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都市小說 > 雲端GL > 87、孤鷹01

在蘇歆看來, 林昂如像個尾隨良家姑孃的變態,見了他, 腦海中便爬出了一堆綠色的蟲子, 後背的傷痛如煙散去,卻烙下了隱形的疤痕,她自覺不爽, 扶着鹿角往後倒退兩步,白鳳翎輕咳一聲:“那些是鬼帷帳的人。你小心成爲衆矢之的。”

林昂如一笑:“曉得了。你看你這樣子,倒像是個遊魂, 又不能動, 也不能打,跟我回宗裏去, 還能修補經脈。”

兩人一來一往, 沒什麼夾槍帶棒的詞兒, 恆玉豎起耳朵聰明地沉默着, 暗道天嵐宗和毒鷹宗的夾縫之間實在不好混,便裝自己不在。如今毒鷹宗的人圍了一山,怕鬼帷帳的人發現, 將屍體堆在一處, 估計是要一起弄走, 天嵐宗的, 撐死了算仨,其中一人也是毒鷹宗右護法,仔細想想, 他該擔心自己項上人頭,可想想白鳳翎是要去見宗主的,不知如今是什麼決定。

如此想着,目光便遊弋到白鳳翎身上,白鳳翎貼在蘇歆身後,背對着他,瞧不見表情。

蘇歆卻搶先道:“我爲什麼要跟你去毒鷹宗啊?”

“喲,蘇歆?長這麼高了,我都不認識你了。”林昂如先寒暄,好似餵了一口糖,蘇歆抿着脣不說話,環顧四周山頭上毒鷹宗的人,又看堆在一處的屍體,按了按鹿背,嚥了一口唾沫,準備發難,可也沒想出來自己有什麼本事能和林昂如抗衡,一時間像嚥了口蒼蠅一般噁心,別過臉。

“去毒鷹宗又不是要將你煉丹,你怕什麼!”林昂如低低地笑,一雙狐狸眼閃動着,從她身上挪到白鳳翎身上,又挪到恆玉身上,“一是去見毒鷹宗宗主,他對白鳳翎有恩,臨終之前總該見最後一面,二是,今兒對我們盟友出手了,怕這位小哥告密,就先到寒舍避一避——”

他說得很慢,卻一點兒也不客氣,目光在恆玉身上紮了根,把笑容烙上去才收回,向前走了兩步,矮下身子,蹲在鹿前,蘇歆順着他的目光瞧過去,發現白鳳翎的鞋子有層繩子交叉固定好的軟墊,扣在腳踝,上面濡了血,林昂如伸出細長的手指,繫好了繩子,蘇歆抬腿要踢,林昂如閃身離開。

這簡直是冒犯,簡直是褻瀆,簡直是輕慢,簡直是調戲!

蘇歆心裏一連用了四個詞彙,張了張口卻什麼都沒罵出來,白鳳翎還沒說什麼呢,她說了,豈不是比林昂如還登徒子,何況——她覺得,是自己心裏給這行動加了點兒顏色,纔會覺得林昂如輕浮,別人不也沒說什麼,修仙的姑娘們興許不怎麼覺得身體很忌諱男子觸碰呢!

把話壓回去,她正待忍下,卻意識到林昂如正在打量她。

抬起眼,兩人目光對望,林昂如狐狸眼一彎,笑道:“既然你們不反對,那這就走吧,我們坐船來的,靈石充足,夜裏就能到了。”

蘇歆蹭了蹭白鳳翎的下巴,白鳳翎低聲道:“你打得過他?”

“我曉得了。”蘇歆默默道。

蘇歆轉身對恆玉使了個眼色,恆玉湊上前去,她趴在恆玉耳邊,因爲和白鳳翎捆在一起,使得白鳳翎也彎下腰去聽他們說話。

蘇歆道:“這林昂如不是好東西,可眼下我們脫不開身,之後我們再去天嵐宗,你先想法子脫身去找天嵐宗其他人,千萬注意安全。”

被她一叮囑,恆玉左右爲難。眼下他若是跑了,跑成功了,回去和蘇子梟無法交代,跑失敗了,就又沒做好事情,又落得沒有性命。若是留在這裏,興許毒鷹宗那位看在白鳳翎的份上網開一面。

他向來謹慎,聽了蘇歆懇切的一番話後點點頭不做聲,心裏卻暗自決定就這樣吧。

毒鷹宗幾個人過來迎接他們白護法上船,也特別邀請了恆玉。蘇歆拼命使眼色,恆玉點點頭,看看毒鷹宗約莫百人,殺人心狠手辣,便又有些緊張,這麼躊躇着,見了個空子轉身便走。

蘇歆不着痕跡地瞧見他過了一道彎,才放下心來。白鳳翎聽見她低低的笑,心中卻仍舊覺得不大對,林昂如做事不會有如此紕漏,還在擔憂着,被毒鷹宗的人引上一條小道,離那地方愈發地遠了。

她或多或少能夠猜到,恆玉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她白鳳翎雖然是天嵐宗的人,卻也是毒鷹宗的右護法,宗主雖然病危,卻還在,林昂如喫準她不會造次。蘇歆和林昂如有仇,但蘇歆是蓮靈,這時候殺,不是有病就是喝大了。

恆玉卻不同。是純粹的天嵐宗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話擱在這裏,再爲合適不過。就連她,也一直在這句話的威權下被碾得死去活來不得超生。正道邪道都沒有她的位置,她就是個叛徒。

蘇歆倒是笑得歡暢,似乎真是以爲恆玉躲過一劫。白鳳翎放心不下,透出神識去見,見恆玉繞過的第一個彎後頭,兩個毒鷹宗的人正在換上乾淨衣裳,恆玉被掛在樹梢,一動也不動。

猶豫片時,她還是沒說出實情,任憑蘇歆以爲自己救人一命,一直走到岸邊,上了船,她也默默不語。

這船浮空,在那粘稠的水上漂浮,到了海面也只是貼着海面疾馳,因此靈力低微的都不在外頭站着,會被風扯下去,靈氣高強的,譬如她,如今使不出靈力,也只是在房中待著,靈石鏤空做的燈罩裏卻沒有燈,外頭的日光投出雜亂的影子。

林昂如說她行動不便,特意安排了蘇歆和她住在一處,那隻鹿在底艙安安靜靜地待著,沒有什麼不滿,她還是叫蘇歆去看望它,好喫好喝地招待了,才勉強放下心來。和她走在一處,她並不想別人或者她的靈獸因她受委屈。惹得林昂如抱屈道:“你當我不曉得那是你的靈獸麼,還能虧待它不成?別說我自己不是這樣的人,叫宗主知道了定要狠狠揍我一頓了呢!”

約有一日,果然到晚上就踏上岸邊。

毒鷹宗和天嵐宗一樣,都在青龍之地。毒鷹宗離青龍塔遠得很,但也沒出這片地方,若是可以,到天嵐宗也不過一日路程,若有飛行的靈獸,片時可達。

白鳳翎估算着距離,還在椅子上坐着,林昂如走了來,笑道:“你那蓮靈呢,怎麼不見她來幫你。”

“我叫她先去——”纔要解釋,身子一輕,林昂如將她打橫抱起,她愣了一愣,如此親近,林昂如變得不大尋常。第一反應竟然不是覺得男子輕慢,她打量林昂如的眉眼,還是俊秀的面孔,神色照舊,她從記憶的故紙堆中挖掘林昂如一切行動,心裏漸漸地緊張起來,難道是要在宗主面前做樣子?但是她向來不管事,宗主之位一定是林昂如的,他不討好自己也不會將那位子丟了,若說林昂如有什麼真情實意?那不可能,林昂如的志向何等廣大,他可是要做天下之主的,她現在一點兒利用價值都沒有,照他以前的性子,該趁亂捅死她,嫁禍他人,再假惺惺地掉一點眼淚——

還沒想清楚,迎面而來個怒氣衝衝的姑娘,抬起手來:“你這登徒子——”

蘇歆站起來比她高了,高不太多,不細細比較看不出來,比從前那矮矮的窩在懷裏很是可愛的樣子變了不少,站起來就顯出瘦來,說話聲音也不是以前那樣,但變化不大,更沉穩些。

如今一開腔,就又不是那沉穩的樣子了。

“林昂如,放我下來。”白鳳翎說。

“她這瘦杆子,背不動你的。”林昂如話是對白鳳翎,眼睛卻瞧着蘇歆。

好像挑釁?蘇歆沒搭腔,轉身牽着一頭鹿來,林昂如笑得更是歡暢:“哎呀,你光長個子不長心眼兒,她都坐不直,你和她一塊兒坐在上頭倒是行,可你是蓮靈呀,叫人看見了,嘖嘖嘖,搶走了煉丹——”

他總拿煉丹嚇唬她,蘇歆臉色白了又白,卻說不出話來,盯着他們倆看了半天,被毒鷹宗的人好言好語地推走了。

“林昂如,爲什麼?”

林昂如走着,白鳳翎低聲問。

他自動擴充了這問題,也以同樣低沉的聲音回答:“從前想和你親近些,你也不理人,你還有毒,若不是那種修爲通天的人,碰着你就死,那我那時也沒突破金丹期,沒法子保護自己,如今突破了,在體外成了層光罩,自然能碰到你了。我們兩人是宗主的左膀右臂,自然不能有罅隙,如今親密,叫宗主見了安心。”

這理由可以接受,白鳳翎不說話了,由他抱到車上,往毒鷹宗的方向去了。

這車是以靈石鑲嵌,卻以馬匹牽引,就是尋常馬車好看一些,也沒有頂,單兩排座,林昂如不知從哪裏拖來個軟墊子墊在一邊,將她擱上去,又使了靈力將她固定好,才驅車前行。

“蘇歆從另一條路過去,這條路人多眼雜。”林昂如解釋道。

白鳳翎不說話。

一切照常,進門,林昂如又裝模作樣地抱着她進去,見了衆人一遭,衆人都是一愣,想噓寒問暖,又見白鳳翎合着雙眼,不知是受傷還是死了,一時間面面相覷。幾個長老正在議事,見了二人,問道:“右護法怎麼了?”

“叫天嵐宗的人偷襲,毀了經脈,回來靜養。”林昂如隨口答,卻也說了個**不離十,衆人皆是沉默,等兩人遠去,才議論道:“天嵐宗的可真不是個東西,也不念舊情分,經脈哪是說毀就毀的。”

“哎,得虧她投誠我們毒鷹宗,就有治經脈的法子,宗主正巧也在,能給她用上,不然,哼哼。”

“她這回肯定對我們毒鷹宗死心塌地。”

“那可不,”一個年輕人搓着手上的血污,“天嵐宗快完蛋了。”

“你又知道了?”

“天嵐宗仙靈珠不是沒了麼,三閻門也不知怎麼就有,去跟人要,結果是個假的,說三閻門掉包,三閻門咬定自己沒掉包,都要打起來了。這會兒也就是都在極心島,沒那打起來的工夫,等蓮池一關,肯定打起來。正邪兩道的老大打起來,嘖嘖,北邊蠻荒也有事兒,天下要亂咯!”

兩條黑色長凳斜着放,門口種了一排蒺藜做籬笆,透過籬笆能瞧見院子裏種滿了藥草,中間留了一條彎彎曲曲狹窄小徑。沒什麼門,有層淡淡的光護着。林昂如和白鳳翎二人走近,白鳳翎手腕的鷹閃了一閃,兩人走入。

“宗主病得重,你且挑好聽的說,不要氣他。”林昂如特地叮囑,好像白鳳翎平日裏單單氣人似的。躡手躡腳地穿過藥田,繞過一扇屏風,纔是個三進三出的院落,又走了半柱香時候,敲敲門,聽見裏頭笑道:“白鳳翎,你好大的架子!”

白鳳翎沒說話,電光火石間,想着如何應對,就愈發沉默,斂了眼神。

林昂如進門,繞進睡房,垂了個半遮半掩的簾子,露出個人影,半倚在榻上,房中皆是藥味兒,濃郁得化不開。

“把白大護法擱進來,你可以出去了。”那人坐直了。

林昂如掀開簾子,將白鳳翎放在一張睡榻上,與那人正對着,一左一右。且打量,林昂如正對着一位老人,精神矍鑠,神採奕奕,一點兒也不病危。生得很瘦,顴骨高高,兩頰微紅,眼睛微眯着,正打量他二人。

林昂如轉身推開,老人在屋裏喊道:“拔四五撮蒜苗出去,在牆根底下,今天包上七八十個餃子,去殺豬,去殺豬!”

“哎,曉得了。”林昂如答應一聲,轉身離開,去牆根底下剪了幾把蒜苗,想了想,多剪了一點,回去叫人殺豬,自己親手包餃子自是不提。

白鳳翎癱在榻上,半晌也沒說話。

“你啞巴了?”

白鳳翎微微別過眼。

“行了,經脈都毀了又不是什麼事兒,宗裏的藥材多的是,我從前的方子還留着,對了,劉先生他師父,哎我忘了人傢什麼名兒,前些日子來宗裏,煉了不少滋養鞏固經脈的丹藥,你現在該是出竅期了吧?嘖嘖嘖,你這出竅期還不如個螞蟻,一打就死了。”老者,也就是毒鷹宗宗主對着她數落半天,看她還是不說話,氣道,“天嵐宗那個老傢伙死了你就唸念不忘,我現在也嗝屁了,看能不能換你一點眼淚。”

白鳳翎終於有了反應,歪過臉來:“這是什麼話。”

“你好大的架子!現在才理我?我都要死了!”

“看不出來。”她打量他一番,“身體還好。”

“我也怕你死我前頭沒人送終。”宗主突然就有些沉默,揉揉眉心,“我這輩子無兒無女,就是,你懂吧?”

“嗯。”

“我也不是那矯情老頭,我活了有一百四十了?該是有了,找你來,也不是看你這冷臉的,有要事跟你說。”宗主豁然起身,兩隻腳在地上尋找鞋,尋了半天沒找到,氣得低聲罵了一句,便赤腳走到她面前,抬起手,按在她肩頭。

白鳳翎微微仰臉:“我現在經脈毀了,你傳功我也——”

“放什麼屁,你又天天混喫等死什麼都不幹,給你傳功我還不如去割大腿喂林昂如呢。”宗主又罵了一聲,白鳳翎注意了他的修辭,變得有些沉默。

“今兒主要有三件事兒。第一,一個人倆紋樣不妥,我快死了,就不和天嵐宗的老頭搶人了,他活着的時候把他快氣死了我就滿足了,所以,若是你還想迴天嵐宗,我收回我的鷹,你以後就還是正道子弟,不用左右爲難,蹚渾水。”

宗主抬起手,白鳳翎默默看了看他:“我回不去的。”

“那也是爲你的功法考慮。毒鷹宗你是半道學習,比不得童子功。”他微微一笑,“那會兒是我救了你的命,要挾你,強要你做個邪道人,如今——”

“別這麼說。”

“先給你消了,外頭看着還能唬人,裏頭就沒了。”宗主柔聲道,放低了聲音,扯過她的手腕,手心按在手腕上,看着那隻鷹明滅閃爍不定,過會兒,吐出一口濁氣,將手腕擱下,轉回自己榻上,“日後看着不好看,自己再抹了就是。”

白鳳翎沒有什麼還手之力,只得無奈道:“有沒有紋樣,對我都是——”

“第二件事。”宗主打斷了她,“我死之後,就一把火燒了我,千萬別留屍體,也別讓林昂如知道。”他說得極爲鄭重,白鳳翎先是一愣,半晌,從喉嚨裏擠出一聲低沉渾濁的“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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