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將白鳳翎安頓好之後,我才感到雙臂實在疼痛。平日被白鳳翎咬一口那算什麼?那簡直是撓癢癢一般。
我暗自想着日後要多多供給白鳳翎,這樣出了意外我就不必如此難受,一邊又看自己汗流浹背又被曬乾又汗流浹背的樣子,覺得就算我現在湊過去給人咬,也要被嫌棄的。
島周圍都是海水,再怎麼洗都是一身魚蝦味兒。我不知怎麼形容,但就是那股子味道,令人一聞就想起海來。我洗衣服的時候是在島上一處淺窪,那裏的水我舔了舔,不鹹,想必是最近的雨水。
我在離白鳳翎不遠的水邊玩水,說是玩水,就是拿水潑自己,好變得清爽一些,時不時轉頭看看她,又看她在蔭涼處,想必不會像我這樣狼狽。
漸漸有了力氣,我擰乾衣服,抖落抖落雙手上岸去,奔到白鳳翎身邊。我小心翼翼地掀開我自己的外衣看她的傷口好些沒有,才掀開,看見我那堆草葉子已經盡數變紅。
轉身又去捧來一大捧,擱在一邊,掀開外衣,小心地挪走那些變紅的草葉,傷口細小,不過沒有血再淌出來了。
暗自鬆了一口氣,將草葉擱在一邊。
“你在做什麼?”
我嚇得一個趔趄,幾乎要跪下道歉,可想想我是在救人,怎麼能如此憋屈。
我戰戰兢兢地退後,訕訕低頭。
白鳳翎的聲音很弱很微小,可我聽得無異於她唱了首天籟之歌似的,心裏竊喜着面上害怕着,身子一矛盾,就抖得猶如篩糠。
“來。”
她似乎說的是“過來”,但是我沒聽明白,只聽到了虛弱的尾音,便小心挪過去,生怕她因爲我掀開她衣裳責罵我。
而且剛剛太害怕了,我還沒把衣服蓋上去。她敞開衣襟半遮半掩的樣子像個禍國殃民——
對不起師父,我不應該這麼想的。
我低頭。
她虛弱地抬不起手來,氣若游絲地指揮道:“手——上來。”
上哪裏?
我支棱着兩隻手像個努力要飛天的母雞,兩手無處安放。
她指尖動了動,我如蒙大赦一般捧着她的手,手指冰涼冰涼的,這麼熱的天,難爲她如此冰涼了。
“一般人,靈臺都在丹田。”她說。
我愣了愣,她是什麼意思?
“用你的手心的印,找到它。”她說。
這種時候你就不用想着教書育人了啊!我心底吶喊着,卻也知道她沒了力氣,只好寄希望於不成器的我。
對不起我真的不成器,對不起對不起。
我默默將右手擱在她小腹上。
左手掌心相抵,右手找到靈臺。我這回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以前不就是這麼對我的麼?牽引着我的靈力走——就能壓住體內紊亂的靈力,將它們收攏回正途。
“你,牽引我的靈力走。”
我冷汗冒了出來。
我都不曉得怎麼牽動自己的靈力,怎麼還能牽動她的!還是兩種!她在開什麼玩笑!
我又驚又怕,可她臉色蒼白,轉瞬就要閉眼而去,我嚇得便照做,合上眼努力沉入自己的靈臺去,一片汪洋隨之席捲而來。
我嚇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片海是無數道細流,你將每一道細流分到不同經脈,以不同方式運轉,則是法則——”她的聲音在靈臺中更有中氣些,只是仍舊嬌弱,我連連點頭。
“我的靈力沒有那麼多,不過一條河。我和你相同,與水親近,因而靈力是水,便於控制。有人與火親近,靈臺便是火海,有人與土親近,靈臺一片荒漠,或是一片土丘,外化成能夠明白的樣子,內裏不過是各有特點的靈力,你的海也不是海,只是你的靈力匯聚成海,你想讓它翻滾,平靜,都憑心意。”
我靜靜地聽着,也不知她要什麼時候纔要我做事。
“你牽引我的靈力,則是將我的靈力匯到你這片海中。我牽引你的靈力,是將你的海抽出一片到我那裏。”白鳳翎似乎變得嚴肅許多,“能互相補給,彼此增進,但是,有了彼此的烙印,就不能再有他人的幫助。”
我點點頭。
“若要攪動他人靈力,非得勝過它才成,靈力要遠超對方。如同強盜一般,進門是不經過允許的。我與你,即使靈力差距極大,但我進出你的靈臺,彷彿有通關的文書,不必傷你也不必傷我。”
我又點點頭。
就代表我以後的靈力任君取用嘛。
我自己領會一番,點點頭。
“上回叫你看的那書,開頭就是靈力最簡單的運行方式。雖然你不通經脈,但有我在旁,你只需要遵着我的意思,將你的靈力牢牢地控制好。”白鳳翎終於說到重點。
我想了想,點點頭。
既然這是生死攸關的時刻,我便聚精會神,將我這可憐巴巴的力氣都用上。我不知我能聚集幾道靈力,但勉勉強強,有那麼一撮海水隨着我的意思流動了起來。
我又開始頭暈,想昏睡過去。
一咬舌尖,清醒些許,瞪大眼睛,便死死地扣緊自己,靈力匯聚起來,一撮變成了一把,算是有成效。
“很好。”白鳳翎讚許道。
她一讚許,我便又擰起了一股靈力來,咬着牙將它們匯在一處。
“你也頗有天分。”她又讚許道。
那道微小的水流在水中翻滾片時,變得比原來粗壯兩倍,順着我的意思牽引着,我練習使用它,凝神聚氣,讓它在水中打了個滾。
“一點就通。”她又讚歎。
從水中滾出來的水流又滾了一滾,變得更粗壯些,像個大漢的腰那麼粗了。
“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粗壯的水流跌入水中,只剩下細一些的還能按照我的想法遊走。
“不要誇了……”我羞紅了臉,她這人越誇越過分,還戳中我喜歡聽人誇這弱點,還能看到我被人誇就會更用力些。
我聽見她低低的笑。
一時間臊得厲害,我只好任意趨勢着我那股水流,讓它不斷地跳躍翻滾,隨心所欲。
“接下來讓它跟我走。”
海面上漸漸懸出一個極小的黑球,跳了跳,便開始閃開。我急速追着它而去,我的小水流如同一條小蛇一般,在海面遊動,要追着它去。
它或轉或跑或升或降,我都能死死追着它,好像追獵物一般。
面前突然展開一張黑色的巨口,我的小水流一下子就被吞掉了。
我當機立斷扔開先前的靈力,反正這片都是我的海。又架起兩股水流來衝撞過去,它正在漸漸退散。
於是我更加起勁,不斷地用靈力摔過去,白鳳翎也不說話,等我用靈力把它打散了,白鳳翎才低低道:“夠用了。”
“什麼夠用了?”我還沉在不斷打它的快意中,聽她一說,便愣愣地問了一句。
“能控制靈力達到這個量了。接下來可以講技巧了。”
“啊?”
“我說過,我教你,有非凡的方法。”
面前突然升起巨大的水牆,將我拍在水中。被這樣的水裹挾,我渺小而無助。
我瞪大眼睛隨着水流而行,牽引着一股靈力隨我一起去。那股靈力似乎就是我,我就是那股靈力,我能順着自己的意思而行,水流穿過幽谷漫過高山,進入洞穴爬過平地。
我又一次看見那小小的,微縮的蜷起來的白鳳翎。
我愣愣地伸手碰它。
“嘶——”她倒吸一口冷氣,“不要碰我元嬰。”
啊,那個是元嬰嗎?
我什麼時候到達她的靈臺的?
“下手沒個輕重。”她說。
我瑟瑟縮回手去,打量這小小的,幾乎和白鳳翎一模一樣的人兒,心潮澎湃得奇怪。
我這時候才發覺她的聲音已經恢復了,雖然有些嗔怪的意思,原先那清冷的嗓音又回來了。
我心中一喜,就跌出去,睜開眼,我的手還搭在她小腹上,她睜着眼歪過頭看我。
急忙鬆手:“我錯了。”
她將我的外衣扔過來,自己掩好衣裳,歪過臉:“不,做得很好。”
我臉上的笑就剎不住了,她今天怎麼總誇我呢,果然她做師父就是好。
“但要罰。”她微微直起身子來,“你往身上貼的什麼亂七八糟的,那是止血的麼?”
啊?不是嗎?我可是親身試過的啊!
我忙搖頭道:“是止血的,我試過了。”
“你試過了?”她有些驚訝地瞧着我,“你試藥?”
不由分說地扯過我的手臂來,不知她怎麼就能猜出我是用兩條手臂試的,兩條胳膊青紅交錯,草的汁液沒洗乾淨,還有血還有傷口,疤痕未愈也交錯在上頭。
她抬眼,我低頭。
她抬起我的臉,我低下我的眼。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白鳳翎的聲音淡淡的。
我點點頭,又怕她罰我,便辯駁道:“我是蓮靈嘛,百毒不侵的那種,我學得不好,可我試驗過後就學會了,我還認識了好幾種靈草的作用呢。”
這回我不能指望她誇我了,只能期望她不罰我,畢竟是我不學無術的結果。
然而她什麼都沒說,擺擺手。我便如蒙大赦一般滾開。
她在我身後輕聲補充道:“這是三岔草,能止血,也有劇毒。”
我猛地回頭。
她又擺擺手:“我身上的毒比它厲害,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