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漸漸遠去,我豎起耳朵聽了半晌也不見有人踏往此地。便失了再逃出去的心思。一步行差踏錯,後面也無力迴天。不過仔細想想我竟然一直被人扔來拋去,拎來提去,竟沒有自己選擇的餘地。
我大約理解了師父叫我上天嵐宗學修仙的用意。若是我也學會了御空飛行,也學得像白鳳翎那般厲害,別人心裏唾棄卻還是客客氣氣的,想必就能順遂心願,也不必擔心丟了性命,還能想去哪裏便飛去哪裏,不必在心底悄悄地想念師父。
在井底吊了一夜。似乎是因着洗精伐髓的功效,我自那之後極少睏倦,徹夜不眠也有精神。我素常就是不安分的人,何況如今還是這麼個晾臘肉似的姿勢,就更是沒有睡意,生生捱到了天亮。
頭頂亮起來後,我還沒有聽到有人回來。
心裏想想西辭山的掌門不會直接殺了這兩個毒鷹宗的邪道子弟吧?但想想殺了白鳳翎也就殺了,她病發之後孱弱得連只雞都可以欺負她,林昂如又怎麼會束手就擒?
但是那麼多人,林昂如雙拳難敵四手,被人打死也不意外。
我心裏亂糟糟地想着誰死了誰活着對我更有益處些,這些人我一個都不信,哪個都是騙子。
我腦中驀地閃過了西辭鎮一片光禿,在那片空空的土地上有師父收拾行李的樣子。難道師父也騙我了麼?
甩了頭,好像就能把腦子裏的想法扔出去似的。
井水幽冷刺骨,我漸漸感到雙腿麻木沒有知覺,想必是我砸碎白鳳翎的一條腿的報應,竭力地蜷着,最終沒了力氣,我任憑自己的雙腳被慢慢上升的井水打溼。
等等,井水爲什麼在上升?
我弓腰低頭,往井裏掃了幾眼,見井水比昨天的位置高了不少,一點點漫過我的腳尖,往腳面上爬來。
我愣了一愣,抬起腳尖,那水簡直要頂起一片頂篷似的,隆起一些,直直地往我這邊來。
這水要喫了人不成?我肝膽俱裂地努力挺身抬腿叉在又滑又陡的井壁上,要離這水遠遠的。
若是我將師父叫我從雜耍手藝人那邊學的腳蹬大缸的本事學來,今日說不準就能一點點爬上去,可我說了,我向來都不學無術什麼都不會,又愚笨又調皮。所以不斷地打滑,呲溜呲溜往漸漸升高的井水裏滑下去。
我越急越蹬不住井壁,終於一條腿抽筋,嗷一聲我就踩進了井水裏,此刻水已經漫過腳背。
不知哪裏來的一股子力氣,我想若是能飛,我就逃開這詭異的水了。想着想着,捆在雙臂上的奇怪東西便被我掙脫。
還不如不掙脫,沒了繩子吊我,我連嗷一聲都沒能喊出,便挺屍一般腳尖繃直插進水裏,咕嚕嚕幾聲,眼前便又是一片幽暗。
着慌之下,我蹬腿閉氣,想遊上去,卻意識到我在水中不知不覺睜開了眼,看見水底下的幽微世界。
也沒什麼,井壁上的污垢和頭頂上那愈發遠了的陽光。
水這時候倒是安分,沒有嗆死我。
大約在水中一炷香時間,我才覺得可怖。我如何能在水中睜眼閉氣這麼久?也沒沉到水底,反而不自覺地朝着我也不認識的方向去了?
井底另有乾坤,不是直勾勾一口井,下頭像是迷宮,四通八達。
我想找回井口,卻見不遠處有好幾口日頭投下來的光在水面上粼粼閃着,我靠近了,卻不見人聲。又想起昨夜那聲勢浩蕩的一羣人來,便沉默地繞過這片光。
卻知道,離我下來的那口井越來越遠了。
不知道我在這水下能不能直接跨進白鳳翎的院子去,自然,我不認得,也沒有參照,純粹是瞎想,想去瞧瞧我的長情樹長得怎麼樣了。
漫無目的,任由這詭異的水流將我淹沒在水下,一路飄着,飄得我幾乎以爲過了幾年,前頭纔出現一道光。
那道光不是圓的也不是扁的,是細微的一條縫,透出湛藍色的光。我湊近了瞧,隔着一道石板,發覺我在地底深處更深,看見許多鐘乳石,掀開石板,我翻出去,愣了一愣。
這是個長滿鐘乳石的山洞,洞中流光溢彩十分好看。
我瞧見的湛藍的光來自正中,在山洞中有一汪極小的湖,裏頭有顆小石頭,發出這樣柔潤又奪目的光來。
湖邊岔開三道水溝,將水引流到我來時的井道。
我捏起了小石頭,在我手心溫暖地散着光,我心情隨之變好了些,好似被它好看的光撫慰了似的,揣在胸口。
我後來才知道,石頭是從極心島蓮池撿來的,沾了水靈的靈氣,放在水裏可以讓水沾染些微不足道的靈氣。不多,但是日積月累也有用處,因而許多門派無力得到水靈的話,就去撿石頭。
我那時不知道,蓮池的一切玩意兒都把彼此當自家人,遠遠隔着也相互吸引,我被沾染了靈氣的水運到根源,見了它,反而逃出生天,不得不說是緣分和際遇。
那時我自然什麼都不知道,揀了石頭覺得它稀奇好看,若是磨了給師父做禮物,想必會喜歡。我以爲它不過是平常的會發光的石頭,便揣進胸口,循着洞口的光,深一腳淺一腳地出去了。
出去後,我才發覺這是後山,我還是沒走出西辭山。但這裏也是我未曾領略過的風景,但貿然出去也不大好,我往後縮了縮,坐在洞口思索下一步我該往哪裏去纔好。
出去的時候已然是下午了,日頭往西去,我眼見西邊天愈發紅了,便憂愁晚上如何過。
還沒憂愁到黃昏,從頭頂傳出一聲轟然巨響,好像天地都要被這響崩開。
我也被這響晃了個趔趄,後面又跟着幾聲雷鳴般的響動。我趴在地上等了半晌,數了數最大的叫人耳朵都要聾了的響聲有三次,較小的有兩三次,稀稀拉拉十來次,就安靜了。
如此危險,我更是又往後縮了縮,找到一塊兒大石頭,藏在後頭,蜷縮着躺下,指望明日突然來個什麼法子。
伴着潺潺流水聲睡到夜半,突然,我被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響叫醒。那聲音極爲輕微,我卻因着警惕早早地聽見了,睜眼便蜷縮地更靠後些。
藉着我極好的眼睛,我看見個黑黢黢的輪廓跪在湖邊,一頭紮了進去,便沒了聲響。
這是特地來尋死?我嚇了一跳,感到此地陰森森有冤魂纏繞。我有意出去救人,又怕那是個我不能應付的角色,反而耽誤了自己性命。
等了許久,不見這人有幫手來,我大着膽子湊過去,想用自己身上的光照亮湖面看看在哪裏。
伸出手,我雖然還能看見那細小的瘡疤,卻不再能看到那惹人注目的光了。
什麼時候消失了?我將心底的訝異擱在一邊,探手下去想撈一撈有什麼人。
原本只是隨手,並不指望真撈出什麼人來。
卻突然有一隻手攥住我伸出去的手,接着,我的手腕被狠狠咬了一口。
我尖叫一聲,往後跌坐下去。
不巧,也順勢拽出個人來,那人死死咬着我的右手,被我順勢扯到岸上。
好大一條咬人的黑魚,我不由得如此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