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 萬籟俱寂,極心島的夜晚和四片地方一樣, 夏夜短暫而粘稠, 沒有星野,天空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安詳寧靜暗藏殺機的陣法。小包無法入眠,靜靜地躺在屋頂上, 聽下面師兄弟們的鼾聲震天。
年輕真好啊。他咬着草杆兒想着,他輩分小,年紀大, 一張黑臉和夜色融爲一體, 只見一溜白牙咬着草杆,看起來無比滑稽。幸好晚上沒人爬屋頂。
白天的時候帶着師兄弟們察看地形, 熟悉地貌, 練習了陣法, 教授了一些知識, 小心地帶回來,聽見他們說起極心島的事情,興奮得不得了的樣子, 晚上就能倒頭就睡, 沒什麼煩惱。
一道流光懸在眼前, 一襲白衣有些舊了, 白髮獵獵飛揚,倒是端莊氣派,他瞥了一眼, 嘿嘿一笑,滾起來:“蘇前輩晚上不睡,這是看景兒呢?”
“我知道你擔心蘇歆,我還知道你把西瓜給她喫。”蘇子梟笑道,“走吧,總得去瞧瞧。”
黑臉小包愣了一愣,蘇子梟嘖嘖道:“怎麼?難道不是?在議事廳的時候你領着她轉悠,我可是瞧見了。”
小包忙笑道:“這都被您瞧見了,這可丟人。西瓜是她自己偷喫的,不是我存心給的,好端端的,糟蹋了不少。”心裏卻暗自鬆了一口氣,抬腿上了蘇子梟的飛劍,小心地帶路,一路往白日裏見過的那大裂谷去了。
日頭照不到裂谷中,在斷裂處停下了,蘇子梟只往裏探頭瞧了一眼,便又馭劍下去,一路橫衝,像是摔下去一般,在地面擦了個邊兒,生生折了過來,貼地而飛,驚得小包一張黑臉黑了又黑,又黑又紅。
順着小包的指引,蘇子梟瞧見了尋找到蘇歆衣裳碎片的大石頭,走過去端詳着,小包放低了聲音,生怕驚擾到什麼似的,輕輕道:“這裏再往裏就不敢走了,那裏有一處塌了的洞穴,滲出來的水粘粘糊糊,像極心島的‘壁’似的,我便退了回來。”
蘇子梟點點頭,慢慢道:“我往這四周慢慢看看,你且在這裏,不要亂跑。”
又是這話,蘇子梟說了也不嫌膩煩,還好玲瓏沒來,不然早就要說她也跟着了,小包腹誹,但也知道自己修爲不高,素常就是個管俗務的,也就是幹雜活的,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也就乖覺,蹲在石頭上。
蘇子梟走了不遠,他突然腳下一空,意識到這石頭晃晃悠悠,並不牢固。
輕手輕腳地下來,往石頭底下瞧了一眼。
石頭地下有道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縫,透出光來。
那還得了?他幾乎要叫蘇子梟來,可突然一抹白色掠過眼前,他愣了愣,死死貼着地皮看裏頭,看見有個人,渾身上下都在發光,接着,從丹田浮出了白光,漸漸凝聚,成爲了一個人形。
他驚慌地捂上了嘴,生怕自己發出一聲驚恐的叫聲。
若是,若是司典大弟子在這裏……
他把嘴捂得更緊了。
那人形漸漸舒展身體,和原來的身體一般無二,通體籠罩潔淨的光。
從前少宗主突破到元嬰期就夠引起極大的轟動了,果然天嵐宗墮落爲井底之蛙,如今竟然有人到出竅期了!
他死死地盯着瞧,也不怕人發現自己。
那浮出來的人形身上一層水做的輕紗,曼妙的身軀裹在輕紗中,小包心跳極快,簡直要被俘獲,隨即靈臺一片澄明,他立時將靈力收聚,才能不被晃了心神。
人形凝練爲實體,睜開眼睛。
小包一哆嗦。
人形將手指豎在脣邊,“噓”了一聲,很低很輕。
小包死命點頭,比雞啄米更甚。
人形融入原身中,原身舒展筋骨,回身望了他一眼。小包抹了淚,低聲道:“少宗主?”
白鳳翎眉心一道雪白的紋樣,一身白衣髒了些,整個人卻變得更好看了。抬起手腕瞧了瞧手臂,鷹的紋樣淡了些許,微微蹙眉,對着小包又示意他不要作聲。
小包終於從白鳳翎身上移開視線,發現少宗主竟然在一條明澈的河邊。旁邊似乎還有個人,蜷着身子,衣衫襤褸的,一時間認不出是誰來。
想想林昂如說,蘇歆和白鳳翎在一處。
白鳳翎人在這裏,那……破布似的那一坨是蘇歆?
小包難以將在天嵐宗見到的那個蘇歆和這裏蜷着身子一動不動的人聯想起來,因着不能作聲,便朝那裏努努嘴,白鳳翎回過身子來,定神指了指上頭,也就是小包身後。
小包回身看了一眼,又回頭瞧,卻發現哪裏還有白鳳翎的影子,連地上的疑似蘇歆的衣衫襤褸的小乞丐也沒了。
那麼就是蘇歆了。
白鳳翎不愛髒亂的東西,看那地上那坨又髒又破,若不是蘇歆,白鳳翎是絕不會多看兩眼的,想想白鳳翎竟然收蘇歆爲徒,小包便覺得造化奇妙。
“你撅着個腚做什麼呢,下面有什麼?”蘇子梟的聲音猶如一聲驚雷,嚇得小包往後跌坐了去,冷汗涔涔。
蘇子梟順着那小縫看了看:“咦?有道暗河?”
“前輩去那邊有什麼收穫?”
蘇子梟一眼盯緊了暗河,蹙起眉頭,卻還是回答道:“見了一團廢墟,找見個野獸的窩,沒什麼收穫就回來了。”
“前輩瞧見什麼沒有?我剛剛瞧了半天呢。”
“沒什麼,只是極心島能有那麼清澈的河也是第一次見,不過實在太深,你我二人勢單力薄,不然我倒是想下去瞧瞧,說不準能找出一片清水的河網。”蘇子梟雙手摁膝起身,“往那邊找找吧!”
黑臉應了,兩人一路往另一頭去,慢慢馭劍飛行,劍身並不寬厚,承載兩人卻毫不費力,劍身嗡嗡震盪響動,在這空寂山谷中傳出陣陣微弱迴音。
過了一會兒,蘇子梟停了飛劍,矮下身子在草叢中嗅,他從前還不是司獄大弟子時,常常在外有任務,野外活動久了,來回奔走,他打先鋒,在蛛絲馬跡中便能找到線索。
曾經有那麼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正道羣英會,年輕一輩比拼,白鳳翎因着是首席大弟子,宗主怕她輸了哭鼻子叫人笑話天嵐宗,因而沒有參加,其餘年輕後輩角逐出七個名額,共同前往蠻橫無理的玄武之地找個寶貝,在路上,就是蘇子梟見草叢的倒伏太過整齊,又覺得那是人來人往的地方,必定有鬼,於是暗中埋伏,發覺了是白鳳翎被宗主派來偷偷跟隨,叫她也跟着歷練一番,她踩亂了草叢留了痕跡,又十分在意這事,就自己把草叢梳得整整齊齊,纔將她自己出賣了。
蘇子梟撫着草叢,腦中便浮出白鳳翎年幼時的模樣,不易令人察覺地笑笑,意識到自己深埋回憶太久,纔想到,他在糞堆中蹲了許久了。
他嗅的這片草叢裏全都是大大小小各類動物的排泄,這些動物想必有些微小的靈智,將排泄物和素常活動的地方分開,而且觀察這糞便的種類,竟然有近百種,如此和睦共處且生活有序。抬手叫了小包過來:“你且瞧這些。”
“屎嘛,好多屎,動物也有茅廁不成?”小包開口就引得蘇子梟哭笑不得,解釋清楚自己的想法,便叫他與自己一同循着這屎的痕跡找找有沒有什麼可靠的線索。
“哦,那動物大批走來,和我們找蘇歆有什麼關係?”小包不懂就問,求知若渴,他師父是宗中不大有本事的人,小包自己能幹多勞,卻沒什麼人引導,蘇子梟便耐着性子道:
“你見這糞便中有許多對天敵,他們和睦共處,定然是有更大的目標,看它們能集合在一起這靈智,又生在極心島,想必到了能開真正的靈智的時候,要從尋常野獸變成靈獸異獸,非得造化不可。”
“造化?”
“蓮池就要開了,這不是明擺着的造化麼?蓮靈在極心島,會冥冥之中與蓮池聯繫,它們若是有目標地聚在一處,要麼是蓮池立時就要開了,靈氣外泄吸引了它們,要麼便是得知蓮靈在此地,想想蘇歆的衣裳在這附近,又離蓮池開還有些日子,我才猜想這些野獸是追着蘇歆來的,若是蘇歆出了事,它們就隨意散了,若是蘇歆無事,它們定然走得很有方向。”
蘇子梟解釋通透,小包頓悟,點頭便去找屎去。
兩人都是正道門派中有頭有臉的人物,說起來竟然哈着腰找毫無價值的尋常野獸的糞便,誰也不肯信的,如此佝僂着找了找,發覺這裏一片雜亂,似乎是經歷過什麼突變一般。因着這雜亂的腳印和糞便,從中找不出規律,蘇子梟眉頭緊鎖,暗自想,這亂子在遇見白虎後裔之後,還是遇見白虎後裔之前?
若是之後,那蘇歆更可能活着。
蘇子梟理清頭緒,抬腿上劍,抬手一道豔紅的光將這幽谷照亮,他在空中俯瞰這片地方,漸漸眉頭緊鎖。
“不好,我們進老虎窩了!”他喊了一聲,抬手拽了小包的腰帶便要提起扔上劍來,誰知小包雖然司掌俗物,什麼衣服都經他手,卻勤儉持家,將靈石都花在他自己的西瓜地上了。
他那身衣裳品質實在劣等,蘇子梟猛地一提,腰帶應聲斷了,小包一個骨碌摔到地上去,哎呦痛叫着。
蘇子梟看他實在太痛的樣子,好心湊近了些,看小包提着褲子奔上劍來,又覺得哭笑不得,怕小包一心提褲子重心不穩摔下去,便騰出一隻手來拽了他的褲子,正好兜在腰間,幾乎環住他。
“蘇前輩,實在於禮不合。”小包囁嚅道。
“什麼?”蘇子梟急着離開這片裂谷,風聲太大沒聽清楚。
作者有話要說: 真是對不起,昨天沒有更新……
因爲後宮三千人真的太好玩了……
我愛皇後【暴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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