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心腹將靈石塞入機關,屋內暗了又亮, 柔和溫潤的光灑下, 妖蓮夫人投在牆上的影子晃了一晃,緊接着便被光明逼退到角落,剩下一點烏黑。
換下來的靈石順手一捻, 成了碎末,心腹捧着出去了,將妖蓮夫人冷了的茶端出去, 又從桌上撿走了廢紙, 碎了的玉牒,關門聲很是小心, 卻還是發出咔嗒一聲。
陸堯歌轉臉, 撐着臉望了一陣門口, 胡亂拂着桌面亂七八糟的東西。
暗處有人道:“掌……城主, 接下來怎麼做?”
“仙君走了幾日了?”
“十五日。”暗處的聲音回答道。
“你說說她一個神仙,說走七日,好傢伙, 兩個七日都有了。血嶺也是, 說着等青寧仙君回來處置, 自己就去殺人了, 還沒回來,全死海底了。”
暗處的人不敢說話。
半刻鐘前,被派出去跟蹤血嶺的人回話說, 血嶺的人上了一艘去往朱雀之地的貨船。之後船隻覆滅,沒有一人生還,過路的船撈上來幾具屍體,有一具血嶺的人的屍體,另外兩具是凡人的,其他人下落不明,已經分出一小股人去朱雀之地確認了。
說好了青寧仙君回來就和仙君確認一下,但仙君一去不回,讓人以爲是死在極心島了呢。
這樣她還怎麼狐假虎威?
血嶺的人也是,他們的消息若是說,蓮靈就在那裏,那麼蘇歆怎麼樣了?
而且最要緊的不是蘇歆怎麼樣了,蓮靈也和她沒多大關係,白鳳翎哪裏去了?和仙君一眼一去不回,人家當她們死了都沒什麼問題。
“我真是沒見過這種神仙,路上捉個人就敢把事兒交給人家,自己當起了甩手掌櫃。她也不打聽打聽我妖蓮夫人是什麼人,啊,她也不怕被我宰了。”
暗處的人瑟瑟發抖。
從前妖蓮夫人殺夫奪位的事情還歷歷在目。
“血嶺也說合作,合個屁。我要抓着熊仁,呵,這輩子都別想靠近我,我就說血嶺沒一個好東西。偏偏還和神仙有點兒牽扯,對對對,兜兜轉轉全都是神仙的錯,就那個青寧仙君,從她來了這人間就沒消停過。我就想當個城主逍遙快活,沒想過掌握天下命脈,而且命脈個什麼?外面等着的人,長的是人樣,心裏喂着野狼呢,就等着雞犬升天,昇天能幹什麼?給仙君洗腳?一個個把好處往自己這裏兜,又裝出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陸堯歌對暗處的探子發火,其實也不是對他發火,不過是對他抱怨一番。
聽的人也明白,屏息凝神,時不時搭腔幫着說兩句,於是陸堯歌心裏的火被勾了起來,眼睛都紅了一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像母雞孵蛋,挪挪身子抖落抖落羽毛也不覺得舒坦,端起茶杯,杯中空空,重重地往桌上一嗑:“行了行了,人都撤回來吧,不用撲在這上頭,蓮靈死活我再也不管了,她要是有本事,自己保護自己去。白鳳翎我也不管了,愛去哪兒去哪兒。”
暗處的人笑道:“您可是被蓮靈打成重傷了呢。”
“那可是個沒良心的小兔崽子。”她啐道,“算了,也不是我生的,讓白鳳翎操心她去吧,我自己還沒活明白呢。”
“夫人說的是。”暗處的人又幫腔。
“趕緊去吧,血嶺的人死了這麼多,不會喫悶虧的,是死是活肯定有個響兒,別被人算計了,快把人都帶回來,休息休息。”
她枕着胳膊靠在椅子上,權當自己是聽了會兒說書的,和自己沒多大關係。把白鳳翎和蘇歆從心底的打算中撇出去,又想起碧霄仙君和天嵐宗那個黑臉小夥來,搖搖頭,暗道仙君都薄情,連碧霄也是。
所幸苦山和玲瓏都是聽話省心的好孩子,知道妖蓮姨姨不是那隨便害人的人,兩人天天讀書練功,她也放鬆了警惕,那兩人偶爾去霞照城內轉幾圈,最後也還回來請個安,她就多操了份心,把她倆安排在離青寧仙君很遠的地方,天嵐宗那般結局,她可多結個善緣爲好。
何況玲瓏還嘴巴甜,哄得她一顆慈愛長輩心跳得活躍,有求必應,只要在霞照城內,想怎麼都行,還叫了幾個信得過的人給他們使喚。
年紀大了,就是愛些有情有義的有血有肉的,不喜歡什麼權謀算計,除了這輩子氾濫春情不小心愛上了自己的丈夫讓她懷疑情愛有罪,她可一直喜歡着喜歡她的人,把心肝都當成愛的調劑品送出去,白白地得人的歡喜。
但要背叛她,可沒什麼好結局。她殺夫那天可是她的好日子,過生辰喜氣洋洋,臉上掛着迎來送往的笑,想到她丈夫左擁右抱那麼多女子,就笑着下了毒,毒死一羣狗男女,碧霄仙君說:“何必吶?”
她搖曳多姿地將她丈夫擺了個好姿勢,踢開那些女人,就在碧霄眼前哭得像個才動春心的小丫頭。
碧霄說:“放不下?後悔了?”
“看錯了人!”她咬牙切齒。
突然就回憶起了那麼一段,她立即將思緒轉了轉,換到別處,想想之後的露水情緣,卻是有些笑不出來。
僵着坐了會兒,換了胳膊支着,左右倒騰了一下,碰翻了手邊放點心的碟子。
預想中噹啷一聲沒響起來,心頭一下子湧上一股直覺的不安。愣是沒回頭,裝是沒注意的,靈力護住要害,裝作繼續發呆的樣子。
桌上清脆一聲,她的碟子被人擱了回來。
青寧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脈絡隱隱透明,隱約有些波動,又不大看得出來,握着碟子時,骨節格外分明,血管突出,有些危險,又叫人覺得脆弱。
陸堯歌撐臉:“哎呀,哪裏來的小蹄子。”
青寧不動。
陸堯歌心道,仙君想必是不知道小蹄子說的是什麼。
不知道青寧仙君在這裏多久了,神神祕祕的,若是纔來,她可肆無忌憚,若是來了有一陣,就聽出她對屬下蹦豆子似的往外吐祕密,蘇歆和白鳳翎的下落她都不知道,但她都在暗中縱容了一番,仙君知道了……不知她陸堯歌還能不能有命在。
歪頭,靠着斜插的半截椅背,能瞧見青寧仙君的衣衫,帶着些血漬,於是她轉口道:“仙君怎麼纔來?”
青寧仙君眼神淡淡,她這才發覺,青寧仙君兩手都沒有帶戒尺。
嗯?她豁然起身,三請四請:“仙君坐。”
仙君坐定,她看茶水沒有了,便藉口出去熱水,便匆匆出了門。
也是不知哪裏來的鬼迷心竅,她怕自己那話叫仙君聽了,仙君只是拿沉默來凌遲她,一刀又一刀,惹得她本是照着本心做事,反而自願當了狗似的,沒替仙君做好事就升上來一股莫名的自責。
嘖,這不是賤得慌是什麼?
她捫心自問,已經飛出了二三裏,手中的茶壺被她摔了個粉碎。
身子倒是比腦子轉得快,回過神來,已經打定主意,管他什麼狗屁霞照城,保住小命要緊,先放出信號去叫屬下知道自己已經離開霞照城,再四處流浪流浪,蘇歆都逃得過仙君神眼,她怎麼逃不過了?
先活着再說。
蓮靈和白鳳翎的事情忤逆仙君,她可真是閒操心。
孑然一身,唯獨對鬼帷帳的舊人有些念想,霞照城城主的名分,各個宗派長老們的殷勤,一瞬間就成了過眼雲煙了。
等她活夠了,當個土惡霸去,仗着一身修爲霸佔個山頭倒是不錯。
如此一想,腦中靈光一現,好像得了什麼妙法似的,眼睛都亮了起來,便匆匆往朱雀之地趕去,預備回家鄉那片地方窩着。
也是鬼迷心竅,不曉得仙君是何等的本事。
但是她倒是溜得快,出了十幾裏,仙君施施然等在前頭,她站不住腳,就頓住了,恨不能背後生翅。
仙君倒是站得很是平穩,在空中如履平地。
“走吧。”仙君道。
她以爲這是自己要奔赴刑場的訊息,急道:“走去哪兒?”
“回霞照城。”仙君神色冷淡,與往常並無不同。
她索性奔赴刑場,死也死個利落,臉上就不再掛着笑容了。
青寧提了她的衣領子扯了去,飛得比她快,料想仙君本領通天,她跑了這件事本就是做賊心虛。
只好垂首待宰,等仙君將她扔在霞照城城主府後,仙君默不作聲地坐在她眼前,她在對面跪坐着,像只鴨子一般岔開雙腿在地上不文雅地坐,腆着一張老臉,等候發落,庭院深深,沒什麼人。
仙君看了她一陣,欲言又止片時,最終卻默默不言,只是不知從哪裏揀來茶壺,替她斟茶放在眼前,自己也放低了姿態,默默坐在她對面,也不嫌石板地溼滑,跪坐下來身板也挺直。
陸堯歌便覺得有意思:“仙君怎麼不殺我呀,我這可是光明正大地逃出去,把您這顏面往哪兒擱?天下那麼多有識之士,霞照城又是這塊兒好肉,您振臂一呼……”
青寧仙君神情淡泊,她這話也說了半截,沒了下文。
轉了個話題道:“仙君,我是真的不喜歡您,給您當狗我真的很憋屈。我的朋友呢,都是您的敵人,不過我看您還算有救,不是什麼壞仙君,就也不拿您當敵人。”
青寧仙君道:“我也不喜歡你。”
妖蓮語塞。
“我去見了紅帝,有三件事,一,協同血嶺,抓捕蓮靈,二,白鳳翎的事情不再管,三,保護天嵐宗的原址,任何人不得出入。”
“還有呢?”
“我不喜歡你,我不告訴你。”青寧難得說了句不那麼冷硬的話,但這話也不是什麼好話。妖蓮夫人低低地笑了笑:“啊呀,您這可是難爲我了,我呢,這點小本事,管好我們的小門派就好了,人多了,我就管不來,心力交瘁得快死了。”
“不必再招攬其他門派了,就眼前這些。天下大筵要正式開始了,結束後,我會送一批人飛昇雲端。”青寧仙君的聲音很是低沉,多看了陸堯歌兩眼,又想了想,斟酌道,“其他人也不必管了,將長老掌門等,總數二十四,你自己斟酌,其他人,隨意處置,送走或是遺忘,都——”
“我不想做這城主了,太操心,糟心事兒也太多。”陸堯歌先行打斷。
青寧仙君頓了頓,又緩緩道,“都是可以的。天下大筵結束後,我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
“這算利誘麼?”陸堯歌喫喫地笑,“仙君,您的承諾不怎麼值錢,我既不想長生,也不想成仙,您要不送我些餘生都夠用的美男子,我一天換一個不重樣,這願望提前許了,能成麼?”
“……可以。”青寧起身,拍拍衣服下襬的泥土,坐回她的位置上。
“我還有個問題。”陸堯歌隨之站起,“爲什麼是我呢?”
“順手。”
“明白了。”
她倒是媚眼如絲,又恢復了從前的神採,好像她沒突然逃跑過,仙君也沒說這麼多似的。
有好處就不虧本,她決定繼續做下去。
也放了心,也得了便宜。不知那個叫紅帝的人心裏想着什麼,天嵐宗原址保護,不管白鳳翎的死活,很好,白鳳翎那修爲在哪裏不是橫着走?如此這般,蓮靈麼,關她什麼事,能拖過天下大筵就不是她的事情。
而且最要緊的是,現在天下大筵拖得太久,等門派太多,錢財靈石地方等等一切還需籌措,鬼帷帳這些人不大夠用的,禮陽派的人可以欺哄欺哄,剩下幾個門派,心中已經立了個地圖,將這些門派充進去,於是有了打算。
她的點子不算多,唯獨在青寧面前不想使用什麼心計,大約是覺得力量差距太大,心中就先卑躬屈膝,對青寧還真是多了分客氣,今天出言不遜,心底鬧得慌。
既然點了頭,就算重歸於好。
她扯住了轉身要走的青寧仙君的袖子,抓過來,手中綻開一朵紅蓮,遞過去。
青寧得了好處,誠懇道:“人間什麼樣的美男子最得你心?”
她啞然失笑,搖搖頭道:“改日再說。”
一朵紅蓮在仙君手裏顯出詭譎與妖異來,好像她就拿自己的紅蓮把刻薄無情的仙君變成了個嬌柔女子似的,青寧頓了好一陣,把蓮花又遞了回來。
陸堯歌收了蓮花,料想人家仙君不想和她重歸於好。
抖擻精神去籌措錢財把這拖得沒完沒了的天下大筵弄完,她已然將自己洗淨了晾曬了重新過了一遍,先前的事情自行揭過一頁了。
不知後人修撰史書的時候如何評價她的功過。
但想來,無功無過,偶爾缺德,偶爾仁德,像個凡人,很是肆意。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本來還有一部分內容的,但是當時舊電腦同步的時候網不好,最後一部分沒上來。
最近換了個電腦,所以很久沒有更新啦(逃走
字數有些少,下一章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