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謀取君心 > 第一百四十五章 東窗

長安踏入明秀閣的一瞬,有沉悶的風撲面而來,縹緲的暮氣沉沉纏繞其間,殿中供着一盆盛開的芙蓉花,盆盆花瓣十餘片捲成一簇。月容一襲大紅喜服,坐在窗前,暗淡的日光照進薄薄的窗扇,在她的身後投下一抹灰暗色的陰影。

她望見長安,緩緩側首過來,“皇後孃娘,您來了。”

長安靜靜頷首,目光有一絲疑惑閃過,逡巡在月容的面上,“你要去燕國和親,本宮身爲皇後,是要來送送你的。可你爲什麼,執意要此時見本宮呢?”

月容旖旎微笑,平靜而從容道,“有些話,我一定親口要對皇後孃娘說。”

閣中靜謐異常,長安的心思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你要說什麼?”

“娘娘知道,我爲什麼要替長姐和親嗎?”

有一抹疑雲不自覺地浮出長安的心頭,她誠懇答道,“本宮不知。”

月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目中似死水微瀾,“這件事,我想了很多年,爲此,我每日都去佛堂誦經,抄錄經文,可是終究沒有想出一個讓我自己得到解脫的法子。想來想去,只有和親,只有遠嫁,才能使我逃離這個地方,逃離這裏的一切。”

長安的眉頭微微蹙起,“你就這麼不喜歡皇宮裏的生活?”

“不是我不喜歡。”月容黯然一笑,聲音卻是透明而堅韌的絲線,“是他們不肯放過我,讓我揹負着一條人命,活過我這一生。”

長安聞言,心頭悶悶一震,“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月容細細的眉眼順着這明秀閣的一磚一瓦掃過去,冷冷淡淡的沒有任何表情,“皇後孃娘還記得四弟嗎?他已經離去很多年了。”

月容陡然勾起長安昔年的傷痛,長安眼中一酸,有朦朧的淚意溢上眼捷,“雲璟是本宮的孩子,本宮當然記得。”

“可是娘娘知道,四弟是怎麼死的嗎?”

“他是失足落水……”說到此處,長安忽然眉心暗了下去,“難道不是這樣嗎……”

月容脣邊含了一縷苦笑,淚水立刻迷濛了雙眼,轉而陷入沉沉的回憶當中,“四弟是落水,但不是失足。他要幫我撿風箏,所以纔會跳進湖裏去的,我在背後大聲地喊他啊,我叫他回來,不要去撿了,可是他知道,那是我最喜歡的風箏,所以他對我說‘二姐,你放心吧,我一定幫你把風箏拿回來’,後來啊,我就看他走得越來越遠,他的身影漸漸消失不見,便再也沒有回來過……”

月容的一字一字彷彿鋒利的刀片,瞬間扎進長安的血肉裏,長安睜着淚水朦朧的雙眼,幾乎控制不住自己衝口而出的話語,“你在那裏!你明明在那裏!你爲什麼不找人救他,爲什麼!!”

“皇後孃娘以爲我不想嗎?看着他的身影越來越遠,我難道一點兒就不害怕嗎?我怕極了啊,可我又什麼辦法呢……”月容的淚水如散落的珍珠,滾滾墜落,“我大聲地喊他啊,我拼了命地喊人來救他,可那個地方早就被荒廢了,沒有人聽見我的聲音,我的嗓子都喊啞了,只有不斷地哭,後來,我終於看見有人來了,是我的母妃,她帶着人來了……”

長安目中有灼灼冷厲的光,直直地盯着月容,“是鍾毓秀……”

“母妃來了,她帶着小順子來的。我想讓小順子下去救他,可是母妃不許,她說四弟早就溺死了,救也沒用了。可是……可是我明明聽見他在喊我,他喊我二姐,喊我去救救他,他已經快喘不上氣來,我都聽到了,他快要死了,我真的好怕,恨不得直接跳下去救他。”月容悽然厲聲,滿面垂淚,“可是母妃拉住了我,她讓小順子把我抱回了宮,她不讓我去救四弟,我沒辦法,小順子力氣大,我掙脫不了,只能一個勁的哭……”

長安的淚水洶湧而落,目光瞬間如燃燒殆盡的灰燼,死死地發暗,“你們簡直不是人!你們還有點人性嗎?!他還那麼小,就這麼眼睜睜地看着你們走了,他該有多絕望啊,他知道自己必死無疑了……”

“可是我真的沒有辦法……”月容的呼吸有一瞬的凝滯,慟哭失聲,“我每天晚上做夢,都夢見四弟在喊我的名字,喊我去救救他,我拼命跳下水,想去拉他一把,可是我怎麼也拉不到他,他離我越來越遠……我還夢見他站在我的面前,眼睛灼灼地盯着我,說他恨我,問我爲什麼不去救救他……我多想救他啊,他就這樣走了,我也活不下去啊……”

月容的聲音如薄薄的利刃颳着耳膜,仿若一卷駭浪澎湃而下,長安只覺得自己站也站不穩了,她緊緊貼着牆根,才能支撐着自己的身體勉強站穩一些。

她可憐的雲璟,他掉進水裏的時候,該有多痛苦啊,那種面對死亡的絕望,是長安無論如何也無法感同身受的。可是隻要一想起來,一想起來她的孩子是這樣被人害死的,她就彷彿被一根根尖銳的細針刺痛了神經,全身上下只剩下痛,而沒有別的感官。

長安的雙眸被怒火和哀傷燒得灼痛,她面無表情地望着月容,聲音卻不似內心翻騰的火,“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告訴我,你明明知道,如果我知道了這些事,我是不會放過鍾毓秀,不會放過鍾家的……”

“我當然知道。”月容的心腸轉瞬剛硬,發出一聲悽惻悲涼的哀呼,“可是我不說出來,這個祕密會埋在我心裏一輩子,會折磨我一輩子。我是和親公主,註定是爲國捐軀,可是這個祕密,不能隨着我一同去了。我知道我就算說出來,皇後孃娘也不會原諒我,可是如果我不說,我這一輩子都愧對父皇,愧對皇後孃娘。我就算哪天死了,見到了四弟,也必定不會安心的。”

說罷,她站起身來,向長安深深伏拜,“皇後孃娘,我這一去,這輩子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返回故土。我至親之人,只有母妃和五弟。我知道母妃做了太多的錯事,也知道她對不起皇後孃娘。可她畢竟是我的母親,我此次和親,也算是給她爭了一份榮光,我自幼在先皇後身邊長大,對於先皇後的恩情,月容報答不了,但對於母妃這麼多年的撫育之恩,月容也算還盡了。皇後孃娘是一國之母,還請看在月容爲國和親的份上,保母妃和五弟的周全。”

長安冷笑數聲,眼神幾乎瘋狂,“你若是真想保你母妃和五弟的周全,就不應該把這些事告訴本宮。”

“月容不說,對不起皇後孃娘和父皇,月容說了,對不起母妃。自古忠孝難兩全,月容不僅僅是鍾家的女兒,也是楚國的公主。”月容深深叩首三拜,她站起身來,淚水漫上了眼眶,“以後的日子,還請皇後孃娘保重。”

出了閣門,有很長的時間,長安就一直這樣扶着明秀閣的紅牆,靜默地佇立着。

她望着這空虛冰冷的大楚皇宮,無端端地生出幾分脣亡齒寒的悲涼之感。

這樣的地方,怎會是她年少時代一直嚮往的呢?

如今過了這麼多年,她早就已經違背了自己的初心。

而這其中最可怕的,是她身邊的所有人,她始終盡力想去保護的那些人,全都不得善終。

她的兄長,她的父親,她的雲璟,寒煙,還有楚瀛,這些真心對她好,真心爲她的人,全都已經不在了。她一個人空空蕩蕩地在這個世界上,孤立無援。

長安一步步走上城樓,望着這大楚皇宮的高闕樓臺,她恍然在想,如果從這裏跳下去,所有的一切,也就結束了。如果真的要死,她沈長安,早就死了千千萬萬次了,重華殿的那一把火,早就應該要了她的命。

如果這樣,她會見到父親,見到哥哥,還可以繼續與長兄賽馬。她還可以見到楚瀛,見到雲璟,可是如果雲璟見到她了,會怎麼想她?他會不會怪她,爲什麼對他的死訊無動於衷,爲什麼不替他報仇?

這樣想着,有清淚順着長安的面頰肆意而下。

靜默間,晚香忽然靠近她的身側,在她的身邊低聲道,“皇後孃娘,沈長平大人從前朝遞了信兒給娘娘,尚書大人鍾平私自挪用國庫,導致國庫資金大量外流,證據已經確鑿。”

長安眸中忽然閃過一點星火,她沉默片刻,忽然醒轉了過來。這是老天給她的契機,此時此刻,有這樣的消息傳到她的耳中,就像是冥冥之中早已註定好的一般。

長安笑意凝在嘴角,開口的語氣卻是徹骨生冷,“叫他祕密向皇上上書,把他所查到的證據,一併交給皇上。另外,查查鍾平這幾年的底細,如若他貪污受賄,挪用國庫,那麼證據肯定不止這一件,叫長平細細查了出來,全都上書交給皇上。”

晚香會意,恭謹頷首,“是,皇後孃娘。”

長安心思既定,緩緩走下城樓,望着這一片鏡花水月的空虛,她的眼神在靜默忽然中散出冷厲決絕的光芒,“去遞個話給淑妃,本宮今晚去看看她,讓她務必等着本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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