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過後,宮裏喜氣還未散盡,慈和太後卻因爲一場突如其來的風寒臥病在牀,日日喫藥喝湯,非但未見好轉,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趨勢。
病情持續了半個月,喝下的湯藥不知幾許,然而身體疲弱之感越甚,佟氏心知大限將至,遂將玄燁召至身前,交代一二。
玄燁坐到牀邊,看到自家額娘臉色蒼白,隱隱泛青,還強撐着擠出笑容,不禁淚如雨下,低聲喚道:“額娘,兒子來看你了。”
佟氏伸出消瘦而可見青筋的手掌,輕拭玄燁的淚水,柔聲說道:“兒子,莫哭,額娘今生有你,知足了。這還是我第一次喊你兒子呢!記得那年你出生時,額娘只才聽見是個小阿哥便累的暈了過去,等醒來時,你卻已經被嬤嬤抱走了,額娘心裏悔啊!恨自己的身體不爭氣,還未來得及抱抱你,你就被帶去了阿哥所,心裏想着哪怕只是見上一面也好啊!”
見額娘作勢要起,玄燁忙上前扶着,佟氏使出全身力氣抱住了他,開心的說道:“額娘終於能抱抱我的小玄燁了。你年幼的時候,額娘就只能在宴會上見你幾面,所以即使身體再不適,額娘也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赴宴。”董鄂氏只當她意欲爭寵,百般打壓,卻不知她只是想見見兒子罷了。
“額娘,等您好了,兒子天天給你抱。”玄燁泣不成聲,額娘,你可知在你看着兒子的時候,兒子也在偷偷看你啊!
“額娘今兒就想抱個夠,也想告訴我的兒子,縱然你皇阿瑪不在乎你,還有額娘念着你,想着你。傻孩子,即便你不說,額娘也看得出來你的失望和傷心,他只一味惦記着董鄂氏和她的兒子,那又如何,你有額娘一心記掛着啊!”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只想把心裏的話都講出來,否則,就真的再也沒有機會了。
玄燁緊緊摟着佟氏,輕聲說道:“兒子知道,兒子都知道,額娘心裏只裝着我,兒子不傷心,兒子只要額娘就夠了。”爲什麼老天連這點願望都不成全,他只是想額娘活着而已,哪怕她常年臥牀,只要還活着就滿足了。
佟氏冰涼的手指撫摸着玄燁的臉蛋,欣慰道:“得知我兒繼承帝位,額娘喜不自勝,終於沒人可以攔着我見兒子了。可是,我的兒子當了皇帝,那額娘就不能喚你兒子,也不能抱你了。但是這會兒,額娘什麼也不想顧忌了,只想好好親近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子。”兒子,這是額娘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抱你了。
玄燁拉住佟氏的手,強裝出笑臉說道:“額娘,我喜歡聽您喚我兒子,更喜歡您抱着我,您以後都不用顧忌什麼禮法,兒子在您面前就只是您的兒子,您想抱便抱,若兒子做錯了,您也儘管打罵,不必在乎其他。”他只想留下他的額娘啊!
佟氏忍住心酸,佯嗔道:“你是曉得額娘不忍心打罵你,才如此說的吧!”想到阿瑪的計劃,又正色囑咐道:“額娘不要求你如何提拔佟家,只盼你將來善待雅欣。”她原是不同意的,可她既然身爲佟家女,就得爲佟家打算,雅欣是個好孩子,值得玄燁待她好。
善待雅欣?玄燁生性聰慧,只一瞬就明白了佟家的目的,佟家是他的外家,雅欣亦是他的表妹,他沒有不照顧他們的理由,便點頭應允了。
“額娘知道你孝順,但你親政後也無須過於抬舉佟家,免得朝堂不穩。”佟家再親也沒有親生兒子親,總是兒子的江山最重要。
玄燁剛欲開口,此時,布順達悄聲回稟道:“娘娘,圖婭格格到了。”
“快傳她進來。”佟氏連聲吩咐,似是說得急了,不住咳了幾聲,玄燁趕緊倒了一杯溫水喂她喝下。
曼珠走進室內,一股濃濃的藥味撲面而來,只見玄燁坐在牀邊正扶着太後,雖心中疑惑,卻也一絲不苟的行禮道:“圖婭恭請太後聖安,恭請皇上聖安!”
佟氏半倚在玄燁身上,喫力地向曼珠招手道:“圖婭,到哀家身邊來。”
曼珠見狀快步上前,憂心的關切道:“太後保重。”許久未見,沒想到佟氏已經瘦得皮包骨頭了,之前玄燁還問她尋藥,可她畢竟不是大夫,哪裏知道風寒需喫什麼藥啊!她唯一會做的幾種藥,都是根據藥性自己研究出來的,皆是一些通用的簡單藥丸,至於針對性很強的藥目前還不是她能夠配置的。
“圖婭你坐下。”佟氏伸手拉着曼珠,含笑說道:“你自小同玄燁親近,將來他倘若有什麼不如意的,你多勸着幫着,哀家自是感激不盡。”她一早便察覺玄燁待圖婭不同於常人,恐怕是動了心了,雖說她希望兒子對雅欣好,但是經過了順治爺的事,豈還會不明白感情是強求不來的。更何況,圖婭身後站着科爾沁,以後玄燁還需要他們支持。只求圖婭幫村着玄燁,在她死後能勸慰他些。
太後這話倒像是在交代後事了,偷偷打量玄燁的神色,卻見他一臉平靜的看着自己,曼珠心有不忍,低聲說道:“圖婭會的,也請太後多加休息,皇上還等着給您辦壽宴呢!”固然知曉總有這麼一天,當自己親身面對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會傷感。
“有你這話,哀家就安心了。你們都是好孩子,哀家很欣慰,這輩子榮華富貴盡享,也不白活了。”佟氏忽又咳了起來,拿帕子捂了嘴,又緊緊將帕子捏在手裏,虛弱道:“哀家累了,你們先下去吧!”
兩人扶佟氏躺下後,方纔告了退。
出門至偏廳,曼珠和玄燁相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擔憂。
“圖婭,你看額娘可能度過此劫?”玄燁搖頭苦笑,明明知曉答案,卻仍是不死心的想問一遍。
“圖婭不想說謊安慰你,皇上還是要有些心理準備。”她可以說太後吉人天相,受上蒼庇佑,可是那些都改變不了結局,既如此,還不如叫玄燁早些接受事實。
玄燁怔怔的抬頭望天,他的皇阿瑪去了,他的額娘也要走了,難道他真是一個不祥之人嗎?註定孤身一人。
見他神情蕭索,曼珠也不顧禮數了,直接拉他坐下,柔聲勸道:“皇上還是先休息一會兒吧!”
兩人拿着茶杯,相顧無言,一直坐看到天色漸黑,曼珠正想勸玄燁回去歇息,卻見布順達神色慌張地跑進廳裏,大聲哭道:“皇上,太後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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