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國安到小芹家,不到十分鐘,他就後悔了,他不明白自己爲什麼當時要輕率地答應跟她來。
其實,小芹家沒有誰對他不好,小芹是非常孝順的,女婿對他很恭敬很尊敬,外孫小強對公公更是十分依戀,沾在他身上就不下來。但他還是後悔答應小芹跟她到了好家。
新城客店也就是縣政府招待所已經徹底毀了,要重建是遙遙無期,客店的所有權雖然已經早就不屬於他,他不過是裏面一個基層的員工,領一份微薄的工資,但在他內心深處,他依然把客店當成自己的家,當成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所以不管上級安排他做什麼工作,他都會將之兢兢業業地幹好,從不敷衍了事,從不討價還價,所以,他這種主人翁的精神經常受到領導的稱讚,年年獲得先進工作者的稱號。
地震到來,家毀人亡,讓他茫然失措。妻子王春鳳爲他生兒育女,同甘苦,共患難,兩人相濡以沫,一路扶持着走到今天,早已成爲至親至愛的親人,已經是你離不開我,我離不開你。
這種夫妻親情,是老一輩人的最可寶貴的品質,表面上看,並不轟轟烈烈,絢麗多彩,而是如同春雨一般,潤物細無聲,普通得猶如樹木之與陽光,魚兒之與水,人之與空氣,平常到忽略,但是重要到不可或缺。
如今妻子突然走了,他有一種失掉了左右手的感覺,心中突然空了,如同漂在空中,虛浮得不着邊際。
如今到了小芹家,整個氣氛變和很古怪,坐着不是,站着不是,躺着不是,蹲着更不是,總之是手不知道往哪裏放,腳不知道往哪裏伸,連眼睛都不知道往哪裏看。按說自己的女兒家,就如同自己的家一樣,又有小強那麼親熱,最應該安心享受天倫之樂好了,但不行,這個接納他的新家庭的客氣,讓他感到非常壓抑,總有一種做客的感覺。
所以他現在開始掙扎,他要想辦法離開小芹家,那怕是住進政府的臨時搭建的帳蓬裏去。
過了四五天,他實在是忍無可忍了,於是對小芹說:“客店要重修,我向領導申請了,去幫着照看工地,下午就過去,以後喫住都在工地上,就不回來了。”小芹擔心道:“工地上的條件那麼艱苦,領導會安排其他的,你不要去跟着湊熱鬧。”呈國安道:“不是湊熱鬧,現在的年輕人,辦事毛毛燥燥,我是不放心。”小芹笑道:“公家的事,你操那麼多心幹什麼?爲公家**一輩子的心,還沒有操夠?我看不要去了,就在家裏好好休息,小強也離不開你。再說你的高血壓極不穩定,時高時低,你如果去工地,生活不規律,營養跟不上,如果把身體搞垮了,就不值得了。”吳國安道:“工地上的夥食還算可以,我去了每天手頭上有點事做,平時四處走一走,看一看,心情還舒暢一些。”小芹道:“媽走了,我不想你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在外面。”吳國安道:“是去上班做事,很正常,沒有人會說閒話。”小芹道:“在工地上只能住工棚,又寒又溼,你的腿風溼那麼嚴重了,還不在家裏好好養一養?”吳國安笑道:“我每天都堅持用藥酒擦,最近控製得還比較好。”女婿在旁邊插話道:“爸爸是要發揮餘熱,是要把年輕人扶上馬,再送一程。這是對年輕人的體貼愛護,是傳幫帶的傳統品德,中央都很提倡呢。”小芹白了他一眼,道:“說這些大話幹什麼,我是擔心爸爸的身體喫不消。”吳國安道:“我先去試試,如果真的喫不消,我立即就回來。”小芹見他說得堅決,也就只好同意了。
晚上,小芹的丈夫對小芹說:“我看爸爸是因爲在我們家住着不舒服,才提出要去工地的。”小芹詫異道:“是嗎?我可是全心全意的服侍,沒有什麼地方得罪他啊。是不是你講話不注意,讓爸爸放到心裏去了?”她丈夫道:“我怎麼敢?我整天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就是生怕不小心讓他多心。誰知道這樣反而弄巧成拙,弄得氣氛很僵,弄得太過客氣,缺少一家人融洽隨便的氣氛,所以他當然就覺得不舒服了。”小芹道:“這樣啊。下次他回來,你就隨便一點,不要那麼僵。”她丈夫道:“那更不行,我如果隨隨便便,他會覺得缺乏尊重,那更會傷害他的自尊心。”小芹道:“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怎麼辦纔好呢?”她丈夫道:“再想想吧,也不急在一時。”說罷走開去洗手臉,邊洗邊想,其實,小芹跟她父親說話時,經常是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這纔是嶽父要離開的真正原因,以後要慢慢跟小芹分析清楚,免得她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吳國安到工地後,每天認真幹活,盡職盡責,他本來就不喜歡多話,現在就更加沉默寡言了。下班之後,就切一碟鹹菜,剝幾顆花生,喝一杯藥酒,獨自一人默默地想心事。
他想,現在不應該再姓吳,應該改姓獨孤,搞得這麼悽慘,都是因爲沒有一個兒子的緣故。正所謂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跟父親再親,她都是人家的人。有人說,老丈人與女婿天生就是仇人,就如同婆婆與媳婦永遠不共戴天一樣。有人還說,女婿就是老丈夫的假想敵,在外邊看到一個男嬰,就心想,這傢伙長大後可能會來把我的女兒帶走,所以先下手爲強,抓一把泥沙放在他的奶瓶裏,讓他喫了不消化,拉肚子。
枉自生了五朵花,卻沒有一枝可以插在自己身邊。小芹嫁給了幹部,算是幸福美滿,小芬,也就是史蒂芬,去了歐洲後,音訊全無。他也不敢主動去找,怕擔上個裏通外國的罪名,所以只好一直被動地等待,希望有朝一日老天開眼,能夠父女重逢。妻子有次還跟自己說她夢見史蒂芬有了小孩,叫做約瑟芬,他聽了好笑,外國人雖然取的名字怪,但這個“芬”字,就是一直帶在身邊。
小芳從小去了劉家,現在還叫劉小芳,他對她心裏有愧。養不知孩子是父母的過錯,雖然說情況特殊,情有可原,但說一千道一萬,吳芳變成了劉小芳,在父女兩人心裏都留下了陰影,還好看起來小芳在劉家還沒有受什麼委屈,現在成了家,兩小口也和睦,吳國安的心裏也就稍微舒緩了一些。
小滿不懂事,一直在外面鬧革命,她卻不知道,革命不能當飯喫。不過,年輕人讓她在外面喫喫苦,碰碰壁,也未嘗不是好事,她們宣講的是“不到長城非好漢”,其實就是生活所說的“不見棺材不掉淚”,等到摔了跟鬥,碰得頭破血流,拋掉豪情萬丈,帶着空空的行囊回到家中,她自然就會幡然醒悟。還有一個讓他牽掛的,就是招娣,現在叫江招娣,她果然爲江家招了兩個弟弟,分別叫江東明,江東亮。一個女孩跟繼父相處,不知道會不會尷尬,不知道她能不能承擔那種非正常家庭環境裏的壓力。
每個孩子都是他的心頭肉,每個女兒都是他的掌上明珠,雖然一個個最後都會離他而去,但是他依然坦然面對,因爲他知道這是人生的必然。
這一天,正坐在工棚門口看夕陽,街坊老王走過來,說道:“吳哥,這幾天有沒有空,想請你幫幫忙呢。”老王因跟妻子王春鳳同姓,當年就認了同宗,說是五百年前是一家,隨後兩家就走得比較近。
吳國安見老王戴着孝帕,腰上捆着麻線,趕忙站起來問:“老太太?”老王點點頭,他的母親高壽八十五了,地震時砸破了腿,在牀上躺了三個多月,終於堅持不住,撒手西去了。所以老王現在披麻戴孝。家裏有了喪事,忙不過來,於是就是找吳國安幫忙。
吳國安來到王家,見王家正在搭靈堂,正中放着一具棺材,顯然是生漆漆的,又黑又亮,這是老太太早就爲自己準備好了的壽材,家中男的跪在靈堂左邊,向前來弔唁的人致謝,女的跪在右邊,撫着棺材號,邊號邊訴說着一輩子的傷心事,旁人聽了,就像在聽一部個人悲痛史,說得是陰風慘慘,泣血錐心。
靈堂外面是剛纔鄉下請來的一隊吹鼓手,敲鑼打鼓吹嗩吶,不到半分鐘的曲調,反反覆覆的吹打,聽不出是悲傷還是歡喜,反而覺得有點熱鬧。去過北京的人回來說,國家領導人逝世了,放的音樂叫哀樂,聽了就讓人悲痛流淚,所以民間有德高望重的人建議大家辦喪事的時候,不要再像現在這樣吹吹打打,顯得不莊重不嚴肅。
當然移風易俗,非一朝一夕之功,北京有的高壽老人一百多歲去世了,他的家人子女連哀樂都不放,就放一曲大海的濤聲,或者松風,或者泉鳴,或者露滴朝花,或者雨打芭蕉。
包在頭上的孝帕,男女不同。女的如同戴着半隻口袋,把自己裝在裏面,男的是兩種包法,一種是全部纏在頭上,一種是拖出一個尾巴,拖到臀後,再用腰上的麻線綁住。這裏所謂的帕子,就是普通話裏說的“毛巾”,如說洗臉的毛巾,就叫洗臉帕,包在頭上的毛巾,就叫帕子。當地流傳一個笑話,說有一個人去北京,在街上逢人就問:“你見我帕麼?”他的帕子掉了。問到一個彪形大漢,大漢大怒,道:“老子天不怕,地不怕,我見你怕?”
這種用毛巾纏頭的方法,漢人只是辦喪事的時候才用,而周邊的苗族、布衣族、回族、侗族,則是平時都用毛巾包着頭。當地有一個繞口令:“苗子包苗帕,苗帕包苗子。”十分拗口,一般人不容易說得通順。
有人來祭拜,主人家的孝子賢孫就拄着哭喪棒對來人跪謝。來祭拜的不是一個兩個,而是一大隊,以他爲首的社會關係全部到場了,所以辦喪事時也是各種社會關係的大展示。一大隊人放着鞭炮,舉着祭仗而來。祭仗就是牀單,展開了,中間用白紙寫一個大大的“奠”字,好多小學字認識這個字,都是從這時認會的。主人家收到這麼多張牀單,堆在家裏一大堆,也是一個頭痛的事情,只好等別人家辦喪事的時候,再慢慢送出去。
王老太太身體很好,爲人又慈祥,街坊人人都喜歡她,本來家裏已經爲她準備了辦“茶壽”時的壽宴,誰知天有不測風雲,她卻提前走了,因此家裏人都很悲痛。
吳國安過來,主要是幫老王收受禮金,來賓登記,以後還情,這就是依據。所謂人親客往,就是指這些紅白喜事,在這裏,一個月之中,倒有半個月都在辦這些事。
棺材停在靈堂裏,停多久,要綜合幾種因素。如果這家人比較富裕,要排流水席,就停放長一些,如果家景貧寒,停一兩天就草草收場。還有天溫的高低,下葬吉時的選定,逝者生前的遺願,等等,有的長達十幾天,到了後來,喪事的悲已經淡了,因辦喪事而聚會的樂卻慢慢顯示出來,而主人家在這些日子中,也搞得精疲力竭,一家人是這個樣子,整個社會也是這個樣子,無數的資源就這樣被白白耗掉了。
吳國安幫老王家登記造冊,一晃七天過去了,他心想,妻子春鳳實在是高明,無聲無息,無影無蹤地走了,爲家人省去了不少麻煩,看來,這是她對生者的一份呵護之心啊。
他仔細想想自己的一生,要說有價值,也極有價值,要說無價值,也毫無價值。
爲什麼說極有價值呢?試想,一個兩手空空,從一個陌生的地方,千裏迢迢來到這裏,然後生兒育女,傳宗接代,繁衍出一個興旺的家族,編織出一個盤根錯節的複雜的社會關係網絡,這就是他的價值所在。爲什麼說毫無價值呢?試想,生兒育女,傳宗接代,只要是人,誰不會呢?誰不能呢?又不需要英明神武,雄才大略,只要有一張牀就可以了。畢竟,人之爲人,社會性纔是本質,人在天地間要有價值,要麼爲後世留物質財富,要麼爲後世留下精神財富。李太白從吉爾吉斯斯坦那麼遙遠的外國來到中國,如果沒有詩篇留下來,誰會知道他呢?大清再無能再無恥,但他爲後世留下了一個近一千萬平方公裏的錦繡江山。而想想自己,辛辛苦苦創建的客店被一把火燒成了白地,來時兩手空空,現在還是兩手空空,一輩子算是白過了。
無數的念頭在他的腦海裏此起彼伏,他搞不明白生存的價值,搞不明白人生的意義。想得焦慮的時候,血壓就升高,心臟就絞痛,腦袋就發暈。
自己有這些困惑,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會不會也有相同的困惑,比如小滿,轟轟烈烈了半天,最終還是要歸於平淡,也許這一份轟轟烈烈的經歷還是至爲寶貴的。
想起小滿,他腦中靈光一閃,彷彿一道霹靂劃過,困擾他多年的一道心結終於找開了。
小滿去重走長征路,是一個政治理想,是她青春激情的迸發。而我也要重走一條路,那是自己曾經走過的路,不過不是順着走,而是逆着走,走回過去,走回原點。
他知道,如果把這個想法跟大家說,大家一定不會同意,還會被她們笑話,這麼大年紀了,還玩這些花樣。小芹更會說,好好在家待著養生吧,不要多事了。小芳會說,你身體不好,如果在外面有什麼意外,我們怎麼辦。小滿會說,全國山河一片紅,青山處處埋忠骨,都什麼年代了,還表演什麼葉落歸根的把戲。招娣會說,我要上學,沒有時間陪你去啊。
所以他寫了四封信,說明自己要回鄉尋根,把信放在老王處,小芹她們來問,就把信交給她。
在一個風雨如晦,雞鳴不已的清晨,吳國安帶着一個小包裹,悄然離開了新城,踏上了歸鄉的路。幾十年過去了,公路已經四通八達,聽說全國只有西藏的墨脫還沒有通公路。鐵路幹線則有湘黔線,川黔線,黔桂線,黔昆線,成昆線。航空則有長短不一的航線。水路往南可以經湄公河到東南亞,往東以南盤江北盤江去廣西廣東,往北經烏江去四川重慶。所以現在要趕路,再也不像以前還要用又腳去走。
但吳國安並不需要趕路,他這次西行,有重溫舊夢,尋根訪祖的意思,雖然他也知道,舊夢再也找不回來,而故鄉早已滄海桑田,物是人非了。
一個人在路上慢慢地走着,一黑了就投宿客店,沒有客店就向路邊的人家借宿,如果錯過了宿頭,路邊都找不到人家,就露宿荒山,這時,抬頭看看天空,滿天的星星似乎離人近了好多,彷彿一伸手,就可以摘一把下來。
走了十幾日,走到了屈家村,一打聽,現在不叫屈家村了,叫紅星人民公社,問起屈三爺,人人都茫然不知。再想問細緻一點,人人都急着出工,要去掙工分,沒有人有空閒來跟他翻找這些陳年舊事。他再去當年住過的房子看看,早已經另起高屋,換了人家。唯一沒變的,就是用做集市的鬥牛場,不過,在這個火的年代,鬥牛這種帶有博彩性質的娛樂形式,早就被取消了。
好不容易碰到一個年紀稍大的人,他正坐在門口哂太陽,說起屈三爺,他呵呵笑道:“有印象,有印象,那是上一輩子的事了,當時他跟一個漢人帶着村裏的二十幾個青年離村下山,說是去盤龍山那邊搶地盤,然後一去就沒有回來,也不知他們搶到地盤沒有,不守本份,妄自尊大,這不是自尋死路麼?”說罷嘆息連連,吳國安也跟着嘆息了一回。
離開屈家家繼續往西,卻聽說盤龍江上架起了橋樑,既通火車,也通汽車,再不也用像當年那樣滑鐵索過江了。
他買了一張火車票,乘上火車西行。火車橫穿盤龍洞,不消幾分鐘,就從山的東邊來到了西邊,想起當年的艱難跋涉,真是恍如隔世。
火車過盤龍大橋時,他俯看盤龍江,依然奔騰咆哮,只不過江水由當年的淺黃變成瞭如今的深黃,看這個趨勢,將來會繼續變成淺黑乃至深黑。
到了盤龍山的西邊,回首看山上,不由得嚇了一跳,只見山脊裸露,樹木只剩下疏疏落落的幾棵,飛瀑流泉也沒有了蹤影,問同行的一位旅客,他答道:“聽說以前這座大山的風景是極好的,後來大鍊鋼鐵,把滿山的樹都砍光了,說是砍來當燃料。沒有了樹木,水土流失嚴重,看來要不了多久,這富裕的西坡就要變成荒涼的東坡了。”吳國安再看看山腳下的土地,當年的小河彎彎不見了,說是被移到了半山上,改個名字叫做“紅旗渠”,以前蜿蜒的河道變成了半生不熟的水田。真是敢叫日月換新天啊。
嘆息聲中,來到昆明,換乘汽車,又顛簸了一天,纔回到他的故鄉。
一條進村的公路上,人來車往,沿着公路走進村子,整座村子都已改變了模樣,他記得老屋的背後有一麻小山,現在往那個方位看過去,並沒有看到小山的蹤影,心中疑惑,難道說山還會飛不成?走近了才發現,原來小山早就被鏟成一片平地,修建了一座皮革廠,腥膿的臭味從廠房的水溝裏飄散出來,問人知不知道吳家住哪裏,答道:“吳家?這個村裏只有秦家謝家方家,就是沒有吳家,姓吳的皮革廠裏應該有,你去廠裏問問。”吳國安也不抱什麼希望,就繼續在村子裏溜達,一羣小孩在一塊場壩上玩耍,見這個老頭在附近轉了兩三圈,其中一位站起來問道:“爺爺,你找誰啊?”吳國安張口結舌,不知道如何回答,嚅吶了一會,才說道:“不找誰,我隨便逛逛。”口音跟小孩的一模一樣。小孩有些奇怪,心想,這個老頭明明是本地人,卻如何從來沒有見過呢?
他走出村子,回首再看,只見村子籠罩在一片淡淡的煙霧中,隱隱約約的如夢如幻,山裏飄出的雲朵低低掠過田野,在田野上留下一團團的陰影。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心想,青山不在,夕陽不紅,親人絕跡,故鄉改姓。人世間的滄桑變化,也不過如同南柯一夢。
到故鄉走了一遭後,吳國安放下心中最後一件心事。離開故鄉後,吳國安折向南行,不一日,來到一處原始森林,邊沿處有一些傣族的村落,一叢叢的鳳尾竹蔟立在田間地頭,樹上枝頭,還有孔雀在嘻戲。但他無心觀賞這些美景,徑直穿過村落,向原始森林的深處走去。不久,來到林間的一塊空地上,中間位置種着一些包穀,邊上是些香蕉,都還沒有成熟,葉子還泛着青。突然間,一羣大象從林中衝了出來,約有二十餘頭,衝入包穀地裏,把那些包穀、香蕉,猶如風捲殘雲一般,剎時間喫得乾乾淨淨。喫完之後,一齊向北進入林中。這時,一隻老象才慢慢走入包穀地,撿些剩下的殘枝喫,喫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轉身進入林中,它與象羣的方向正好相反,是往南行。吳國安跟在它後面一齊走,走了約一個鐘,老象站住了,回頭望着,似乎在等他。吳國安快走幾步,來到老象向邊,一人一象並肩而行,不久,來到一棵葉繁葉茂的大樹下,樹下綠草如茵,樹上鮮花盛開,花團錦簇,杆幹蒼老古拙,逢中有一個樹洞,正好可以坐進一人。一人一象來到樹下,老象慢慢臥倒在地,頭也漸漸貼近了地面。吳國安進入樹洞中,盤膝而坐,調勻呼吸,慢慢閉上了眼睛。
這時時近黃昏,百鳥歸巢,鳴聲大作,一陣風過,空中鮮花亂墜,地上落英繽紛。(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