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辭鎮的陣法在千年前就有了。”兩摞書堆壓着, 屋內昏黑,點了一盞不大亮的油燈, 少年從書堆中抬起眼, 抄起兩本書翻了一翻,瀏覽一遍,輕輕搭在右手邊一堆枯黃的書本上, “你問這個做什麼?”
少年是天嵐宗的司典大弟子苦山,直起身子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女,搖搖頭:“我才整理好的卷宗, 不準翻。”
面前的姑娘穿了一身鵝黃色, 還是愈發光彩照人,皺着眉頭把手中的書放回原位:“你不嫌煩的麼, 這麼多亂七八糟, 又沒有玉讀。”
“奢侈。”苦山簡短點評, 低頭兀自整理, 思索一下,看玲瓏百無聊賴,遲早要對他那幾排已經整理好的典籍下手, 便羅列語句, 解答了她先前的問題。
“所謂空間的陣法, 並非是憑空造出一個世界來。乃是原本就有的世界, 以陣法與這個世界連接起來。西辭鎮靠近西辭山,千年前就有記載,那時就已經是陣法了。最早的記載說, 西辭鎮背靠西辭山,爲朱雀之地最南,西辭河鯽魚最肥,鯉魚次之,民風淳樸。最後的古人的記載,是說西辭山下有個陣,開啓陣法可以看見西辭鎮的風貌,衆生相貌如舊,以爲仍在人間。”
一口氣說完停了一下,“西辭山的門派更迭倒是有說頭,更迭了七八代到了現在的門派,現在這個門派住在西辭山,所以也被人稱西辭山——上一個西辭山的門派和天嵐宗有些淵源,彼此結親,之後門派傾覆,就沒有後話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蘇子梟去那裏,可能也是因爲從前的淵源吧。”
玲瓏若有所思:“怪不得去那裏,可之前不是都沒有發現麼,師伯爲什麼不捎信來,叫我們去接人,反而任由蘇歆跑了呢?”
“不知道。”苦山埋頭書卷,“你若是閒着無事,不如去看看蘇前輩,在我這藏經閣耽擱,你不舒服,我也害怕。”
“我又不是胡攪蠻纏的人。”玲瓏道。
苦山微微一笑。
“那你先別急着趕人,你知道最近的青寧仙君的事兒嗎?”玲瓏把苦山桌上的兩摞書一拍,激起塵土漫天。苦山微微不快,搖搖頭:“不要碰。會壞,這些都是千年前的東西了。”
玲瓏收了手:“這回可以說了吧?”
“宗中的事情我向來不過問,你不如去問蘇前輩。”苦山頭也不抬,玲瓏嚷道:“我要是能問出來就不來你這兒了!你就不怕麼,天嵐宗沒了仙君——”
“就會滅亡嗎?”苦山語氣淡淡的,又拽過一本書來,擦擦手,才翻開瞥了兩眼,“第一,青寧仙君是真是假,若是真,她招攬天下門派,就勢必不會讓天嵐宗滅亡。若是假,你懼憚什麼。第二,仙君有七個,如今時局莫測,纔出來一個你就心慌,剩下的降臨,你怎麼辦。第三,把書放下,再碰書我就把你扔出去。第四,天嵐宗沒了仙君,你我也該做什麼做什麼,不忘了自己的本分。”
一連串說完,苦山抬手,從玲瓏手裏搶過她攥着的書,擱在眼前,掃了一眼,記錄下來,整理擱好,拍拍手,神情不那麼嚴肅了,“現在亂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你若是真可憐我,就幫我申請靈石來,油燈容易着,我現在都不敢多翻書。”
玲瓏被堵了一肚子話,可又聽得苦山說得有道理,便匆匆地下樓去了。苦山揉揉鬢角,感到頗爲爲難,總不能把門鎖了拒絕玲瓏進門——師父也不在,不知去了哪裏,宗中許多年輕弟子都離開了,因爲青寧仙君明確拋棄了天嵐宗,許多人都奔向霞照城麾下,目睹真仙君的模樣。
碧霄是降臨來的,經過了一場肉身的轉變,不是正兒八經的仙君。
苦山心頭總覺得不大安寧,熄燈,從角落裏將他的燈提起來,靈力一掃,裏頭便亮了。少年瘦削的身影劃過一排排書架,他審視今天整理過的典籍,感到一種充盈的滿足,眼神柔和如同看待自己的孩子,確認無誤後,加了一層靈力蓋印保護,才離開藏經閣去,出了青龍塔,瞧見東邊的天空一片火燒雲,殘陽如血。
玲瓏捧着一堆靈石跑來了:“喏,夠用麼?”
“蘇前輩在嗎?”苦山接了一枚靈石放在眼前打量,“成色不如從前。”
“現在大家都走了。開礦的工人也暴亂跑了一些。小包管倉庫,把得嚴,現在不少人等着開倉搶東西,惹得小包天天在他西瓜地裏藏着。”玲瓏嘆息一聲,“我今天跑了一圈,才發覺這偌大的天嵐宗成了個空架子,連後山的樹都沒人管,瘋長,一片荒蕪。”
“蘇前輩呢?”苦山收起靈石,玲瓏替他抱了一些,擱到門口,苦山一點點抱進去,回來時,玲瓏已經去議事廳跑了一趟回來,搖搖頭道:“師伯還是該幹什麼幹什麼。”
“那就不必擔心,天嵐宗的千年底蘊,不是一朝一夕能摧毀的。”苦山還是安慰了心神不定的玲瓏,看她難得不嬌縱不發脾氣也很講道理,便給她喫了一記定心丸。然而心中的不安卻愈發烈了,像隻手揪着,不肯放鬆。
玲瓏還是有些不安,抬頭看看天空,一排候鳥掠過,苦山提燈前行,腳步很是穩妥。
“你去哪兒?”
“睡覺,我困了。”苦山並不回頭,勉強緊了緊衣裳,發覺自己又瘦了些,衣裳變得鬆垮,一手剪搭另一肩頭,另一手提燈,微微按了按,定定神,不多時就走出了玲瓏的視線。
議事廳螺旋紋的走廊內,一個白髮男子微微躬下身子,撐着牆,慢慢地走着。越走越窄的走廊裏越發地暗了下來,小包真是好孩子,節省開支,但是周先生給他使絆子,一下子把燈都撤了,衆人便對小包有了些議論。蘇子梟知道小包心底是喜歡白鳳翎來的,但這時,周先生不分輕重,他就拿周先生開刀,整肅了一番,勉強收攏了人心,將這殘沙攏成一團。
如今的天嵐宗沒有主心骨,這是最大的問題。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會成爲天嵐宗主事,因此吊兒郎當慣了,如今竟然拿不出威勢來。從前有青龍前輩在背後支持,後來青龍前輩消失——他慢慢地想着,如果是白鳳翎在的話,白鳳翎會怎麼做呢,但是,白鳳翎那人,跑得更是快,早就離開了這爛攤子,不知道去哪裏了。
現在就算她回來,也不能挽救這頹勢。
青寧仙君的虛實,他派人去探過了,如果不是仙君,爆發不出這樣的威勢。
霞照城的一切井井有條,天下大筵開了有兩三個月了,該收攏的門派已經收攏得七七八八,已經開始整頓了,鬼帷帳的那位妖蓮夫人叫他很是羨慕。
最近總有人來報,天嵐宗的人仗着自己是修仙者,肆意屠戮平民,不知是哪裏來的謠言,他去調查,派出去的人總是回不來——因此也不知到底是誰蓄意栽贓還是如何。
反而毒鷹宗太安靜了。
蘇子梟想了很久,走到了必須彎腰才能通過的走廊裏。
他遲疑一下,還是鑽了進去,走到盡頭,一道血手印赫然在目。
他按了按,血手印毫無反應。
這是宗主的正統血脈才能打開的門,裏面是天嵐宗遇到危機時最後的法寶。然而能打開的人不知道在哪兒,他找不到,手下的人也找不到。
如今天嵐宗的規模銳減,從白鳳翎叛出天嵐宗算起,白鳳翎殺了人,正道弟子不全是天嵐宗弟子,但名望大減,之後開放收徒的時候人數就變少了。
在他年幼的時候,天嵐宗的規模至少是如今的七倍。
是他無能。他沉沉地坐在血手印門口,全然不曉得出路在何處。
如果說西辭鎮的陣法和眼前這小鎮的陣法是類似的,西辭鎮從真正的世界剝離變成另一個世界,是幾千年前的事情,經過人手,變成一個陣法。而那個陣法的掌握者,是上一任的西辭山門派,而現在這個小鎮的陣法,是從血嶺的馬車裏展開的。
那麼,血嶺就能任意打開這個陣法。
這裏一點兒都不安寧。
清早起來狗吠雞叫,人聲細碎,天光微亮的時候衆人起來做工,九郎已經等在門口——這幾日他天天等在門口,看見蘇歆就狗皮膏藥似的貼上去,惹得蘇歆不敢出門。
“好師姐,這可是我從小養到大的小公雞,看,這雞湯顏色不錯,你喝點兒吧!”
“呸!誰清早起來喝你的雞湯!呸,誰是你師姐!呸,你又不知道從哪裏偷來的雞要和我分贓,我最後說一遍,想都不要想,起開!”蘇歆還是張口就罵,白鳳翎從窗口看出去,越看越想笑。
張家媳婦笑道:“真是有精神。”
“九郎胡攪蠻纏,我想這樣約束他,省得之後還惹出麻煩。”白鳳翎說。
她和張木匠媳婦在炕上坐着聊天,張家媳婦因着身孕,被張木匠禁止出門,她實在無聊,便找鄰居聊天,聊了一圈下來,大家都是忙,只有白鳳翎一人閒着,沒人敢叫她做事,她就來找白鳳翎聊家常。
“九郎小時候,家裏叫賊人搶了去。父親叫賊人殺了,母親受了羞辱,自盡了,一把火,險些燒死這孩子。”張家媳婦想了想,“村裏的老人說九郎命硬,又生來是個薄情的,必定是要報仇的。”
“唔。”白鳳翎不知說什麼。
“上回小神仙回來,把我們那小夥子嚇壞了,賠禮道歉,可小神仙都不記得他,你說好不好笑?”張家媳婦也看出她不善言辭,便主動找話來。
白鳳翎回憶,想起那不小心砍傷了蘇歆的學徒徹夜未眠,清早起來看見蘇歆便獻上自家煮的紅雞蛋,又一聲不吭地提了刀殺豬,唬得白鳳翎拉住他,救了那小豬一命,這小少年還是一聲不吭,端了鍋就獻上一鍋雞湯來,嚇得蘇歆以爲這人生了病,直愣愣地瞧了半天,全然忘記了。
她笑道:“是呢,她不記仇,況且那孩子也是實心眼,回來時傷都好了呢。”
“也是感情好,怕惹惱了以後不能一起玩耍。”張家媳婦笑,又探頭望瞭望,蘇歆正跺着腳打人,九郎一邊躲閃一邊嬉笑,倒像是打情罵俏了,白白淨淨的學徒探出頭來,被蘇歆塞了掃把,兩人一起把九郎打得嗷嗷直叫,心中若有所感,便道,“小神仙今年多大了?”
“十六。”白鳳翎撐臉笑了笑,也看向窗外,“怎麼了?”
“神仙婚配麼?”張家媳婦頗爲熱切。
白鳳翎回頭笑:“我們不是神仙。”
“你看我們那後生怎麼樣?”張家媳婦貼得近了些,從窗戶探出頭去,指了指那白白淨淨的學徒,“今年也十六。”
“是個好孩子。”白鳳翎點點頭,“叫什麼?”
“姓方,自小就在我家學手藝,在別家也學手藝,手藝多。”張家媳婦原本隨口調笑,沒曾想神仙就順着說了,自然以爲能做媒,看這兩個孩子打鬧頗爲般配,“大名方平”
“是不是瘦了些?”白鳳翎打量。
“是白淨了些,不過幹活倒是不含糊。”張家媳婦已經開始爲方平說話了。
“倒是不急,我回頭問問蘇歆的意思。”白鳳翎也不推拒,突然想到了什麼,柔柔問道,“前些時候你家說的有些菜苗子,還有剩的沒有?我想往院子裏種些。”
作者有話要說: 日常篇結束之後換回蘇歆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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