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這天下大筵果然招來了少年英雄!不過那邊, 我也瞧見了久別重逢的故人,妖蓮夫人悶聲喝酒多時了, 這可不像你啊!”東城主笑道。
白鳳翎壓低眉頭, 假裝藏得住自己。
“看您出手非凡,心裏沒了底,打算灰溜溜地跑呢, 我可準備好賴賬了,您又揪了我出來,得, 認命了, 您這會兒就要挖我這最後的底牌?”妖蓮夫人轉頭看向白鳳翎,白鳳翎含蓄一笑, 目光徐徐展開, 將在座衆人都打量一圈, 迎着目光起身, 衝霞照城東城主一禮。
目光如炬,剎那眼神交鋒,白鳳翎無意與他爭執, 看妖蓮夫人勝券在握好似她自己上去比拼似的表情, 暗道一聲對不住, 決定率先輸了再說——
方纔那陣法展開, 白鳳翎評估那陣法若是真展開到十分,她接下也是頗爲不容易。然而突然來了一股外力,淡淡的青色, 令她想起個熟人來。那青色籠罩在陣法外,生生擊碎了陣法——那個陳旻之的經脈都被震碎了,虎口也裂開,只是臉上還帶着笑,但之後,怕是……
暗處下手的人能有那樣的能力,她不敢貿然送死,何況那熟悉的感覺,令她想起碧霄仙君來。暗忖自己想多了,眼神回到東城主臉上,看他比妖蓮夫人還勝券在握,便覺可怖,想拉着妖蓮夫人的袖子把她那盲目的自信砍下一截。
東城主笑道:“白護法還是一點兒沒變。現如今天下桎梏已破,老夫也有幸得了仙緣,突破到出竅期,想與白護法比試比試。”
“恭喜東城主修爲增進。”白鳳翎聽得“仙緣”二字便覺頭皮發麻,心中一跳,便想到了別處,更是不敢正面交鋒,三位城主她一個也不畏懼,但暗中的人叫她實在難以放心。
“怎麼?老夫配不得你出手麼?”東城主說話間,往前踏步,一股莫名的氣勢自背後爆出,如山巍峨,壓制她,她雖然並不懼憚,但也頗覺棘手,心下想着裝輸的退路,不情不願地起身,說句請教便挪上臺去。
妖蓮夫人把臉一皺:“她這是磨蹭什麼,答應好的事情可別反悔,我難得看她順眼。”
白鳳翎上臺,想了想,已經定好了策略,先行出手,賣了個破綻,留意四周,元神氣息收斂,只將一手冰花蕩開,炸了漫天飛舞,乍一看以爲她使盡全力,實際上不過撒把豆子似的輕鬆,身子一抖,等城主來入套,穿過冰雨,長矛直插心口。
妖蓮夫人緊張得身子往前傾去,這關乎她是否還是鬼帷帳掌門的大事,屏住一口氣,看透白鳳翎並沒認真,便皺起眉頭來。
老者入圈套,白鳳翎便順勢束縛他,靈氣化爲細針布下一出大網,凌厲如風,那老者身形暴漲,抖開長矛,脫開細針,力氣用老,借力往白鳳翎飛來。
她抬手掐訣,揮手雲霧罩頂,身形遁藏,從另一處閃出,數十道驚雷轟鳴,老者撣開雲霧,生生擋下,拈鬚而笑,轉守爲攻,身後紫光一片,地面開裂,嗡嗡作響。
白鳳翎一躍而起,見老者已經開始攻擊,便預備虛晃幾招便裝作毒發,飛身遁去,想必也沒人追得上。
突然聽得一聲細細的軟軟的小獸嗷嗷叫聲,身子一空,閃身瞥了一眼,一隻小東西從人們頭頂飛過,十分大膽,明目張膽地衝來,被一個侍衛截住。
她挪去搶了白小蘇,看它撲騰着小翅膀卻飛不高的樣子,肚皮滾滾又胖又飛不起來,還偏要在這時候過來,分了心,一手兜了它,一手依照原先的想法打出一掌,卻沒曾想心思用錯,這一掌氣勢太盛,將老者逼退數十步。
白小蘇捂在掌心,她暗道不好,錯身掐訣而起,迎上老者飛來的長矛。
白小蘇肚皮滾圓,腦子沒有,樂呵着便要衝上,被她扯了尾巴拽回,力道便又沒控制好,反身一記重擊,長矛在手中寸寸崩斷。
暗處的力量正在醞釀,匯聚過來,她暗道不好,四下看着,邊應付老者,邊尋找出路,手掌一晃,老者倒飛出十多步,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吐出一口濁血來。
白小蘇一定要從她懷中探出頭來,不知眼下白鳳翎如何憂慮。
身子一輕,白鳳翎足尖一踢,蹬了座石獅子飛出去,老者揮手阻攔,石獅子化爲粉末,散了個漫天,陡然這城主府中起了大霧,三步開外便看不清楚男女,霧中鑽出許多細小的針尖,賓客紛紛忙亂起來,疲於應對。
白小蘇的嘴又溼又糊,不知道亂喫了什麼,白鳳翎捂住了它的嘴提了一口氣便跑。
“東城主——”
有人焦急喊道,左右傳了訊息,才得知東城主擊碎石獅子後便頹然敗退,氣得背過氣去了,衆人揉心口的也不是,揉背後的也不是,掐人中扒眼睛的也不是,亂作一團。
如此亂了約有半柱香,突然霧氣陡然散去,一片清明。
一個白影重重地摔入擂臺中,周身縈繞白光,身子卻陷入石中,弓起身子護了什麼東西,騰出一隻手,匆匆掏了一枚血紅的丹藥塞入口中,可還是嗆了一口,咳嗽不止,回過身,赫然是剛剛趁亂溜走的白鳳翎。
緊跟着,一個一身青色的女子追了來,持一柄戒尺,身上裝束不像本地人,周身縈繞着青色的光芒,她才入場,衆人立時被壓得喘不過氣來,屏息凝神。
白鳳翎吞下藥後,探身跳起,離這女子十多步,眉心緊蹙,紋樣隱隱閃爍,脣角殘餘鮮血,被她一把抹去,眼神直直地望向那陌生女子。
陌生女子抬手,戒尺上流光順着未名的紋路閃過,卻也不動手:“你分神期了?”
衆人一片譁然,卻礙於那陌生女子在場不敢交頭接耳,只敢拿驚愕的神情打量白鳳翎,卻又因爲白鳳翎看起來輸在了這女子手上,便猜測那女子是何人,更加敬畏了不少。
手心凝出一把長劍來,白鳳翎手腕微抖。她逃得快,那一剎,城中便追上來兩股力量,一股是潛伏在城中的南城主,另一個便是眼前的這個青衣女子,一人堵了自己,這女子便抬手將她轟了回來,她勉力抵擋,卻仍舊被逼退回來。
接着那青衣女子便抬了她的戒尺,化成一柄彎月一般的光刃將她擊落在地。
她有心還手,卻也要保護白小蘇,分心之下竟然毒發,靈力波動極大,元神微微顫抖,她斂眸思索一瞬,長劍化身千百,在身後展開,直逼青衣女子。
戒尺一抬,被逼退兩步,卻又蹂身而上,立時將她死死鉗住,抬起右腳壓在她背後,迫使她跪在地上,幾乎匍匐,臉頰壓在地面,懷中的白小蘇頗爲驚慌,舔舔她的臉頰,被她急促的呼吸驚到了,驚慌地鑽入她懷中,瑟瑟發抖。
背後一鬆,青衣女子轉而到她身前,戒尺一抖,抬起她下巴打量:“分神期中期。相當可以。”
東城主不知什麼時候又醒了過來,穿過一羣侍候的奴僕,膝行到這青衣女子腳前:“仙君,都是她僞裝出來的,我以爲,我以爲她只是出竅期。不是我——”
“沒用。”被叫做“仙君”的女子冷聲道,連腳也不想抬,錯身將他炸開,他倒飛出去,撞在牆上,砸塌了半面牆。衆人去看,只見進氣多出氣少,氣若游絲眼神渙散,眼看是不行了。
白鳳翎調整內息,預備隨時逃開,聽見“仙君”二字便想起她把碧霄仙君也拉入毒中的事情,一時間脊背發涼,她頭一回如此恐懼,靈力波動得愈發強烈了。
突然一個人影衝了上來,摟了白鳳翎便開始哭:“我苦命的心肝啊,你怎麼就這麼去了呀!”
她還沒有死,妖蓮夫人就衝上來哭喪,是什麼意思?白鳳翎被摟了脖頸,靈力愈發洶湧,將白小蘇塞進妖蓮夫人懷中,妖蓮夫人一手兜了她,一邊口中哭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見利忘義把你賣了啊!”
哭出了大把眼淚的妖蓮夫人抹了淚,轉頭便給那青衣女子磕頭:“您是仙君吧?仙人啊,您明察秋毫啊,是我見利忘義和東城主打了賭,他說我若能找到人贏了他,就將霞照東城給我呀,我這才使了□□強迫她來,您看看,她好端端一個人,怎麼就半身不遂,您看——”
說着便把白鳳翎的胳膊推出來,非要展示給青衣女子看,青衣女子轉臉:“我知道此事。我也認得她。城給你,別裝了。有一件事,那廢物沒用,因此託付給你,辦得好,雲端上有你的位置,雞犬升天。”
妖蓮夫人聽見自己還能得到霞照三城中的一座,便立時收斂了眼淚,笑道:“仙君有何話儘管吩咐,奴家這樣的賤貨能得仙君眷顧,可真是八輩子的福氣。”
青衣女子環顧四周,看了一眼兩股戰戰的衆人,突然雙眸精光一閃,一個正要逃走的人登時射出兩股血來,倒地不起,衆人再也不敢溜走,只得聽她說話。
“我從雲上來,九仙君之一,名青寧。不同於降臨,我直接從極心島來凡間,有三件事,一是天下桎梏已破,仙界亟待諸位昇仙而來,紅帝說天嵐宗得雲端眷顧,卻資質平平,便將仙緣撒在別處,叫我下來尋訪願往仙界去的修仙者。二是蠻荒異獸暴動,世間少有,我來助你們,三是碧霄仙君雖然資質平凡,卻也有仙君的身份,我來替他報仇,帶他回仙界去。如今已經報仇,蠻荒異獸也不急在這一時,唯獨一件事,誰能是仙界的有緣人?”
白鳳翎身子顫了顫,妖蓮夫人拍着她,低聲道:“你看你,不識抬舉了,現在我可是城主,你巴結人兩句,說些好話,還留你一條小命。你何等天才,死在這兒不值當。”
“白小蘇給我。”白鳳翎回道。
陳旻之原本被扶下去,此時不知怎麼又出現,大聲道:“禮陽派願取代天嵐宗,做仙界膀臂!”
“賞。”青衣女子回身看了妖蓮夫人一眼,“就歸附霞照城吧,新城主在這兒。”
陳旻之看向妖蓮夫人,青衣女子拋過去個什麼:“這是修補經脈的丹藥,晚上服用,不出一日便可修復。”
陳旻之大喜:“謝過仙君。”
“你的宗派本地本族本家都要挪到青龍之地來,宗主長老晚上來這裏,下去吧。”
妖蓮夫人正在咂摸“白小蘇”這個名字的由來,驚覺自己發現了極爲不得了的事情,卻立時擺出個笑容裝了什麼都不知道,轉而衝青寧仙君柔柔一笑:“仙君厚恩,奴家永生不忘。”
白鳳翎從她懷裏兜了白小蘇,踉踉蹌蹌起身,內傷不多,不過是被壓制了罷了——毒此時也壓了下去,還剩一顆丹藥,若是青寧要和她打起來,她絕不能全身而退。
此時下面稀稀拉拉不少人正要拉攏青寧表明決心,看見天嵐宗失勢,恨不能立時取而代之。白鳳翎雖然叛出天嵐宗,但想到自己生在那裏,有心去提醒一聲,才起身,青寧的戒尺就壓在了她肩頭:“跪下。”
妖蓮夫人笑道:“您難爲那東西做什麼,她可是喂不熟的狼,一條死狗般的人,哪能配得上仙君這樣的人物,她跪下了還髒地板,看她一身正道邪道四不像的臭氣,您就知道她是什麼貨色了,您要是喜歡她那皮相,晚上我替您扒了她的皮獻給您,要是想羞辱她,也不急在這一時,看看多少人等着您垂憐呢,這玩意兒就交給奴家吧!”
說着,極爲恭順地行了一禮。青寧仙君越聽越辣耳,覺得好端端的女子怎麼能嘴裏吐出這樣的言辭來,正要後悔,將城收回,卻見那女子一把掰過白鳳翎雙臂,幾乎要折斷似的,一邊走一邊推搡着遠去了。
繞過兩條街,妖蓮夫人鬆開她:“我羞辱你好呢,還是那位仙君羞辱你好呢?”
白鳳翎知道她是在衆人前保她的顏面,妖蓮夫人罵人,不過是妖蓮夫人羞辱她。她要是跪下了,就是自己的羞辱。
“都不好。”她難得有心開玩笑。
懷中的白小蘇突然身子一僵,低低地哭起來。
背後的馬車駛過,一個熟悉的聲音問候道:“這,這不是白,白護法嗎?這裏,怎麼了 ?亂糟糟的。”
熊仁笑着看她,白鳳翎無心多想,妖蓮夫人卻先湊了上去,叫她能跑多遠跑多遠,接着便幾乎要貼在熊仁身上笑道:“哎呀,血嶺的人?你們也攙和南邊的事情啦?”
作者有話要說: 自開文以來,感謝支持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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