,兇巴巴反駁道:“你以前纔不這麼接我,你也不會用戮茫砍人以外的東西。”
戮茫劍是斬殺修士心魔的劍,雖然沈青衡以往也用來殺人,但從來不會在辛饃面前用。
“你不一樣了。”辛饃控訴。
沈青衡卻並沒有如同往常那般改口哄人,反而道:“小龍可記得最初你是如何來到本座身邊的?”
“唔……不是你把龍蛋帶回來養的嗎?”辛饃遲疑。
沈青衡卻沒有點頭。
“是本座搶回來的龍蛋。”
他一字一句,低沉而平緩地闡述。
辛饃聞聲微微睜圓了眼,怔怔地看着對方。
沈青衡卻輕輕撫了下他綿軟的長髮,道:“這並不奇怪不是麼?最初那魔龍想要帶走你,也明明白白同你說了,你是本座擄回來的,未曾經過龍族的首肯。”
“只是,小龍忘了。”
“我……”辛饃猶豫了一下,還是沒說出來什麼。
他蹙着眉,又抬眸去瞧沈青衡。
男人神色沉靜,和往常並無不同,甚至適才還帶了笑意。
可辛饃就是直覺,沈青衡不一樣了。
就好像原本只是藏起來的東西,突然被放出來了。
他遲疑着不說話,沈青衡卻抬了手,掌中現出他們在上一個小世界中相處的畫面。
辛饃好奇地看了一會兒,卻在看到裏頭的沈青衡將他抱上榻時紅了臉,挪開視線,小聲道:“我懂了啦,你別放了……”
沈青衡這才收了那段記憶,道:“人長於世間,所經歷的一切皆會留有痕跡,總會有些影響。這只是喚起了本座一部分記憶罷了。”
辛饃咬了咬脣,嘟囔道:“你纔不是想起來記憶呢。”
“那是什麼?”沈青衡耐心地問。
辛饃瞅了男人一眼,慢吞吞道:“你那是本性。”
他說得很小聲,沈青衡卻聽得極爲清楚。
說白了,今天沈青衡的行徑不過是沒控制好本性,稍微露了一點出來罷了。
從最初這個男人能當着龍族的面堂而皇之一劍破空搶了龍蛋,又一路養到了今天,靠的可不是沈青衡的“溫和”“禮讓”“仁慈”。
哪怕是今日特意過來替龍族無意殺害妖獸的事情收尾,也不是基於任何悲天憫人的心思。
殺戮劍道沒有憐憫。
辛饃侷促地捏了捏綿軟的手指,又看了看沈青衡。
對上男人深沉的目光,他咬了咬脣,還是鬆開手,轉而用纖瘦的胳膊勾住了男人的脖頸,靠到沈青衡懷裏。
而幾乎是輕軟的少年軀體投入懷中的那一刻,沈青衡垂落的右手中,原本緊握着的戮茫劍,不見了蹤影。
修長的指節貼住了辛饃脆弱的後頸,帶着他牢牢嵌到對方懷裏。
接着便是收緊的懷抱。
辛饃被抱得有些緊,瑰麗的龍尾止不住輕輕擺了擺,又捲到沈青衡的腰間。
他在這個男人鑄造的象牙塔裏一天一天地長大,也越來越清楚對方是一個什麼樣的存在。
有些事實,都不需要沈青衡說得太透徹,辛饃就已經明白了,並且做出了選擇。
敏感的龍尾被男人溫柔地撫過,辛饃脊骨顫了顫,抑制不住地整個身子往上縮,龍尾卻不受控制地卷得更緊。
他扭了扭,像是不讓沈青衡繼續撫摸,藏起來的臉小而精緻,膚色白膩如瓷,又隱約透着薄薄的粉,連額上也沁出細細的汗。
沈青衡沒有鬆手,他便破罐破摔抵着男人的肩膀磨蹭,嘟囔道:“你摸我也不跟你玩。”
撫摸的動作停了,男人附耳問他:“爲何?”
“誰讓你去做壞事,還讓我擔心。”辛饃轉頭四處看了看,很快就發現這個地方是之前他們經過的山谷。
再往下看,地面上全是仰着頭、彷彿失了魂的妖獸,密密麻麻的,看不到邊際,少說幾萬頭。
他縮了縮,有些不安道:“你看這還不是壞事?你還說你去見朋友。”
沈青衡許是見他被嚇到了,原本撫摸的動作也跟着停下,轉而將他摟到懷裏,安撫地順着背。
“不要怕,他們還活着。”
辛饃沒有見過被戮茫劍復活的生物,並不能理解那些妖獸彷彿失了魂的狀態。
但他細細想了想,覺得沈青衡不可能是會沒事跑來殺妖獸的人,這些妖獸中根本沒有強者。
他又跟着觀察了一會兒,才道:“你用戮茫做了什麼?”
“招魂,定魂,屠心魔和怨氣。”
“龍族無意間的龍吟便可殺害任何修爲低於渡劫的妖獸,但隱龍谷超脫於三界之外,即便殺了,龍族也不會揹負任何罪孽。”
“所以你把他們救活了?”辛饃驚訝。
“是,也不是。”沈青衡神色沉靜,抱着辛饃往下落。
而在他們下墜的那一刻,地面上所有妖獸都在同一時間魂魄歸位,看到了通身皆是蓬勃生機、龍氣沖天的辛饃。
下一瞬,此起彼伏的吼聲從他們口中發出,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惡意,反而充滿了感激。
辛饃有些無措地看向沈青衡。
沈青衡卻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源源不斷的功德從地面上升起,又轉爲充裕的靈力,逐漸沒入辛饃體內。
隨着辛饃的呼吸,那些靈力又在無形中蒸發,消失無蹤。
辛饃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他能明顯感覺到靈臺一片清明,彷彿有什麼極爲純粹的東西盪滌而過,被洗去了。
龍族碾壓妖獸,就如同凡人無意中踩壞了一窩小蟲子,太過渺小,小到不專門蹲下來尋找,他們可能永世都不會想起。
試問,你出門的時候踩死了一隻小螞蟻,你會每次都停下來找它並給它道歉安葬它麼?
這樣的事情,甚至不能稱之爲殺孽,也不算進因果。
即便是天道,亦不能對此清算。
因爲無足輕重。
可沈青衡選擇了平復這些怨氣,讓此地的妖獸重返人間。
辛饃以爲沈青衡不忍,有意幫助龍族。
可實際上並不是。
沈青衡只是需要由功德生成的純淨靈力,來幫助辛饃洗滌龍族與生俱來的印記罷了。
那些印記真要說起來無關痛癢,不會影響任何事,但也確實是龍族歷經億萬年積聚下來、無意中屠過的所有生靈印記。
或許如今它沒有任何害處,可天地蒼茫,週而復始,誰知道哪一日會不會突然回饋到龍族身上。
對於沈青衡而言,他不允許辛饃身上出現意外。
此行是勢在必得,非做不可。
只是小龍閱歷淺,天真爛漫,沈青衡不願將事實告訴他罷了。
辛饃再次看向地面的時候,那些妖獸已然恢復了神智,三三倆倆往密林中行去,與平日裏沒什麼不同。
他疑惑地看了一會兒,也沒看出來哪裏不對,這才收回目光,撒嬌般和沈青衡臉貼着臉,輕輕蹭蹭。
“就算人類真的有正事,那也是唬我了,你想否認嘛?”
“不否認。”沈青衡眼中又有了笑意,只是這一回明顯是鮮活的,有溫度。Μ.166xs.cc
“哼,你知道就好。”辛饃戳了戳男人的側臉,道,“我還知道人類留的神識變了,人類以爲我傻,其實沒有龍不知道的事。”
“本座可不認爲小龍傻。相反,小龍很聰明。”
聰明到如果不想出新的辦法,根本不可能打消辛饃的疑慮。
“那你還做無用功,下次帶着我不就好了嘛。”辛饃終於開心了,還心情極好地捲起龍尾去撓沈青衡癢癢。
只是沈青衡天生劍體,軀體早已修煉到極致,不僅不覺得癢,還順勢抓住了辛饃的尾巴。
不過摸了兩下,辛饃就扭着身子要跑了。
“不玩了不玩了,我尾巴癢癢。”
“玩尾巴不好?”沈青衡問他。
辛饃驟然紅了臉,忙道:“不好不好。娘還等我回家呢。今天不能玩。”
“嗯。那明天玩。”沈青衡不由分說地應了,抱着人躍上半空,身形一閃,已然沒了蹤跡。
而辛饃下意識點頭,點完了又後知後覺地想起此刻已經是黃昏時分了,距離明天也沒幾個時辰……
而且,剛剛纔把一羣家長氣得倒仰……沈青衡真能走進龍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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