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營林場三分場在縣城的東南方,離城二十餘里,和位於西北方的老鷹寨正好遙相呼應。小芳到林場報到,場長見她有孕在身,就安排她做了倉庫管理員,小芳心想,這可真是巧了,以前在工廠得到的做倉管的經驗,現在用上了。
林場有五十餘名員工,男多女少,每天早上出工,上山去育種、植樹、除草、噴藥、修枝等工作,名義上是工人,其實幹的活基本上是農活,小芳從小在農村長大,幹農活得心應手,所以她覺得林場這份工作很適合她。
倉庫裏堆放的大多是農具,員工出工時就發放給他們,收工時就收回,每天就忙這一頭一尾的事,中間時間,就在倉庫裏整理一下物資,把它們擺放整齊。場長見她工作井井有條,一絲不苟,十分滿意,心想,今年度的先進員工,看來是非她莫屬了。
林場場部位於半山腰的一個平臺上,修了幾十間平房,當作員工宿舍,和農村獨門獨戶的瓦房結構不同,還專門設置了員工食堂。平房的前面平出一塊地,安了一面籃球筐,供員工鍛鍊身體用。在這處高山上打籃球,一般人都打不了全場,打半場就累得氣喘吁吁,大約是海拔太高,空氣稀薄的緣故。
這裏的山都很高很陡,在這種地方植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剛解放時種下的樹,如今已是十多年了,正所謂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碗口粗的再生林,把這一片大山染成了綠色。這些樹一層一層的順着山坡往上延伸,顯得整齊有層次,這是勞動人民智慧的體現。如果是緩一些的坡地,一般就修成了梯田,但在這裏,山勢如此之陡,當然就不能修成梯田,但能修成“梯地”,就是圍着山腰,挖出一米左右寬的平地,在這個平臺上種樹,就容易成活,而且便於跟進管理,同時,因爲整座大山變成了這種梯形結構,水土流失的問題也就順勢解決了。
山腳的溝谷,十分幽深,被密密麻麻的竹林覆蓋,只聽到隱隱約約的水聲從谷底傳來,俯看竹林,風過處,如同海濤,翻湧不息。
人們都上工後,場部靜了下來,只有雞鴨鵝等在屋前屋後刨食遊走,貓狗等則懶懶的躺着曬太陽。小芳搬張小凳子,坐在平房前,看着對面的山坡出神。一朵朵的白雲彷彿是從一處山谷噴出來的,一路前行,巨大的陰影投到對面的山坡上,一排一排的過去,永遠沒有窮盡。
在對面的山腰,是一條盤山公路,公路蜿蜒曲折,猶如一條細絲帶,在山間林部穿來穿去,行進在公路上的車輛並不多,數都數得清楚。每天看着公路數車輛,也是生活中一項樂趣。公路到了山谷的入口處,就分出一條岔道,過了一座石橋,就是通向林場場部的盤山路了。這條路是沙土路,一遇到雨天,就崎嶇不平,林場的員工要不時拉土石去填路,大家都笑着說,路見不平,不是拔刀相助,而是拉土去填。拐上石橋開到林場的車輛一般有三種,一是小卡車,一是拖拉機,一是馬車,三種都是到林場來拉木材的。林場十多年前栽的樹已經成材,可以砍伐了,而第二批第三批樹也在茁壯成長,可見林場的經營進入了可持續發展的良性軌道。
小芳在孃家與林森會了一面,知道他全家無大礙,才放心到林場來報到。
臨別的時候,小芳對林森在老鷹寨的生活還是有些欠欠的,總覺得不踏實。林森笑道:“你不用擔心,我不僅解決了自己一家人的喫飯問題,還幫助老鷹寨全村的人喫飽了肚子。你說我厲害不厲害?”看着小芳疑惑的眼神,解釋道:“我把種紅薯種花生種包穀的方法教給了老鄉,他們都學會了。一直喫不飽餓死人的地方,現在豐衣足食了,你說大家有多開心。”小芳道:“你是怎麼懂得種紅薯的,以前沒有聽你說過啊?”林森道:“去年去福建,那邊也遇到了自然災害,但人們並沒有逃荒要飯,就是靠紅薯把日子撐了下來,我留上了心,就把種植技術學會了。”接着又說:“那邊的人都說,要感謝墨西哥人民,給我們傳來了紅薯,玉米,辣椒,還有菸草。我下半年還要教大家種菸草。”小芳又問:“聽說那裏在老山頂上,你是如何找到水源的?”林森道:“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我們這裏暗河密佈,有暗河就有物理上講的虹吸現象,所以,再高的山上都會有水,只要用心去找,就一定能找到。你想老鷹寨那個地方,到山下去挑水,沒有渴死,累都累死了,苦都苦死了。有了水,就可以澆灌土地,這時再種東西下去,收穫自然就豐盛了。”小芳還有些犯愁的是,他一家還住在洞裏做野人,林森笑道:“不用擔心,現在已經在準備磚瓦木料了,過不久就修一幢大瓦房。再說了,住在洞裏也沒有什麼大不了,齊天大聖就住在水簾洞裏。”小芳道:“我聽說在所羅門羣島上有種原始人,就住在山洞裏,叫做穴居人。想不到我們解放了還當穴居人,心裏難過。”林森道:“不用難過,我們兩家都跟山洞有緣,以後可以寫篇文章叫《山洞奇緣》。反而是你讓我擔心,有了孩子,到林場後幹活不要太辛苦,要堅持散步,開好夥食。我一有空,就過來看你。”小芳流着淚答應了。
到了林場,工作清閒,每天又牽掛着林森,心想,他答應說過幾天就到林場來看我,爲何十幾天過去了,他還不來?他不在乎我,他還不在乎他的孩子?他要再不來,老子打這個臭小子,邊想邊用手拍自己的肚子。
看公路上的那些車,林森會坐什麼車來呢?上述的三種都有可能,他會搭便車來,還有每天一班的公車也有可能,他可以先坐到石橋處下車,然後走到場部來,路程也不算遠,看都看得見,只是要翻過兩座山坡,走一個小時就到了。
好多天了,過往的車,不右數到了幾位數,還是不見林森的影子,小芳就倦了累了,到了週末,她也不敢回城去,因爲城裏太亂了,她要在林場這裏,靜靜的把孩子看護好。
一天,正坐着數車看雲,身後腳步聲響,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一個濃重的女中音問道:“小芳,想什麼呢?”小芳知道身後來人是食堂做飯的張姐,回頭對她笑了笑,張姐端出一張小板凳,坐到小芳的旁邊,跟她拉家常。這張姐是縣中學的老師,學生造反後,就沒有上課了,她曾被學生剃過陰陽頭,但她似乎並不很生氣,當天晚上她就寫了一篇《論陰陽頭之趣味》的文章,可見她豁達的心胸。
張姐笑mimi問道:“在想他是不是?”小芳紅着臉點了點頭,張姐道:“你要把胸懷放開一些,注意營養,適量運動,還要打打球,聽聽音樂,這樣肚子裏的孩子纔會健康成長。不要思慮過度,思慮過度了會傷肺,林黛玉就是前車之鑑。男人有男人的天地,有他自己的事情,他要來時,擋也擋不住,他要不來時,千呼萬喚他也不會來。你家小林下放去了農村,其實是好事。我兒子天天跟着造反派混,還要跟我劃清界限,說我和他爸都是牛鬼蛇神。我看他是鬥紅了眼,鬥丟了魂。還天天大叫大嚷,說是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我看他是與父母鬥其樂無窮。”小芳道:“我家小妹也差不多,我看是走火入魔了。”張姐笑道:“我看是青春期狂燥綜合症。等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渲泄完了,他自然會回過頭進行認真的反思,人如果沒有切身的經歷,他是不會長大的。”小芳發愁道:“我好好一個家庭,突然間煙消雲散,夫妻分隔,你說幹革命的終極目的是什麼呢?難道說革命就是家破人亡?革命就是妻離子散?可真讓人想不明白。”張姐道:“事物的發展規律,就是螺旋式上升,有起伏,有曲折,這些都是正常現象。水滿則溢,月圓則虧,事物是由好變壞,反過來也成立,壞了就要變好。王維說,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我剛到林場來的時候,也和你一樣,天天坐着看雲,看着看着,就悟通了王維的詩句。”工廠的周教授被遣送回原藉之後,好久沒有人跟小芳談過這種充滿哲理的話題,她的心中對張姐肅然起敬。
她使勁點點頭,說道:“張姐,你說得對,與其坐而思之,不如起而行之。明天起,我就跟你一起去林間撿蘑菇,挖山藥。”張姐笑道:“這就對了,我那裏有一盤莫扎特的磁帶,我給你拿過來,放給你的孩子聽。”小芳問道:“他還在肚子裏就能聽嗎?”張姐道:“這叫胎教,這樣養大的孩子,要比普通孩子聰明十倍。”小芳驚喜萬分,不斷向張姐道謝。
這時,收工的號子吹響了,林場的員工陸續從山上返回,張姐站起來去準備晚飯。突然一聲長嘯破空而來,山鳴谷應。這種嘯法很獨特,是將小指頭放到口裏,把嘴脣擠壓出狹窄的通道,然後就能發出劃破長空的嘯聲。
小芳滿心歡喜站起來,快步迎向盤山小道,小道上一個人揮着手向她跑過來,原來是林森到了。
當晚兩人擠在宿舍的小牀上說着悄悄話。小芳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輕聲道:“你說我們的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林森道:“我感覺是女孩。”小芳道:“我希望是個男孩,我覺得養男孩要省心一些,不像養女孩,整天都在爲她提心吊膽。像我家小滿,滿世界跑不歸家,也不知會不會學壞。”林森道:“說是這樣說,但女孩體貼顧家,細心周到,不像男孩,野馬無籠頭。”小芳笑道:“我看你就很好啊。又顧家又體貼,又細心又周到,男孩的特點你都有,女孩的特點你也有。難道說你是超人?”林森道:“我在家中是老大,老大就要像個樣子,爲弟妹們做榜樣。”小芳道:“可惜我家沒有哥哥弟弟,小時候被別人欺負,都沒有人幫忙。”林森道:“我現在在你身邊,沒有人敢欺負你。”小芳道:“等兒子生下來,我要把他培養得像你一樣,堅強樂觀,堅韌不拔。”
林森沉吟半晌,說道:“我們是夫妻了,又是愛人又是親人,我就要對你推心置腹。”小芳笑道:“難道你以前對我是虛情假意?”林森道:“不是這個意思。以前我在你面前,在所有人面前,所展現出來的其實只是我的一面,就如你所說的,堅韌不拔,積極樂觀,是看得見的一面。看不見的一面,是膽小怯懦,庸俗卑鄙。彷彿有兩個我,他們互相還會打架,有時這個佔上風,有時那個佔上風。”小芳笑道:“不是東西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林森道:“對了。我講這些,是要提醒你,如果我有什麼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要請你諒解。”小芳道:“知道了,你有時像個小孩,任性胡鬧,自以爲是,我還不知道你?”
林森道:“原來你早就把我看透了,這樣最好,從此我就不用遮遮掩掩了。你不知道,強撐着真累。”小芳道:“以前周教授告訴我們,愛一個人,就要愛他的全部,既愛他的優點,也包容他的缺點。不僅愛他,還要愛他的家人朋友,這叫zuo愛屋及烏。”林森道:“你說的這個周教授真了不起,看什麼問題都那麼透徹,如果能時時聆聽他的教誨就好了。”小芳道:“也不知他現在怎麼樣。林場這裏的張姐也很有學問,今天還聽了她的一番高論,確實是見識不凡。”林森道:“你的身邊總是有高人,看來你是有福之人,要善加珍惜纔是。”小芳點頭稱是。
兩人聊得興起,一直都睡不着,一直聊到窗戶露出微光,才朦朧睡去。
第二天早晨,林森去拜訪場長。場長姓陳,五十多歲,頭頂有些禿了,他就經常把垂下來的頭髮攏上去放在頭頂,他這個動作,大家都笑稱是地方支援中央。他喜歡抽菸喝酒,見林森提着一條煙兩瓶酒走進來,一邊抻手接過,一邊說:“這麼客氣幹什麼?來就來了,還帶東西。”林森笑道:“小芳在這裏多虧您老照顧,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陳場長道:“女人嘛,都需要照顧,所以在我們這裏的女人乾的都是輕活,苦活重活累活全由男人幹。”林森聽出來他是一個老好人,心地善良,爲人質樸,沒有什麼心眼,不會耍什麼心機。於是對他生出親近之心,發自肺腑地對他說:“這時風靜浪靜,平安祥和,全靠您老管教有方,慈愛有加。”陳場長道:“打打殺殺沒有意思,都是本鄉本土的人,抬頭不見低頭見,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邊,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所以做人還是低調一些,平平淡淡纔是真嘛。”林森道:“你講的太有道理了,如果人人都像您這樣想,世界就不會亂成一鍋粥了。”
陳場長道:“其實都是無論做什麼事,都是爲了討生活,偏立了這個主題,一切都沒有意義。”林森道:“對,對,說得太對了。”陳場長跟他談得投契,站起來拉住他的手,說道;“我帶你參觀一下。”兩人一起走出辦公室,看到場部的文藝室、食堂、會議室,然後來到原木庫房。各種木材,堆積如山,粗的細的,乾的溼的,貴的賤的,應有盡有。林森看木料是行家,一下子就從看到幾種珍貴的木料,他讚歎道:“這麼多好東西,家財萬貫啊。”陳場長道:“我這裏一進一出,都是嚴格按上級的計劃執行,家財萬貫也沒有用,五十幾號人,喫大鍋飯,喫不飽,但也餓不死。想起來也沒有什麼意思,大家磨洋工,混日子,每週還要政治學習。所以,有時候看到我這裏這些好木料閒在這裏,好生爲它們着急。”林森道:“爲它們着急?”陳場長道:“是啊,你想好木料如果不變成好傢俱好物品,豈不白白浪費了。”林森道:“現在講究簡單,以前做的活路,像雕花、鏤刻、上色等等,都被認爲是腐朽的生活方式,一個櫃子,安一個門,放幾層隔,能放東西就行了,也不搞什麼裝飾。這樣的傢俱,沒有什麼意思。沒有人追求精緻,追求典雅,剩下的都是簡單草率。所以你這些好木料,想變成高級的物品也難。”陳場長道:“你是行家,你幫我想想,爲它們找一條出路。”林林沉吟片刻,道:“只有一條路,只不過不知會不會犯忌諱。”陳場長道:“你說說看。”林森道:“做棺材。”陳場長一愣,隨即大笑起來,拍着林森的肩膀說:“老弟,老弟,我昨天就想了一夜,還夢見了棺材,你今天幫我說出來,我們是英雄所見略同啊。”林森笑道:“你夢見棺材,應該是升官發財的預兆。”陳場長笑道:“爲革命工作,不要講‘升官發財’這種話。”林森道:“現在整個世面上,唯有對棺材的需求講究,還沒有人幹涉,可能是不好意思幹涉。我們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把喪葬系列全部做起來。刻石碑,做棺材,看風水,搭靈堂,這個事情做好後,財源滾滾。”陳場長道:“太好了,就請來主持這件事,不知你有沒有空?”林森大喜,心想如果能參與這件事,就可以和妻子廝守在一起了。陳場長見他答應了,補充道:“不過話要講在前頭,我沒有正規的編制給你,你只能算是臨時工,我們按計件算工錢。”林森道:“沒有關係,能在您的領導下工作,已是求之不得,光榮得很啊,還講什麼條件。”陳場長哈哈大笑,說道:“好,今天先撥一間房給你倆,收拾收拾,明天正式開工。他媽的,夢見棺材,看來是老天爺的意思,有趣。,”
林森把這個消息跟小芳說了,正好張姐也在。小芳喜道:“好啊,這樣的話,你就可以天天陪着我了。只是……只是,只是做棺材,會不會不吉利啊?”林森也有點忐忑,如果在平時,他不會有忌諱,但現在老婆懷了孩子,做事就要加倍謹慎一些。
張姐在旁邊插話道:“小芳,你不用多心,小林要做的這件事,其實是件大好事。你要知道,生是一種存在,死,是另一種存在,生與死,不過是人在宇宙間兩種不同的存在方式。所以自古以來,我們古人對生很重視,對死也很重視,如果你有機會到北京十三陵看看,你就會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做棺材這件事,不存在吉不吉利的問題,只是一件正常的事情而已。何況棺材又叫壽材,人年紀大了,就要着手準備,這樣纔會心安,再過十幾年,我也要準備了。”林森夫婦聽她講得通透,就徹底放了心。(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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