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嶸他們兩人的小茅屋升起裊裊炊煙的時候,我戀戀不捨地回了別院。回去晚了我怕白鳳翎又神出鬼沒在後頭,一怒之下將人家的屋頂掀翻。
白天,清嶸的師父對我說的那些,我難得都銘記在心。師父若是知道我如今變得如此好學,定要狠狠誇讚我纔是。
我若是被煉成丹,白鳳翎最低也可以解毒。若是劉先生水平好些,白鳳翎喫下去就能一舉昇天。
但我若真是這樣厲害的寶貝,劉先生怎麼不私自將我留下呢?他是要賣白鳳翎人情?還是如何?
只是這些暫且都還不是我考慮的事情,我進了院子,走近我的小土堆。我摸遍全身,卻找不到我今天小心裹好的那種子了。
無心留下的種子卻種下了,有心存下的種子卻稀裏糊塗丟了。
我呆呆地站在小土包旁邊,看了半晌,長情果沒有發芽,我甚至想挖開泥土看看裏頭如何,可究竟還是沒動。
天色逐漸黯下去,我終於發覺出我身上的不同來。我看看自己的指尖,好像匯聚了一道極暖的日光似的,身上罩着一層淡淡的光。
像師父身上那層淡淡的霞光一般。
出了西辭鎮我就看見師父身上有光,但在之前我從未見過他身上有光。洗精伐髓前,我從未見過自己還會發光,如今看見了,倒覺得我也不像我了,惶惶不安片刻,腰上卻傳來一股大力,將我直直地甩進屋內。
好像有繩子牽引我,將我吊在牀上,有隻看不見的手替我蓋上了被子,也不管我沒脫衣裳沒脫鞋,將被褥蹬得髒污了不少。
我這纔想起身上還是臭臭的,洗精伐髓出來的壞東西都沒有洗淨。我出院去打了兩桶水,用手背一碰,還是冰涼冰涼的,提着水進屋,倒在盆裏,打了幾個手巾把子晾在一邊。
將衣裳都脫下,整個人脫了個乾淨。
雖然白鳳翎就隔了一間屋子,但我身材平平無奇,她又生得那麼好看,也是女子,想必不會有多少興趣來偷看我。我脫得大膽,將門窗緊閉,便拿了手巾擦身。
兩桶水都用過了,我才覺得清爽,纔要找身乾淨衣裳穿着,卻又想到,若是我真要逃跑,一身女子的裝束實在不容易,便撕下了臭衣裳的幾條,洗淨了,呼啦呼啦甩了幾圈,半乾了之後便往胸前招呼。
裹嚴實了,我纔像從前一樣穿衣裳。房間裏沒有預備太多衣裳,只有女子的裝束,我退而求其次地穿上了,將脫下來的被我撕開的衣服洗了一遍,晾在外頭。
忙活片刻,夜色深了。我決心洗個頭,神清氣爽地離開西辭山,便又打了個水,洗頭不能再用這樣冰涼的水了,師父說對身體不好。
但山上許多人不喫飯也能活,別院裏竟然沒個可燒水的地方。
反正師父瞧不見,涼水洗頭髮也沒關係的。就這一次,何況這還是夏季。
將水桶擱在院中,倒了半盆水,雖然沒有皁角也沒有澡豆,但我依舊把頭填進去,才感到一股直通天靈蓋的涼意,後頸便被人拎上,往後拽了去。
“你做什麼?”
我被扯得發昏,抬眼看,抓着我的正巧是白鳳翎。
她一身黑和夜色融爲一體,只有露出外面的肌膚又白又軟。她倒是香噴噴又幹淨,我一身髒污她也不管。我真該不洗澡,四處蒐羅最臭的大糞,等煉丹那天我就抱着大糞跳進煉丹爐,叫她嚐嚐纔行。
“我洗頭。”我被拎着,要掙扎出她的手心,兩手空無地抓了抓,打翻了水盆,潑了她一身。
我心下暗道真好。
她凝神打量我片刻:“想去西辭鎮麼?”
我這纔想起來她哄騙我喫了洗精伐髓丹就帶我去的話。我心下暗道不好,難道是她聽見了我的計劃?便急忙否認,頭搖得很歡暢,把頭髮上的水又甩了她一身。
順遂得令我心中歡暢。
後領被撒開,白鳳翎就在一側瞧我洗頭,我也不方便再把頭伸下去,便直直地挺着,像個木頭似的呆站着。
突然,在水面上燃起了一把火。那團火炙熱而明亮,照亮了半個院子。
火埋入水中,火熄滅,水咕嘟嘟燒起,冒出氣兒來,變得極熱。
“摻些涼的再洗。”白鳳翎側身走開了。
我提了水桶呆呆地看了半晌,終於明白過來她這是黃鼠狼給雞操心,是爲了雞更好喫些。
但我也沒有什麼氣節能把這盆水潑出去,便照做,洗了頭,隨意擦了擦。夏夜涼,但令人身心愉快,我蹲在院中有一下沒一下擦着頭髮,聽見幾聲短促的笛聲。
笛聲從牆外傳來,接着戛然而止。
“瘋丫頭?”清嶸喊我。
那時清嶸吹的?清嶸還會吹笛子?我樂得跑出門去,卻被門板拍在裏頭。我和清嶸隔了一層門板,他在外頭先吹了首曲子,又笑道:“瘋丫頭,妖女晚上給你用飯了沒有?”
我搖搖頭,卻想起他看不見,剛想開口,清嶸卻是看見了似的,笑道:“我就知道沒有,我給你帶了半隻燒雞來,還有一點米酒,你開個小縫就好,我給你遞過去。”
門卻是開不開,我努力拉了半晌,突然打開,一閃身跌坐在地上,清嶸笑道:“開這門是有法訣的,不過我原先拿的法訣移交給了妖女。”
匆匆忙忙,他將油紙包的燒雞遞過來,又端過個小罈子:“快喫吧,再晚了,等睡着了積食兒。”
門居然一直沒關上,我便坐在門口,若是門關了,就會把我拍出去。大門大敞着,我和清嶸就在門前臺階上坐着。他說自己喫過了,便看着我喫,我又實在餓了,來了這幾天,和白鳳翎慪氣,沒喫幾口飯,只喫了果子和喝了一點單薄的粥,眼見得了燒雞,大快朵頤。
頭回打開米酒,但想到師父不許我喝酒,我便將師父的話拋在腦後,小小地啜了一口,味道意外不錯,想再來一口,又感到我師父正看着我似的,赧紅了臉不再喝了,推回給清嶸。
清嶸接過罈子便和我喝了起來,笑道:“西辭山許多人還在辟穀呢,不過大家修爲都不夠,都偷偷摸摸找些好喫的,明兒我給你從河裏撈魚去,西辭山的魚個頭小,烤着好喫極了。”
心神嚮往了半晌,我們兩個開始吹噓自己喫過怎樣的美味,我說西辭鎮的河鮮就很不錯,他則說西辭山上的野味非同凡響。聊着聊着口齒生津,我就把師父的規勸忘了,不免多喝了一點。
我生來是個不勝酒力的人,沾了一點酒就臉皮發燙。告別了清嶸,我將門關上,回房一瞧,聽見一身極短促的呻-吟。
側耳一聽,居然來自白鳳翎房間。
我想着不聞不問不打聽不知道,溜回房去,卻聽得那聲音漸漸變成了哀鳴似的,伴隨着極痛苦的喘息聲。
我聽得出聲音中蘊着多少疼,屠宰場的牛羊豬狗臨死前都如此哀嚎,情緒是一樣的。
我翻身下牀,將還未乾透的長髮紮成一束垂在腦後,因着白鳳翎的門我進不去,便掀開窗戶翻身進去,白鳳翎垂了一隻手,在榻上艱難地蜷着,側身靠牆,死死地抓住了一邊的流蘇帳子。
還沒過去,又輕又薄的紗帳當頭掉下來,隔斷我們中間。她在紗帳內朦朧得像個幻影。
我掀開紗帳瞧了瞧,她這次沒有吐血,可她抓過的地方都一片焦黑。
這難道不是毒嗎?還是說是更厲害的毒?我不知道此番我能不能再抵禦過去,見她艱難扭曲,我心裏突然一動。
若是現在我咬咬牙,趁着她病要了她的命。
我是不是就得救了?
心裏豁然開朗,我轉身出院子找了塊極大的石頭,抱起來便奔進房裏去。仗着酒勁未散,我揚起石頭便砸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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