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水靈。”碧霄仙君壓低嗓音, 聲音沉悶,眼神不住地往臺上瞥去, 四四方方的鐵架子上隨意搭着幾塊木板, 木板上拋着個黑鐵籠子。籠子三尺見方,內裏蜷着個看不清面目的女子,皮肉皴裂, 淤血彷彿乾結千年,泛着股隔了多少夜的酸臭。
蘇歆眼神探過去,又嚇得縮回來。打定主意似的, 堅定地轉去, 眼神凝重,閃着頗爲凝重的神採, 歪了歪頭:“有法子救嗎?”
“這得看你, 你那一幫人又不會聽我的。”碧霄直起身子左右看了一下, 將小包扣在蘇歆身側。邁開長腿走了, 和毒鷹宗那幫嘻嘻哈哈的男人說着什麼,半晌,神情倦怠地回來了, “真不聽我的。”
朱雀之地竟有這樣的習俗, 她是從來都不知道的。興許是自己在西辭山那片地方呆了太久, 恍惚間, 也只是西辭鎮人,卻不是朱雀之地的人。
回西辭鎮,山高水遠, 朱雀之地也不小,難免路上紮營,帶了一幫人野外溜達,像是劫道賊人一般引人恐懼,便各自收斂,好好地肅整了一番。說是商隊,也沒什麼貨物,只好說是鏢局的人路上碰到劫鏢的,趕路回來,矇混過一兩批人,就將這謊言延續了下來,至於鏢局的名字麼,就隨意取了一個 ,因爲這地上有名的鏢局太多,借人家的名聲難免惹起事端,小鏢局多如牛毛,隨意編造一個也並不妨礙。
這回是走到了一個小城,比西辭鎮大上兩三圈,城中據說是有市集,於是蘇歆匆匆地來了,來見了,卻發現做的是奴隸的買賣,一時間有些喫驚。奴隸是多得很的,她沒見過,從白鳳翎口中聽過,如今親眼見了,就默默端詳一陣,有買了做家僕的,有買了賣笑的,也有買了做媳婦的,還有些別的用途,不一而足。
她見了一陣,眼神也滯住了,不知自己在看些什麼。
這些奴隸被拿來賣時,都妥妥帖帖,衣冠整齊,神色雖然不大好看,但面子上還算是過得去。
直到眼前這水靈被人用籠子提上來,自己蜷着伸不開手腳。她才張張口,碧霄就告訴她,那是水靈。
她有些懷疑,因爲她感知不到對方的波動,而且,天下水靈哪裏有那麼多呢?出了一個她就得耗費千年。而且這小城也不過朱雀之地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哪裏就能有這麼厲害的玩意兒呢?
但蓮靈卻道:“是水靈。”
蓮靈都認了,她便問有法子救麼,仔細想想,非得出手不可。但是她如今也學會評估實力了,仔細看看這賣主,五短身材,老實人模樣,憨厚地笑着,向四周衆人介紹,那是傳說中的水靈,喫了她的肉,飲了她的血,就能長生不老。
說罷,衆人自然懷疑,於是有個壯實漢子上臺去,踩過吱吱呀呀的木板,伸過一柄鐵鉤子,將那水靈弓着不成形的腰勾了去,在骨頭疙瘩都一個個十分分明的腰上開了一刀,溢出血來。又有個瘦長身材的男子拿個紅陶碗去接了血慘慘的一碗血,向衆人展示。那水靈也並不吱聲,只是因疼痛而抖了抖,卻仍舊緘默。
“只是這一碗,便可返老還童,不信,諸位且看。”賣主接了碗,朝衆人展示一圈,於人羣中拽出一個乾癟癟的瘦老頭。
瘦老頭嗚嗚掙扎着 ,喉頭幾口痰咽不下去,呼嚕呼嚕作響。
灌下一碗去,不多時,那乾癟的老頭直起腰來,原本枯黃的臉變得紅潤髮光,身形挺拔了些,連原先呼嚕嚕咳不乾淨的喉嚨也清爽許多,中氣十足,卻是發出一聲驚詫:“誒?”
衆人發出一聲驚呼。
蘇歆起身,被碧霄一把捏住後頸,壓在原處:“這幾人不簡單,功力深厚,有兩人修爲在我之上,暗處還有些力量,就算毒鷹宗那些人聽你的,也萬沒有勝算,不要生事。”
“我若被發現了,是不是也是這結局?”蘇歆道。
“興許更慘。”碧霄仙君只死死壓着她,叫她彷彿粘在座位上似的,片時,似乎也想起了什麼,在她耳邊道,“你靈力太足,紅帝不會浪費在人的手裏。你會像那些被騙去昇仙的人一樣,榨乾靈力——”
“別說了!”蘇歆面色慘白,而蓮靈卻又補充道:“這犧牲不大人道,是衆人犧牲在一體身上,與天命賭一局,要看仙界開不開。我的法子並非如此。只是紅帝不肯聽我,他認定人間不會自然而然生出能破開虛空的人,我卻是主張多加靈氣,人間自有英豪勝過紅帝,打開仙界——只是紅帝不願等。”
“他就犧牲衆人,就怕人超過他麼?就是打開仙界,也必須是他最厲害麼?”蘇歆冷冷道,眼神膠在水靈的籠子上,衆人見了這效果,仍是有些猶豫,但不知人羣中是誰先喊了第一聲,於是這水靈的價格水漲船高。
水靈蜷着,仍舊看不出面目,過了一陣,一綹黑白交雜的髮絲垂落膝頭,蘇歆掙扎着要起來,碧霄卻已經用了靈力將她按下。
“如今,我若是現世,世間的人就會找到我,如今多數門派都在紅帝手中,我就會落到紅帝的手中,就勢必比這水靈悽慘。”她慢慢地攤開手掌,調整內息,空有一身強大的靈力,卻沒有一身匹配的修爲,隱藏聲息地活着,連什麼都追不到。
“血嶺追殺我,想必也是紅帝的意思,或者不是,也或者是——我單獨回到這世界,就是因爲我是蓮靈,而白鳳翎是他自己,彼此分開,好對我下手。”蘇歆慢慢咂摸着如今的局面,“也就是說,我今日就算做了縮頭烏龜,沒有白鳳翎的保護,我也遲早被人尋着,是嗎?”
她說得很慢,是特意給碧霄仙君聽的,碧霄仙君心中微動,想說,白鳳翎就是在也會傷害你的雲雲,但還沒說出口,便聽得蘇歆笑,她倒是會笑,一下子就前仰後合像是聽見了個笑話似的,自己把自己逗笑了,在座位上樂顛顛地笑。
小包沒有聽到兩人交談,正被那殘忍行當激怒,就聽見蘇歆大笑,頗爲惱怒,轉念又想蘇歆不是那殘忍嗜血之輩,如此發笑,必有原因。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但如今我實在不能認——”蘇歆難以置信地搖搖頭,收斂笑容,“仙君,若我今日有什麼意外,你要逃出去,幫我瞧瞧西辭山上是不是還有一棵長情果樹。”
“什麼?”
突然一陣大力將他打開,蘇歆振振肩膀,身上漸漸漾開了淡淡的波紋,碧霄喉頭一緊,接着,便瞧見籠子噼啪碎掉了。
裏頭的水靈仍舊蜷着,一動也不動。
賣主道:“這位小兄弟出價多少?”
她並不理會,旋身到木架上,抬手扶起水靈來,那是個年老的婦人,胳膊上有一道水紋,她凝視着那一道水紋有些失語,身後突然一陣罡風掠過,一道靈力如水漾開,炸在身後,將賣主擋在外頭。
“蓮靈,我可以將身體交給你,你要反對紅帝,我就同意,我不存在也好,你吞掉我也好,但唯獨一件事——”她在靈臺與蓮靈交談,那輪明月突然漲開,無比巨大,罩住了海上波瀾的靈力,變得平靜而暗藏風波。
“我知道。”蓮靈回答她,“但我希望她不要變成紅帝那樣。”
靈臺中慢慢孕育出了一個微縮的人形,是蘇歆的模樣,合目蹙眉,雙手籠在身前。海中綻開一朵潔淨無暇的蓮花,將人形籠了進去,蓮花如鞭子一般收回,剎那間沉入海中。
蓮靈睜眼,身體四圍漾開一道道漣漪,將衆人蕩了出去,只剩原先的賣主與提鉤子的漢子還站得筆直。
空中站着的蓮靈似乎還有些疑惑,抖抖肩膀,漸漸適應了這具身體的存在,才慢慢地,一字一句道:“你們,是誰的手下?”
遠遠瞥見有幾隻異獸起飛,往天際飛去了,突然虛空中伸出一把手,拿住了那異獸,摔在了地上。
賣主凝重地看着他,他也低頭看着這兩人。
水靈漸漸伸展胳膊,接着,腿也直了起來,卻一個踉蹌,摔了下去。
“蘇歆”兜起一股力量將水靈摟了起來,輕輕放到小包旁邊去,小包急忙察看水靈的傷勢。
“逃。”那賣主低低道,於是那提鉤子的漢子迅速飛跳起來,奔去一百多裏,突然一動不動,倒地不起,身下溢出一灘血,在他屍體邊,站着一個身穿長袍,袖口有火紋的女子,看了一眼遠處,急忙奔回。
就在不遠處,一隻巨大的狐狸如幾千年往常一般靜默,狐尾迴廊人數不如從前,大爲稀少,一個狐火城守衛匆匆穿過人羣。
“城主呢?”
“怎麼了?”
守衛整理一下衣衫,眼神略帶驚詫:“蓮靈到朱雀之地了,離我們只有一百裏,爲什麼沒人發現?”
聽到消息的那個守衛也頗爲喫驚,立即道:“我這就去回稟城主。”
過了一陣,狐火城傳來消息,停止貿易,狐火城的客人都請離城內,封閉狐火城入口,收回全部守衛。
“狐火城是聽到什麼消息了不成?怎麼就縮起來了?”陸堯歌還在盤算,苦山正默默讀書,答道:“史上有幾次狐火城閉城的消息,最確切的是上一次閉城,蠻荒異獸暴動,規模不大,玄武國後參與清剿,元氣大傷,閉城不出。狐火城緊跟着閉城。但是之後五十年,狐火城重新打開入口,玄武國繼續閉城。”
在場的除了陸堯歌和苦山,還有新的各派宗主,因爲原先的宗主們都昇仙去了,剩下的人親眼見到渡劫成功的奇像,原本還存些懷疑的各派,從此都圍繞霞照城和天嵐宗這兩個地方死心塌地起來,有知道陸堯歌底細的,暗道她手段高明竟然得到了仙君的青睞,不知道的,自然乖順無比。
此刻衆人還在天嵐宗原先的地界上,議事廳內坐滿了人,因爲天嵐宗沒有代表,陸堯歌特地去請玲瓏回來,旁人看來有些羞辱的意思,但玲瓏因爲和陸堯歌無冤無仇,素日也總是得她好處,但此時去,有些敗家的意思,苦山便替她去,陸堯歌請他坐上首,給足了天嵐宗面子,叫衆人猜忌天嵐宗必有打算,這才又讓衆人忌憚天嵐宗了。
下首,禮陽派新宗主陳旻之道:“現在也確實是到了蠻荒暴動的時候,現如今衆人修爲大爲進益,如今也都在仙君轄下,之後只需同仇敵愾,想好應對之策。狐火城歷史悠久,如今第一個龜縮,不如衆人聯名一記討伐令,也叫他們出來堂堂正正地與異獸對戰,免得生靈塗炭……”
另一人卻道:“異獸的消息早先時候就有了,狐火城也沒有動靜,今日想必是發生了另外的事情,我們還是不要妄下決斷的好,還是聽夫人的意思。”
陸堯歌看苦山:“你覺得呢?”
苦山依舊恬靜,聲音也沒什麼起伏,淡淡道:“典籍記載,狐火城地界雖小,實力卻不容小覷,史上記載的幾次暴動,也只有和玄武國那一次閉城,此外,都是別的事情,一次是人間戰亂,爲了不幹涉凡人事物,還有些別的理由,因此不能論斷是因異獸。”
陸堯歌點頭。
苦山又突然想到了什麼,頷首道:“不過我倒是覺得,現在天下修仙者空前一致,倒不如就此機會,籌劃抵禦異獸相關事宜,狐火城不過一個門派,爲了它一個門派就引得我們大動干戈,實在不雅。”
眉頭緊蹙,少年微微抿脣,又抬頭看陸堯歌,“天嵐宗從前有預備些抵禦異獸的物什,靈石,衣衫,寶器,等等,雖然我們自行散出去一部分,又因毒鷹宗劫難散去一部分,但也留了一些在庫房,正巧,從前蘇前輩在時,對我頗爲信任,留了鑰訣給我,還可助各位一臂之力。”
陸堯歌贊成。
於是衆人接續先前的話,說起了蠻荒異獸暴動的事情,因着茲事體大,便關緊門窗不準任何人出入,如此生生議論到了晚上。
因着在場年輕人太多,精神旺盛,竟然也不感到疲憊,打算繼續議論下去,陸堯歌卻是叫人將茶點送了上來,叫衆人自由議論,自己靈力薄弱,需要休息休息。
起身到屏風後,仙君準她的特權就是能睡在議事廳,縱是如此,她每次走到屏風後面都感覺像是自己褻瀆了天嵐宗諸位先祖似的,後背隱隱能感到苦山的目光。這次她走到後頭,索性帶上了苦山,從人帶上了茶點,正沏茶時,從人低聲道:“主子,朱雀之地有彩虹,蓮靈的波動太強,似乎是刻意放出去的,在那之後歐狐火城關閉入口,我猜是這樣的。”
“宗主們還不知情,不要透露風聲,跟緊蓮靈——暗中接觸她,若是可以,問問她有何打算,就說是我妖蓮夫人問的。這些人我最多拖延到明日,放出風去,就說是蠻荒異獸。”她低聲叮囑,接了從人的茶水遞給苦山,苦山頷首,抿了一口茶:“夫人爲何保蘇歆?”
“我呢,忠於仙君,仙君忠於紅帝,所以我也忠於紅帝。但不管是你從典籍中瞧見的,還是我自我感覺,我都覺得,不能讓紅帝如願——他如今最想要的是蓮靈,我就要阻礙他,現在局勢還看不清,且等血嶺的行動。”她也喝了一口茶,從人悄無聲息地退下了,苦山瞥了一眼,想到這議事廳是陸堯歌主張建的,有個暗道也並不奇怪。
他神色自若地喝茶,陸堯歌卻依舊壓低聲音,幾不可聞:“我沒有多大野心,眼下有件大事要你幫忙,仙君忠於紅帝,自己卻又是個古板腦筋,你幫我想想,怎麼能給她扭過來。”
“教唆她叛變麼?”苦山苦笑,“夫人,我只是個死讀書的,並不懂這些。”
“外頭那些人聽見仙君兩個字都要嚇得崩出屁來,你卻是知道紅帝是什麼樣子,眼下只有你和玲瓏算是見過世面,眼裏除了飛昇,還有點兒別的,我呢,不指望鬼帷帳如何輝煌,就指望我手下這幾個人有指望地好好活着,你呢,你想要什麼?只要你幫我——”
苦山聽她說完,眼睛彎了一彎:“夫人說話有趣,苦山只想記載歷史,並不想成就歷史。”
“若是能成就歷史中的歷史——比如,完善完善你以前讀過的典籍,揪着仙君問問雲端到底是個什麼樣?是不是福澤萬代,功過千秋?”陸堯歌對苦山並不彎彎繞繞,只覺得這是個好孩子,有長輩的慈愛,於是不自覺地,露出了活潑的神情。
苦山點點頭:“我今日本就是來幫夫人的,但是我與仙君接觸不多,這件事怕是隻有夫人自己可行,即使我們說紅帝如何,都沒有仙君瞭解,何況若是真正忠誠,便只會裝作那些事不存在,道阻且長。順帶蘇歆的消息遮掩不住,我只能將異獸的消息放得比她更大,才能留有喘息餘地。”
陸堯歌欣慰點點頭,瞥了一眼外頭,屏風是她的靈力屏障,說話與行事都被遮掩,外人並不能看清,她卻能看到外頭,見衆人還在議論,想必外頭的消息還沒傳進來,稍微放心些,苦山又問道:“夫人與蘇歆交情很深?若是夫人的人去了,卻得不到信任,又該如何?”
“她到底年輕,也沒有成長起來,我與白鳳翎關係不錯,她又是絕對信任白鳳翎的,如今我主動過去,她那稚嫩的心性,想必多少能有些消息。何況我是真心保她,她自己也見過的,打得我疼死了,也不知道留點兒分寸……現在這小孩兒……”她說着說着意識到有些嬌嗔的意思了,立即收斂了,撐臉想了會兒,卻仍是篤定地想着。
蘇歆得到消息時,是深夜,解決了那賣主,也沒將消息傳回血嶺去,但是蓮靈出手,動靜太大,朱雀之地出現了虹,之後碧霄仙君責怪她,她也淡淡點頭,並不多言語。
回去看那水靈,請她與衆人一起喫飯,她的手已然伸展不開,身上大大小小傷口無數,小包特意要寬慰寬慰她,便給她夾了好些菜,她悶聲不語,只是喫飯,衆人以爲她是不能適應,便繼續寬慰,說希望她像是回到家中一樣。
只是晚上時,那水靈突然找到蘇歆,愣愣地站在門口,蘇歆看她,她也看蘇歆,約有一刻鐘,她跪下了,身子伏地。
蘇歆道:“不必多禮,我們畢竟同源,如今逃出生天,大可放心,我會保護你。”
然而,她離開後,不出一個時辰,客棧的夥計便喊着有人上吊了,衆人衝去瞧,見這水靈已然上吊自殺,用的繩子也非比尋常,竟然沒能解開,蘇歆解開,但那水靈已然死去多時了,身上枯黃一片,又薄又輕盈的一個人沒了魂,身子僵直。
衆人緘默,小包以爲是自己嚇着了水靈,但蘇歆卻攥了空中一縷水汽,半晌鬆開,才道:“她是覺得我們對她太好,以爲做夢,覺得夢境美好,實在不配,便自行了斷,好回現實去,免得大起大落,徒惹傷心。”
這話像暴風雨前的黑雲沉沉壓在衆人頭頂,誰也不言語。小包覺得蘇歆不像蘇歆,有些成熟,但畢竟還是蘇歆那張臉,一時間也恍惚了一下,搖搖頭拋去了自己心中的揣測。安葬水靈身體,正巧又下雨,朱雀之地總是下雨,蘇歆叫人將那賣主的屍身拖了來,確認是血嶺的人,心念交錯,又覺得紅帝犧牲水靈不用卻要拿來賣有些說不通,但若是爲了吸引自己,卻是能說通。
與衆人解釋了紅帝爲何物,又說她蘇歆與紅帝不共戴天雲雲,便各自休息了,一夜衆人輾轉難眠,夜裏來了幾個血嶺的人,蘇歆一一擊退,這才碰上了來打探的陸堯歌的心腹。
若不是這個年輕人並沒有半分殺意,他興許就像血嶺的人一樣死透了。正是摸不準他來做什麼,蘇歆放他進屋,他進屋便說明來意,擺出了妖蓮夫人的名號。
陸堯歌決計想不到,蘇歆如今已經不是蘇歆了,真正的蘇歆在靈臺內冷眼瞧着,想了一陣,覺得陸堯歌興許是真打算幫她?還在想,她身體的主人蓮靈卻道:“不勞妖蓮夫人操心,一僕不侍二主,既然已經是紅帝的人,就不必來找我。如今天下都投入紅帝麾下,保護我沒有半點好處,蘇歆不是傻子,小哥請回。”
那心腹沒有和蘇歆打過交道,不知道這段話從蘇歆嘴裏說出來有多怪異,但心念電轉,回道:“夫人並非紅帝的人,只是對青寧仙君有些情分,其中興許有些誤會,但夫人實在——”
“能握紅帝法器的仙君就是最忠誠的仙君,忠於她就是忠於紅帝,叫你們夫人看清楚,早下決斷,不要模棱兩可,以爲正義。”
心腹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感到了蘇歆的殺意,便急速退了去,在他之後,蘇歆又對付了三四批人,不眠之夜,雨聲淅淅瀝瀝。
青龍之地無雨,陸堯歌聽心腹回稟,有些喫驚,但按捺了驚奇,繼續對衆人道:“那就這麼辦,十五日爲限,各派掣籤爲定,立定人選,統一編排兩個月,各派分定屬性,境界,法術,結成小隊,第三個月與凡人皇帝君王各自立約,保護平民,往南遷移,各自在門派所在地爲界,護送平民安全離開。第六個月,以頸河爲界,向北進發。”
“北邊玄武國閉關,夫人如何處置?”
“我去商談,如若不成,且叫他們苟且偷生的偷生,權當他們是螻蟻來保護,天崩地裂,螻蟻也不能偷生。我們去頸河,恰巧繞過玄武國的邊界,若玄武國肯參與,我們不過少走幾步路,而且頸河無山,防守薄弱,從那裏進入,也可早先佈置。”
“蠻荒以北的門派如何算?”
“蠻荒以北,實在太大了,門派稀少,是敵是友尚未可知,但他們與異獸打交道,能交朋友交朋友,儘量不要爲敵。大門派不過血嶺一家,我與熊仁有些交情,這就去談,再不濟也絕不會樹敵,何況我們探索異獸老窩,本就是和他們一個目的。”
衆人領命去了,議事廳剎那間空空蕩蕩的。她手撐桌面站了一陣,把心腹喊了過來:“蘇歆真那麼說?你不準多加矯飾,一個字一個字地複述出來。”
“她真那麼說。”
她眉峯一抖:“不像她呀……那她沒殺你?”
“沒有,只是我走得晚些,興許就要殺我了。”
“那邊發生了什麼?”
於是心腹便說那邊有買賣人的,看着是血嶺的勢力,似乎是刻意逼出蓮靈來的如何如何。
血嶺這羣狗玩意兒!果真是紅帝的人。她腦海中又思索又考慮,寫了玉牒問熊仁此番我們要去蠻荒討伐你怎麼看如何如何,又想二人也沒這麼熟,便附一句,仙君近日問候血嶺,望回覆等等。
送信的人去了,她終於跌在椅子上,想起蘇歆說青寧是最忠心的仙君,一時間有些愁苦,正在搓着臉喚起精神頭,仙君走近:“聽說你要打蠻荒。”
“嗯,異獸蠢蠢欲動挺久了,不趕快做準備,就又是一片生靈塗炭。從前就有幾次……”
“這不是從前的異動。”仙君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了,戒尺放在眼前,指節輕叩桌面,“從前不過零星三兩隻。”
陸堯歌從掌心拔出臉來,又死命地搓了搓,眼神頗有些疲倦:“那我叫他們回來等死?”
“什麼話。”青寧仙君想了想,“我不記得我下過指令。”
“等你下指令我都熟了。”陸堯歌突然就柔柔地笑了起來,撐臉看青寧,“仙君不同意?”
“捉到蓮靈自然有辦法對付異獸。”
“哎哎呀她那麼丁點一個人,哪裏有法子。”她不以爲然地擺擺手,心裏明白此中關節,但是面上卻是嘻嘻哈哈地笑,攬過了仙君的脖子自己就靠上去,軟軟地笑,“仙君說怎麼辦?”
一個涼涼的硬物抵在喉嚨,低頭一瞥,戒尺流光閃爍地將她推開,她反而愈挫愈勇,非得貼在仙君身上,料想青寧仙君就是打她,將她從身上撕下來也得費些力氣,就更沒臉沒皮,沒曾想仙君就是出手,將她打飛出去,拿靈力隔開,兩人不遠不近。
“你無需知道。”仙君又冷淡道。
“那我不幹了。”她懶懶道,“我睡去了,仙君自己和老頭老太太扯皮去吧,還有那些毛還沒長齊的年輕人,說話都沒個把門兒的。”
仙君知道她這點兒恃寵而驕,偏偏也就沒理由把這搓嬌縱的小火苗捏滅了,只好道:“眼下還不能同你說。”
“什麼時候能說?洞房花燭夜?”
仙君冷了臉:“噁心。”
“我本就很噁心了,不必仙君提醒我。”
青寧仙君把玩着戒尺,戒尺像開了花似的在她手中盤旋着,又似乎是道歉似的,慢慢道:“你自己那些奇怪的嗜好不要拿到我這裏來說。”
“哪裏就奇怪了?我說是不是得我成親,洞房花燭夜,仙君才肯跟我說,仙君想哪裏去了?”陸堯歌回身,壓在桌面趴了一陣,仙君被她堵了一嘴,拉遠了椅子,兩人離得遠了些。
“該叫你知道的時候就知道了。”
“仙君哄小孩麼?”陸堯歌喫喫笑,“行了行了,我哪裏就逼你說了呢,我是什麼人呀,我不過就是個雜役,上不了檯面,天天辛辛苦苦,哎,什麼都落不着……”
“閉嘴。”青寧仙君頗有些惱怒,“你又陰陽怪氣說些什麼。我何曾害過你了?你摸摸良心,天天胡鬧什麼。”
“那你不告訴我理由,我就只能照我的法子做,我只是凡人,只要凡人的安寧,仙君不肯給,我就自己給。”陸堯歌也收斂了笑容,轉頭就走了。
青寧仙君飛出去,攥了她的胳膊扯回來:“相信我。”
“不行。”陸堯歌眼睛彎彎,“我就是個陰陽怪氣的凡人呀,仙君彎彎繞繞的,我不能明白,對我都不能有話直說,那我也不能直來直去,仙君呀,凡事都是要回報的,我陸堯歌可兢兢業業這麼久,連朋友下落都不知道,死心塌地跟了您,連您一句準話也沒有,心寒了喲心寒了喲……”
仙君氣得噎了一下,話都堵在喉頭,沒一句能夠理出來回駁的,隱約覺得哪裏不太對,但又找不出話來。她自小跟隨紅帝,紅帝沒教過她胡攪蠻纏,但是眼下這境況,陸堯歌說得也很有道理,確實不像胡攪蠻纏。但具體原因,她又有些不想說,覺得說了,連自己也說服不了,陸堯歌肯定就一堆歪理,她信不過自己,暗自揣測自己就會被歪理帶到溝裏去,於是不說。
於是沉沉地僵持了一陣,陸堯歌卻鬆口道:“行吧,仙君要我做什麼呢?”
她卻像是虧欠了陸堯歌似的,一時間沒說出話來。
“是要我分出力氣找蓮靈麼?眼下我有些情報,血嶺的人將蓮靈引出來了,但是都死了,狐火城關閉入口,想必知道些內情。興許在狐火城?我也不知道了。”
青寧仙君暗忖陸堯歌站在人的角度已經是大讓步了,若她是陸堯歌,雙重準備也無可厚非,畢竟人間的修仙者只有那些眼界,先前那一小撮異獸就叫他們嚇破了膽,何況紅帝說之後將到來的獸潮將毀天滅地——凡人先做準備也能夠理解,如今叫他們停下,也有違常理,想必會有些麻煩。
聽了這消息,便點點頭:“辛苦你。”
“仙君以後不要這麼不信任我了。”陸堯歌輕輕道。
她卻有些侷促,覺得陸堯歌怪怪的:“並不是。”
“那你信任我?”
“……”嗯?又被帶到溝裏去了,一開口勢必就是“我信任你”這樣肉麻的字眼,青寧仙君口中絕不說出這樣的話。她調整內息平靜心緒,緩緩細語:“我與你從前並不相識,我認爲,讓你觸及更祕密的事情需要循序漸進。白鳳翎如今不在這個空間,我可以信任你,只是,你不能辜負我的信任。否則我就殺你,雖然你也不怕生死,但是你的手下怕,我知道你在乎你的手下,我無心拿他們要挾,只是要告訴你,長期相處,我也認爲你是個可信賴的夥伴,與其思索我是否信任你,不如直接認爲我信任你而直接做事,省了互相猜忌的工夫。”
兜來兜去,就是一句話“我信任你”,卻非要說得這麼不好聽。
陸堯歌把仙君這些話反芻許多遍,突然生出個大膽的想法。
“仙君,我跟你說個事。”
青寧仙君才斟字酌句地說完這番話,覺得自己口齒笨拙,還在思索冷不丁聽見這麼一句,下意識地嗯了一聲。
“今兒個其實是我夫君的忌日,我呢名聲不好,從前殺了我的夫君也是事實,但我殺了他,就從苦難中脫身出來,我像是重生了,今兒個就是我新的生日,這些年我也只爲這一天慶賀。從前我孤身一人爲自己慶祝,今日,我與仙君成了朋友,我想請你和我一起高興。”
“你夫君待你不好嗎?”
青寧仙君見話頭轉得這麼快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
“唔。”陸堯歌突然就垂下頭,將臉埋在掌心,嗚咽起來。
青寧仙君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正巧碰見陸堯歌的心腹正在那邊侍候,便一把攥過來:“今兒是你們主子的生辰?”
“不是呢仙君。”心腹突然被仙君攥住有些緊張,擦擦冷汗。
青寧仙君料想陸堯歌又要作妖,打算轉頭不理。
誰知心腹又補道:“是鬼帷帳上一位宗主的忌日,死了好些人,我家主子年年爲這天慶賀,今年忙呢,不過小的還是備了好酒,興許過會兒就記起來了。”
“酒拿來。”青寧仙君下令,提了兩壇酒放在桌上,陸堯歌還是垂首,看不清表情。
於是她倒了酒,遞過去:“喝吧。”
“我沒哭其實。”陸堯歌突然抬起臉來,哪裏有淚痕,分明是笑嘻嘻的。
仙君感到一陣被愚弄的憤怒,豁然起身:“陸堯歌,別太過分!”
“說了讓仙君和我一起高興呢,怎麼能哭呢。”陸堯歌給仙君倒酒,“彆氣,今兒個才說信任我呢,怎麼又發脾氣了,嚇死我了喲。”
“喝什麼喝。”仙君端起酒杯潑了一地,“你太大膽了!”
陸堯歌撐臉自己喝酒,三杯下肚,才趴在桌上,仰頭看憤怒的青寧仙君:“您不喝我就真哭了。”
“給我哭。”青寧仙君抬手把她按在桌角,死死地捺住她的後頸,“你敢戲耍我。”
“還不是喫準了您見不得我哭麼。”陸堯歌被壓得喘不上氣,艱難地咳嗽着,言語卻不落下風。
青寧仙君撒手,陸堯歌爬起身來,又倒了兩杯,推給青寧仙君:“消消氣,消消氣。”
仙君踢了個椅子過去,自行坐下,端起酒杯在手中轉了一陣,杯中的液體清冽甘甜,抿了一口,後勁很足,便擱下了:“我要去狐火城,沒工夫和你玩。”
“那你去嘛。責怪我做什麼,還打我。”
青寧仙君頓了一下:“我沒有責怪你。”
“去吧去吧。”陸堯歌推着仙君,把她往外推了去,仙君突然回頭:“你是不是喝醉了?”
陸堯歌皺皺鼻子:“什麼?沒有,我就是,恃寵而驕。”
“……”青寧探過手揉了揉剛剛她捏過的後頸,看見自己把人的脖子生生捏出了手指印,便又多揉了兩下。
誰知陸堯歌沒有一點分寸,蹭着她的手就靠過來,跌入她懷中。
她僵硬着站了一陣,瞧見添酒的心腹,便招招手叫他過來,把陸堯歌推過去,心腹卻像是燙了手似的不敢收:“仙君,小的不敢碰主子,怕被剁了爪子,小的告退。”
話還沒說完就匆匆跑開了,仙君只好牽着她的衣領子扔到桌上,嗅嗅自己一身酒氣,搖搖頭。
收拾了酒罈子酒杯,轉頭出去,瞧見那年輕人還站在外頭顫抖,便將東西拋給他:“你們主子喝醉了。”
“我家主子千杯不倒呢。”心腹得意道,“定然是爲了哄仙君開心裝的。”
青寧仙君今日被愚弄,這是第二次,開門進去,陸堯歌已然抖擻精神坐在了椅子上。
“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天天爲仙君做事,我大好的享受時間都爲了你白白浪費了,你就不能賞我一天,平心靜氣地坐在這兒陪我過這好日子麼?”
怒火熄滅,她覺得陸堯歌說得有理,但被愚弄仍舊心情不愉快,只悶悶地嗯了一聲。
陸堯歌臉上綻開笑容,四圍綻開了火紅妖冶的紅蓮,翻騰着如海浪一般搖曳,清出一條小道來,敲敲桌面,請仙君走來。
青寧仙君神色冷淡地走過來,陸堯歌欠起身子,已然浮在了一朵紅蓮上,輕盈地飄着,從這一朵飄到那一朵,最後繞到青寧身後,紅蓮聚攏,她落地,青寧仙君已經沒脾氣了,點點頭:“很漂亮。”
“我就拿幾朵花就殺了我夫君呢。”陸堯歌突然去抓了青寧仙君握着戒尺的手,攥了手腕,身子一輕,落在一朵紅蓮上,“仙君走一走,瞧瞧我每朵花下,都有死人的屍骨。”
青寧仙君提一口氣,順着她在花上走,走了一圈,仍舊不解她的意思。
“漂亮麼?”
仙君點頭。
“去狐火城要緊,我只是想帶你看看我殺過的人都成了我的花。我很少殺人,我這輩子殺人最多,就是殺我夫君的那次,那是個很長的故事,我希望有一天,您能聽聽我的故事。”
紅蓮剎那間消失,她將仙君推了出去:“我也不是全無心肝,青寧仙君,我對您是真心的。”
門在兩人之間合上。
“我永遠忠於你,信任你,爲了你做任何事。眼下有些事,我同樣不能告訴你,你要信任我。”
她貼在門邊輕聲道。
仙君嗯了一聲。
她竊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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