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謀取君心 > 第二十八章 江陵楚瀛

長安一路跑出了玉禧宮外老遠,方纔停下腳步,大口呼吸着外面的新鮮空氣。

頓然間,她又回首望了一眼歌臺暖響的玉禧宮,是那樣地盛美而華麗,然而這一切,卻全然不屬於她。長安想到這裏,方纔忍回去的淚水這時又潸然而落。她剛一抬起袖子想要拭去眼角淚水,卻在這一間隙恍然瞥見宮牆下還立着一個身影,被搖曳燭火一照,顯得並不那麼分明。她心下一顫,揚聲問道,“誰在那裏?”

牆角聞聲慢慢轉出一襲淡紫色身影,光亮華麗的貢品柔緞,穿在身上亦是舒適飄逸。那人高高綰着冠發,劍一般的眉毛斜斜飛入鬢角落下的幾縷烏髮中。狹長的眼眸似潺潺春水,溫潤得如沐春風。

他見了長安,拱手一笑,“見過賢妃娘娘。”

長安微微靠近幾步看去,發現此人的相貌竟是與楚洛有三四分相像,尤其是眼睛和下巴,真是驚人的相似,她不禁一怔,出聲問道,“你是……”

少年微微一笑,盈然相對,“在下江陵王楚瀛。”

楚瀛……

一聽這個名字,長安陡然想起了他是誰。

他是楚洛的九弟,江陵王楚瀛。

她倏爾一笑,道,“你認得我是賢妃娘娘?”

“那是自然。”楚瀛得意地笑,“怎麼會有人不認得當朝的傾國傾城的賢妃娘娘?”

長安被他的話給逗樂了,方纔的滿腹委屈此時也是減少了幾分,當下便笑了起來,“你這孩子還真是會說話。”

楚瀛眉頭一皺,似是有些不服氣,“我已經十六歲了,纔不是什麼孩子。六哥……哦不,皇兄在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可都是已經娶親了的。”

“哦?”長安眉心微蹙,饒有興致地問他道,“那你是不是也娶親了啊?”

楚瀛面紅耳赤,剛纔請安時顯現出的溫文爾雅的樣子此刻頓時全無,只露出幾分孩子般的稚氣。他急忙爭辯道,“纔沒有!”

長安心下覺得這孩子是有趣得很,便掩了口笑道,“那你怎麼還跑了出來?太後的壽宴上,朝中所有的皇親國戚可都在此,你若是看中了哪一家的女兒,叫你皇兄賜給你便是。”

楚瀛別過臉去,不甘心道,“她們都是庸脂俗粉,本王纔不喜歡。”

長安聞言,更是覺得他這副玩世不恭的樣子與年少時的楚洛倒是有幾分相像。她沒有見過十六歲的楚洛,不過她猜想,大概也就是楚瀛現在這個樣子吧。

這樣想着,她半開玩笑地問道,“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女子?本宮可以幫你擇一個合適的人選。”

楚瀛的目光在長安的面上一掃而過,思索片刻,方開口道,“方纔在宴上跳舞的鐘婕妤,倒是蠻好看……”

一聽鍾毓秀的名字,長安心中沒來由地竄上來一腔怒火,語氣不自主地加重了幾分,道,“原來王爺喜歡那種樣子的,那本宮可幫不了你。”

說罷,她就要拂袖離去。

這一下倒是驚呆了楚瀛,方纔還是笑容滿面的賢妃,轉而就變了臉色,他急忙拉住長安,一迭聲道,“我是說着玩的……我只是說她好看,沒說喜歡她啊……”

聽了這話,長安才停下了腳步,她回首過來望着楚瀛,恨聲道,“如果鍾婕妤不是嫁給了皇上,我倒是真想去勸皇上把她賜給你!”

楚瀛聞言一怔,也不敢再過多言語,只換了話題,悄聲問道,“賢妃娘娘方纔在宴上待的好好的,怎麼突然跑出來了?”語畢,他望了一望四周,“而且還沒有帶宮人出來。”

長安一時語塞,張了張口,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來。只好又瞪大眼睛盯着楚瀛,反問道,“那王爺又是出來做什麼?”

“壽宴上人太多了,本王出來透口氣。”

“那本宮也是如此。”

說完,長安擺出一副“信不信由你”的表情來看着他,楚瀛也只好作罷,不再繼續問下去。

又是良久,他方開口道,“娘娘出來怕是還沒有告知皇兄吧,如果被皇兄發現了,他是一定會擔心的。”

“擔心?”長安在心裏冷笑一聲,“他光顧着看美人去了,怎麼會關心本宮是否還在席上呢?”

楚瀛一聽,便立刻會意到她定然是與楚洛鬧了矛盾,私自賭氣跑出來的。

他輕嘆一口氣,聲音是那樣沉穩而篤定,“娘娘是因爲皇兄晉了鍾婕妤的位分,而心裏不痛快吧?”

長安一怔,轉首望了一眼楚瀛。她什麼時候竟連自己的一分神色都藏不住了,竟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都將她看得明明白白的。

她不想再多作解釋,只沉默了不再言語。

楚瀛見她如此,心想必然是自己猜中了她的心思,剛想再出聲詢問,卻已然被遠處兩個風風火火跑來的身影而打斷了思緒。

“主子,原來你在這裏,可急死奴婢了!”寒煙和晚香一前一後地往這邊跑過來,寒煙最先到達長安面前,連忙抓住她的衣角搶先問道。倏爾,她忽然注意到長安的對面還站了一位男子,頓時嚇了一大跳,順勢往長安身邊一站。

長安微微低眸,沉聲道,“還不快見過江陵王。”

寒煙與晚香皆是一怔,忙屈身恭敬道,“王爺吉祥。”

楚瀛略一頷首,溫聲道,“既然娘娘宮中的人來了,那本王就不叨擾了,娘娘方可回宴中去了。”

長安聞言,嘴角微揚,稍稍正色道,“王爺可是也要一同回去?”

楚瀛面上一沉,倒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過了半刻,方道,“本王自己在外面走一走便可。”

長安看着他這個樣子,心底無端柔軟了幾分,溫言出聲道,“本宮也不願回去,一人散步也是無聊,不如本宮與王爺一同做個伴,可好?”

楚瀛聞言先是一怔,轉而笑意便浮在了臉上,“那自然是好。”

寒煙和晚香聽了這話,不約而同地相視一眼。最後還是寒煙諾諾地退到長安身側,低沉了聲音道,“主子,依您的身份,和王爺單獨一起……怕是……怕是不太合適吧……”

長安倒是不以爲意,輕笑道,“你們兩個不是還在這裏嗎?怕什麼?本宮只是繞着這宮內走一圈,有什麼大不了的。”

寒煙聽主子這樣說,也不好再勸,便與晚香一同站在長安身後,離了兩人一米遠的距離,默默地跟隨着。

兩人並肩走在玉禧宮外的青石板上,此時宴上正是盛時,皇宮裏大半的宮人們都到了玉禧宮內去伺候着,本就空曠無際的宮道上此時更是平添了幾分淒涼。

良久,長安首先打破了沉默,“話說王爺……是爲何不願再回到宴上去呢?”

楚瀛心下已是默然,他無奈一笑,那笑中亦是有幾分苦澀的意味,緩緩道,“我本不是真心給太後祝賀,去了也是無用,”

此言一出,長安立即警覺,抬眸環視四周,方低聲道,“王爺,這話不可以亂說。”

楚瀛倪她一眼,見她已是滿臉謹慎的模樣,便兀自笑道,“說了便說了,這有什麼打緊的?”

長安望着他,這樣一個溫潤的少年,此時說出這樣的話,必然也是有許多的心酸。

她恍然記起,九王爺的母親是先帝的如妃,傳聞都說如妃貌美如花,一舞傾城,如今從她兒子的臉上,倒也可以看得出她年輕時候的姿色。只可惜天不遂人願,紅顏亦是薄命,如妃只遺了江陵王一個孩子。新帝剛一登基,便將年幼的九王分封到了江陵一帶。在長安入宮之前,她便早就聽父親說過,當今太後心狠手辣,能坐上這個位子靠的絕不僅僅是她的恩寵,此時,再加上楚瀛剛纔的話,讓長安不禁細思極恐。

然而她終究沒有再問下去,不知是疼惜眼前的這個孩子,還是害怕於那種種的深宮祕事,連她自己都想不清楚。於是,她便轉了話題道,“王爺的母親,一定是極美的吧。”

楚瀛聽了長安的話,方纔冰冷的臉上忽而浮現出了一抹笑容,一想起母親,他的聲音也是溫和了幾許,“是的,沒有任何人可以比她再美了。”

長安溫然含笑,楚瀛的話使她突然想起了自己家中的母親。在她的印象中,母親因缺少了父親的恩寵,對她也是極爲嚴苛的,從小在家中的時候,她也不太喜歡常常和母親待在一起,可恍然進宮兩年,自己卻也開始思念母親了。還有她最小的妹妹長樂,長安離家入宮的時候,長樂還只有四歲,如今,倒也是能夠學彈琴寫字了吧。

想到此處,長安的面上不由自主地浮了一層笑意。

楚瀛見她如此,不禁失笑道,“娘娘笑起來的時候,倒是很像我的母妃。”

長安一愣,笑容也僵在了臉上,只是一瞬,她又如常道,“王爺真是會說笑。”

楚瀛也是自覺剛纔的話有些唐突了,見長安面上已有些窘迫,便換了話題道,“其實娘娘大可不必與皇兄慪氣,其實皇兄他……他還是很愛娘孃的。”

長安聽到此處,心想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哪裏懂得什麼情愛,但看着他一本正經的樣子,又不禁覺得有幾分好笑,便道,“那王爺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長安此語明顯是在打趣,但楚瀛卻不以爲意,正色道,“我小時候一直都是六哥帶我玩,他是不太愛說話的,總是冷冷落落,長年一身青衣,獨來獨往,還沒見他對誰這麼上心過。方纔在宴上的時候,我見他看娘孃的眼神都是不一樣的。我跟六哥一起這麼多年,他喜歡誰,對誰上心,這我還是看得出來的。”

長安聽他這麼一說,心下倒是亦有所動搖,便反問道,“在宴上,皇上他果真是在看我?”

“那還有假?”楚瀛亦是篤定。他見長安神色微微動容,便繼續開口道,“生在帝王家,本來就是有很多不得已而爲之的事情。身爲皇帝,便更是如此。娘娘既然喜歡皇兄,也是要體諒他的苦衷。”

楚瀛這一番話,實實在在地說到了長安的心坎上。

進宮已經兩年了,是她一直都沒有認清自己的位置,她不再是臨安王的側妃沈長安了,取而代之的,是皇帝的賢妃沈長安。她一向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思肆意妄爲,卻沒有顧及到身處帝位的楚洛也是有那麼多的無奈。

他們深處帝王家,許多事情便是身不由己。

相比之下,鍾毓秀又有什麼要緊?皇後又有什麼要緊?她眼眸所及之處,依然是她的楚洛,而且她知道,在楚洛的心裏,她也是一樣的位置。這就已經足夠了。深宮之中,有人能與她執手相依,本已是不易,如果她再要細細追究下去,反而更是沒有道理的了。

就在這一刻,長安竟是全然想通了。她轉而對楚瀛展開一個大大的笑容,語氣中帶了幾分迫切,“本宮要回宴上去了,王爺可要一同?”

楚瀛見她變化如此之大,不禁失笑道,“不必了,本王再待一會兒。”

“那本宮便先行告退了。”說完,她不等楚瀛答話,便喚了寒煙與晚香來,一同往玉禧宮中去。

楚瀛望着她撇下自己,隻身離去的背影,心裏湧上一種別樣的情緒。

那種感覺,說不清是歡喜還是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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