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邪兩道說着不兩立, 但難免會有些灰色的地方,有的門派又去正道的天下大會蹭酒喫, 又來毒鷹宗的葬禮掉眼淚, 白鳳翎一邊往領口彆着那黑鷹的胸針,一邊冷眼看着哪些人不算是正兒八經的邪道。不過仔細想來,這灰色地方裏肯定有她一席之位, 她不也是左右跑麼,如此想來心境平靜了許多,胸口的黑鷹展翅欲飛。
因着沒有宗主的屍身, 雖然照着凡間的規矩立了一堆花圈與輓聯, 卻只是將靈牌拿出來供人弔唁。
說話的多是去找林昂如,林昂如自然而然地成了宗主, 沒她什麼事情, 但本着禮節杵在那兒, 總有人過來和她說兩句話。這是毒鷹宗的主場, 說話都不那麼夾槍帶棒,溫聲細氣的。
除了正朝着她走來的那女子,葬禮上雖然規整穿了一身黑, 卻這麼也遮不住那一擰腰九曲十八彎的騷氣。白鳳翎微微闔眼, 轉身想走, 肩頭就被人點了點, 一隻纖細的手順着她的肩膀摸下去,直到後腰,把她生生轉了過來。
“妖蓮夫人。”她頷首。
妖蓮夫人抬指, 揉到她肩頭,整個人就擰進了她懷裏,貼着她笑道:“白護法很高興吧?”
“見到妖蓮夫人親自來,我很高興。”臉上又貼上了柔軟的紅脣,妖蓮夫人這人不貼着人親兩口就沒法兒說話似的,靠得那麼近,在耳畔吹着春天的微風,低低地笑,惹得極爲不自在。她自然不會懷疑妖蓮夫人對她有什麼不軌的心思,這女人想對誰使壞,就先貼過去,像條蛇一樣死死纏住,然後,獵物就被她活活勒死,同樣冠以蓮的名號,蘇歆抱着人就沒有這麼婀娜得要和人如何如何的噁心感。她不合時宜地想了想自己的小徒弟,輕輕推了推妖蓮夫人。
“你身上一股子正道子弟的惡臭。”妖蓮夫人在她身上打着圈,“毒鷹宗宗主去了,你就能放開手腳,給你的天嵐宗賣命。”
“夫人身上一股子邪道女子的清香。”白鳳翎微頷首,手上用力,將這女人扯了下來。
妖蓮夫人,鬼帷帳的掌門夫人,掌門死了,她掐死的。這是個衆所周知的祕密,年紀和她相仿,嫁給鬼帷帳的掌門,和白鳳翎進毒鷹宗,恰巧是同一年的事情。時間久了,她本名是什麼,也就沒有什麼人記得。因爲擅使的法術是結出一對蓮花印,誰碰誰嗝屁,無比詭譎難防,因此被稱爲妖蓮夫人。
“我香不妨礙你臭,臭不可聞。”妖蓮夫人聲音愈發低了下去。
越過她肩頭,白鳳翎瞧見鬼帷帳的人正在凝神看向這邊,連帶毒鷹宗的視線也若有若無地瞥着二人,感覺在商議什麼好事,她正在想着怎麼反駁妖蓮夫人,被妖蓮夫人一把扯着,摟摟抱抱,又貼了她的臉:“怎麼不說話?”
“既然我惡臭至此,夫人怎麼還靠近?”白鳳翎任由她貼着,感到像只猴一樣被耍,貼着臉也覺得冰冷,提防着妖蓮夫人出招。
冷不防卻還是被捅了一下,在肋下三分一陣尖銳的疼,妖蓮夫人飄遠了,回身冷冷地瞧了瞧,約有半柱香,又凝出一個極爲熱烈的笑,彷彿和她是什麼好朋友。
忍了那尖銳的疼,將那股靈力擠出去,冷汗涔涔地喫下妖蓮夫人的暗招。妖蓮夫人總是喜歡暗中給她一點不愉快,拿出去說也不值當,不說卻也喫虧,妖蓮夫人就是不喜歡她這個正道弟子出身的人,看她虛僞,卻又拿她沒有辦法,每回見到都如此。
這回是說她渾身上下都是正道子弟的惡臭,上回見了還是很久之前,說她長了一張令人瘋癲的臉,看見她就噁心得瘋了如何如何,她也不回答——再上上回,說她叛出天嵐宗做戲,在毒鷹宗得了那變態老頭的寵愛如何恬不知恥地做兩家的奴隸,她沒忍住和妖蓮夫人打了一架,之後就忍下了。
在極心島,毒鷹宗殺了鬼帷帳那麼多人,還將屍體都帶走了,她看見妖蓮夫人就心虛,雖然她不是林昂如的同謀,卻因着沉默息聲成爲了幫兇,因而不敢說什麼。
邪道的人來得很快,陸陸續續,不過兩日就都來齊了,除了三閻門的人,連個小嘍囉也沒有來。
邪道老大沒來,盟主也是三閻門盟主,雖然掛個名,但這葬禮啊結婚啊的場合,不來實在說不過去。林昂如在門口等了四個時辰,仍舊沒見,聽見人低聲談論:“三閻門和天嵐宗打起來啦,自顧不暇呢,現在兩敗俱傷,天嵐宗不知道怎麼找到了蓮池,穩穩壓了三閻門一頭,都打到他們家門口了。”
“不許胡說。”林昂如回身斥責,“既然盟主有要事在身,我們也不強求。”
白鳳翎找了個角落站定,在那裏可以看清大多數人的面孔。盟主不在,能說得上話的就只有鬼帷帳和毒鷹宗,林昂如回身向各賓客賠罪,妖蓮夫人昂起臉來看他:“毒鷹宗好歹也是邪道能一力扛鼎的門派,如今三閻門雖然式微,我們卻也敬它有盟主,給足了面子,巴巴地等着,如今宗主葬禮這樣的大事,盟主不肯來,不知是何意吶?”
不知情的人以爲妖蓮嗆林昂如,但稍微知情些的人就知道緣由,起鬨道:“他不來我們還要他做盟主做什麼!”
一時間衆人都沉默了一下,緊接着林昂如擺手道:“三閻門有它的苦衷,這樣說不妥,現在大家都在,不妨礙,不妨礙。”
“那還要他這盟主做什麼,我們不要他了,另立一個!”衆人又起鬨道。
白鳳翎覺得這編排的戲碼實在急促,但又合情合理,於是闔了眼,等着衆人喊林昂如的名字,又猜想妖蓮夫人不爭不搶是何意?但想了想,和她無關,便繼續合着眼。
直等到衆人吵吵嚷嚷,聲音瑣瑣碎碎聒噪亂叫,又身處蛙聲一片的湖中,白鳳翎拔腿想走,卻聽得林昂如高喊一聲:“鬼帷帳掌門陸堯歌,經營有術,法力高強,鬼帷帳從來都不比三閻門差,不如——”
“妖蓮夫人!”有人喊道,衆人的目光有如洪流,裹挾着白鳳翎的視線往妖蓮夫人那裏看去,她正神色悠閒地喝茶,冷不丁被撞見了,眼睛一彎:“林昂如你胡鬧什麼。”
白鳳翎這時候纔想起來妖蓮夫人的名字是陸堯歌。陸堯歌,是朱雀之地皇室的不知哪個公主中的一個,只記得曾經是個公主,和親去了,半路被那時鬼帷帳的掌門劫走,就有了後來殺夫的妖蓮夫人。
哦。她恍然回神,視線凝在林昂如身上,林昂如卻上前一步,先行大禮,無論如何都要妖蓮夫人做邪道盟主,帶着鬼帷帳帶領邪道衆人如何如何。
“我們走的是崎嶇小道,路與那些正道僞君子不同,卻也講句道理。”妖蓮夫人施施然起身,避過林昂如,走到他身後去,“世上的路那麼多,我們不過是都走得離經叛道,卻也不是一條路。因此從前的盟主也沒能將大家招聚起來做什麼事,我呢,頭髮長,見識短,見了人多的地方就頭暈,你推舉我,我也沒那個能耐。”
林昂如跪在地上的大禮落了空,臉上也並不訕訕。
只聽得妖蓮夫人又道:“在座人才濟濟,現在鬧得像是,哎,不是你就是我似的,依我看,現在盟主生死未卜,你又有這份責任心,不如你暫且起來管事,我們都聽你的,等盟主回來,聽他說出一二來,我們再另立盟主不遲。免得誤會了好人,反而叫正道那些牛鼻子看了好戲,你說是吧,白護法?”
本來置身事外的白鳳翎突然聽見自己的名字,衆人的目光被妖蓮扇到了這邊,她便頷首,妖蓮又一句話將目光扯回去,她定定道:“如今天下三件事爲大,一,蓮靈出世,天下修仙桎梏已破,什麼阿貓阿狗都冒出來,我們當守好自己的本事,不斷昇仙纔是。二,蠻荒異獸暴動,若真的闖過了邊境,我們也都討不着好去,因此也該有所行動。三,天嵐宗對三閻門出手,明擺着也不拿我們邪道的人當人,欺負慣了,還當它天嵐宗有仙界庇護似的,一貫忍讓下去,還有完沒完,所以,給天嵐宗那些人一些好看,也是林宗主,你這臨時盟主的責任。我說的在不在理?”
林昂如還給她跪着沒起,她也跟着跪下給他行禮,乍一看以爲二人要對拜一番,她跪下,林昂如立時起身扶:“受不起受不起。”
於是,這一番話來,妖蓮先把林昂如壓了一頓,又把自己從盟主的位置上撕開。接下來便是喝酒,衆人對林昂如敬酒,妖蓮夫人在一邊應和,自是不提。白鳳翎本要推脫自己突然身體不適,但想想她身體不適,便令人懷疑是她毒發,便穩穩坐在位置上,毒鷹宗的人簇擁在她身邊,大都裝樣子,沒幾個敬她酒的,她也端着酒杯假意抿着,半個時辰沒喝完半杯。
突然,妖蓮夫人又貼過來,一身酒氣地貼在她背後,舉杯到她脣邊:“我敬白護法一杯。”
“爲什麼?”
“天嵐宗宗主今日下葬喲,看來你倒是個冷血心腸,能在這兒呆得住。”妖蓮夫人喫喫地笑,“拿了三閻門掌門的頭做祭祀,你不知道?”
“不知道。”她定了定神,暗道妖蓮夫人消息靈通。說話間,已經被妖蓮夫人灌了半杯進去,用的妖蓮夫人的杯子,她微微不快,輕扯妖蓮夫人的袖子。那女人卻像是被她過肩摔了一下,生生翻滾進她懷裏,坐到她腿上,哎呀一聲,衆人都往這邊瞧過來。
白鳳翎被衆人注視,衆目睽睽下,她坐定,懷裏坐了個烈焰紅脣的美人倚着她,還捧了酒杯,她正巧銜着酒杯怕摔到妖蓮臉上,如此一來便更是曖昧,她鬆口,酒杯摔到妖蓮夫人臉上,潑了她半臉酒。
“看什麼?”妖蓮夫人淡淡道,“鬼帷帳的人想睡什麼人,還要你看?”
她這麼一問,便沒人敢看了,鬼帷帳,帷帳內的事情分外擅長,妖蓮夫人用她衣襟擦擦自己的臉,貼過去,聲音柔柔酥酥,如貓尾輕搔耳際似的,笑道:“噁心嗎?”
白鳳翎素來被她針對,也並不覺得這話別有深意,妖蓮夫人習慣和她親近來噁心她,她已然習慣了,微微頷首:“是,有些。”
“你自然覺得噁心。你和我,我有的,我也有,還比你大呢,摸摸?”說着便抓了她的手往胸前蹭,聲音卻冷了不少,“噁心麼?噁心就打我,何必做出道貌岸然假惺惺的模樣?你裝得累,我還摸得累呢,誰能想你這樣一張絕世的皮囊下,也是罕見的噁心呢。”
妖蓮夫人的話還和平時一樣,白鳳翎並不以爲意,只是從她手裏拽出自己的手來,卻隱約覺得妖蓮夫人別有深意。指尖動了動,按在妖蓮夫人後腰,卻突然想起來天底下就蘇歆一個人靈臺在後面。立時像是拿手抓了屎一般無處安放起來,張着五指退回來,被妖蓮夫人一把攥住。
妖蓮夫人凝視她,她繃着臉,幾乎要起來了。但看今天這其樂融融的模樣,不好意思破壞氛圍罷了,她也不想被人關注,生生壓住了,誰曾想妖蓮夫人極爲出格——攥了她的指尖,伸出舌尖,舔了上去。
觸電一般,她立時縮回手,起身,妖蓮夫人一躍而起,箍住她的脖子,生生將她拽倒在地,砸了兩張矮凳,轟兩聲,妖蓮夫人起身,摟了她的腰,和衆人打着哈哈,便將她拖出屋子去。
纔出門,她回身便要打人,妖蓮夫人又如蛇一樣繞過來:“你躲什麼呢?有那麼噁心嗎?你不是見過更噁心的嗎?世間所有同性的惺惺相惜,在你看來就都那麼可恥麼?”
妖蓮夫人似乎喝多了,臉上酡紅,眼神頗有些迷離,腳步晃着,卻死死纏着她,叫她打也沒法出手,下手重了就打死了,下手輕了就像**,妖蓮夫人似乎是剛破了桎梏,該在金丹期初期左右,她拍死她也不過是一瞬的事情,可就是有什麼扼住了她的手,不能動手——她忍下。
“我哪裏得罪你?我什麼時候說——”白鳳翎纔要反駁她從來沒有說同性之間很噁心,卻突然沉默了,她從天嵐宗宗主那裏學來的基礎功法後半本就說過,天下陰陽交融爲正本,男女交合爲陰陽,逆了陰陽就是逆了人倫,逆了天命——她一直沒懷疑過,直到那次——
她似乎,確實說過。
但是,那時候陸堯歌應該還是……在她的朱雀之地,應該還在京城,安安心心地當她的公主,怎麼能和天嵐宗扯上關係?
好像時空劃破,非得她回憶一番往事,摁着她的頭往水裏沉,咕嚕嚕的氣泡裏全都是年少的迴音。
她澀澀一笑,扯開妖蓮夫人:“陸堯歌,我的事,和你什麼關係?你若是喜歡女人,就只管喜歡,何必因爲我一人討厭,就來捉着我不放呢,我爲什麼會干涉呢?”
妖蓮夫人怒極反笑,別過眼冷冷地捂臉笑了一會兒,似乎看她是個天大的笑話:“你可真會說笑話。”
白鳳翎搖搖頭:“如果你知道當年的內情,即使是和碧霄或者蘇子梟有什麼干係,我也摸着良心說,我從來,沒有幹涉過他二人。後來我犯下的罪,也和他二人這種關係,沒有絲毫聯繫。”
妖蓮夫人歪歪頭,冷冷笑了。
白鳳翎抖了抖身上的衣裳,似乎看她腌臢,又似乎覺得自己腌臢,抖了半天,將外衣都脫下來搭在臂彎,繞過不遠處的假山,將綴在檐下的白綾都扯得飄揚起來,黑衣蕭索又冷淡,妖蓮夫人揉了揉自己的脣瓣,生生搓得有些腫了,預備回去交代鬼帷帳的人,說她拿下了白鳳翎。
玷污名譽這事,大家常幹,不過她不在乎名譽,名譽早就當草紙了,白鳳翎假清高,要臉,第二天就傳出了消息,說妖蓮夫人好手段,把左右飄搖不定殺人如麻等等頭銜掛滿的白鳳翎拖上了牀。
不過那是後話了。
白鳳翎回屋,帶起一陣馥鬱的花香,蘇歆正在吐息打坐,緊張地氣息都斷了,是什麼陌生人這麼香?香得如此攻城略地叫人不能忽視?一睜眼,白鳳翎將外衣扔在地上,正輕輕地拉開凳子坐下。
見她突然睜眼,白鳳翎從袖中拿出個圓溜溜的白色果子擱在桌上,眉眼都是清淡的笑。
“長情果!”蘇歆跳起來,暗自揣摩白鳳翎送她長情果什麼意思,白鳳翎肯定不是對她有意才送的,果然,和白鳳翎求證,白鳳翎說是席間看到了,隨手拿來給她的。
蘇歆咬了一口,喜滋滋地分享給她,她別過眼,輕聲講了在西辭山的時候,她遠遠看見蘇子梟的事情。
“他來見了你。給你留了些銀錢,並非不關心你。他也是好人,你——”
“你是要將我退貨回去麼?”蘇歆僵住了,微微頷首道,“很多事情你不必說的,你即使不說,我也知道清嶸也已經不在了。你即便不說,我也知道我又惹人惱,又愚笨,還胡思亂想胡說八道,”
“你怎麼這樣想?”
“我只是變聰明瞭。”蘇歆恬不知恥,笑道,“我開玩笑的,你看,你眉頭皺起來,就要對我生氣了,你生氣就要打人,我自然——”
白鳳翎抬手把她打飛到牀上去了。
頑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