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輕輕合上。
門外喧囂熱鬧聲依舊持續，千翎站在門邊，左手抱着一大捧新鮮白色花束，右手抱着一大袋堅果，腦袋上、脖子上掛着幾隻各種顏色的花環，懷裏滿滿當當塞滿了小玩具、小零食。
“這個這個這個……”黎菁手裏捧着一大杯香醇牛奶，一雙金色眼睛驚異地睜大，“竟然有人送來了牛奶！這東西在這谷底不是很稀缺的嗎？”
黎夕忙着搬地上小山般堆滿的零食、用品，看了她手裏的牛奶一眼：
“那個應該是街上那家雜貨鋪老闆送的，”見她依舊一臉茫然，又補充了一句，“小鬍子，每次看見咱們都翻白眼的那個。”
“哦——”黎菁轉着手裏的玻璃杯子，瞅見杯底印着的店鋪名，恍然大悟地點頭，“真的是他呀，那老頭不是向來瞧不起咱們的麼？以前每次去他鋪子裏買東西，都裝模作樣拿着個掃把，使勁朝咱們腳下掃……噗哈哈，這回怎麼這麼大手筆，竟然送了牛奶來？”
“還有這個，玫瑰香粉，”黎夕晃了晃手裏精緻小巧的盒子，挑了挑眉，“抹了這個，你的臉要麼香到被蜜蜂蜇得滿臉包，要麼紅得像猴子屁股。”
“呸，你纔像猴子屁股！”黎菁衝着他吐吐舌頭，“我纔不抹這個呢，而且這個也不是送我的。”
“是吧？”她扭過腦袋看向門邊的女孩，拋了個媚眼，“夫~人。”
慄色髮絲翹在頭頂，繞了幾個圈，風中顫了顫，軟綿綿耷拉下來。
千翎瞅了瞅那兩個一臉曖昧賊笑的傢伙，臉微微一紅，抱着懷裏的一堆東西急急忙忙朝屋裏走去。
“哎哎，夫人！你的鞋！”黎菁拎着一雙鞋揮了揮。
“哪來的鞋？”黎夕拿過那雙鞋打量了兩眼，疑惑地盯着她。
“剛纔有人見小翎赤着腳，就送了雙新鞋過來……忘了誰給的了，這麼多人這麼多東西，我數都數不過來，哪裏記得住……”
“其實吧……”黎夕摸着下巴，表情很認真，“就她現在這種小屁孩年紀，叫‘夫人’是不是太顯老了？”
“這你就不懂了吧？”黎菁豎起一根食指，煞有介事地擺了擺，“‘夫人’是敬稱！什麼顯老不顯老，規矩懂不懂？”
“喲喲懂完了你，了不起完了你，這纔來惡魔族多久啊，什麼規矩條例都摸清楚了，你怎麼不剪了耳朵尾巴，再鑲一對膜翼上去？有助於更好地融入這個羣體呢！”
“好啊好啊，來來來，我先剪了你的耳朵試試……”
白光接連閃過。
千翎赤着一雙腳站在屋檐下，回頭見兩隻白狐狸又掐成一團，在地上滾來滾去……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門輕輕關攏。
白紗自窗前輕柔拂起，朦朧燈火光華時隱時現，暖暖的橘紅光亮傾灑在窗口。
緩緩將懷中的花束、堅果和其他小玩意兒們放下，又摘下腦袋上、脖子上的花環放到牀頭……
千翎像一隻松鼠爬進被子裏，將自己裹成一團。
白紗輕拂，燈火迷離。
精緻華美的白色燈籠隨着夜風輕輕搖曳，隔着朦朧白紗，暗紅色曼珠沙華紋樣若隱若現……
她看着燈籠發呆，臉頰有些發燙。
又緩緩將臉埋在柔軟被褥裏，訕訕嘆了口氣。
這是造的什麼孽……
原本以爲，只要小月沒承認，那麼不管小若怎麼稱呼，流言如何猖獗，那些忠誠又瘋狂的惡魔族族人肯定不會相信，所以她也沒有作什麼解釋……
可她卻偏偏忘了一點，如若他承認了，那麼同樣的，不管誰再如何解釋，那都成了鐵一般的事實……
心底有一個聲音在抓狂，卻又無可奈何。
千翎抱着被子唉聲嘆氣。
那個笨蛋……就算知道他是在幫她，可哪裏有這樣幫人的？
夫人……？！
她抱着被子打了幾個滾，恨不得一頭撞死在牀頭。
這下子解釋不清了。
她倒是無所謂，反正皮糙肉厚，也不在乎再丟了這所謂的名譽……
可是，小月不一樣啊。
她雖然不是太瞭解，但至少也知道……小月身爲惡魔族尊貴無上的領袖王者，私生子這種程度的緋聞不論是對他的形象，抑或聲譽，都是相當強力的衝擊……
普通民衆也好，他的下屬追隨者也好，聽到這個消息會怎麼想他、看待他？
伽蘭黛爾其他部族，甚至敵對勢力，一旦聽聞這個消息，又會怎麼看待他？這種緋聞一旦經過渲染傳播，流言猖獗，最終勢必緋聞變成醜聞……到時候又怎麼辦？
好吧，雖然……根據她對他的瞭解……
小月應該根本就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待他吧……？
可不管怎麼說，他以後總是要娶老婆的，萬一給未來的惡魔族王妃殿下知曉他還有個私生子，當即悔婚不肯嫁了怎麼辦？鬧起來怎麼辦？到時候這一切一切都是她和小若的罪過……
千翎揪着頭髮快要抓狂，將自己裹成一條毛蟲在牀上滾來滾去。
就算小月已經不是在愛倫伊斯時候她身邊的小月，可他依然是小月啊……
那個性格冷淡、什麼時候都一副無所謂表情的小月，有時候真的讓人很不放心的小月……
等嚴冬過去、春日再臨，她就會和黎菁黎夕一起帶小若回獸人族本部一趟，等處理好一切，不管黎菁黎夕他們最終如何抉擇，她都不會再回惡魔族來了……
可難道要因爲這個醜聞，影響小月一生一世麼？那樣她怎麼能安心離開？
千翎咬着被角，一張苦瓜臉皺成一團，眼角幾乎要冒出淚花來。
爲什麼要默認啊……
笨蛋！笨死了……
……
……
“流言是利刃，也是護盾。”
“從今往後，不會再有人找你們麻煩。”
……
……
忽然想起他曾說過的那句話。
千翎頓了頓，咬着被角的嘴一鬆，她像一條擱淺的魚躺在被褥裏，抱着被子不再動彈。
淺慄色髮絲自潔白枕間柔順散開。
她看着天花板發呆，目光漸漸透出呆滯。
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難怪那天他帶着她和小若不慌不忙從神木穹頂滑翔而下，簡直就像生怕別人看不見一樣，後來又自顧自降落在人山人海的街道上，更是衆目睽睽之下默認下小若父親的身份……
這一切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放慢速度，故意帶着她和小若出現在那些鬧事的族人面前，故意當着衆人的面認下關係……
就爲了讓那些惡魔族族人親眼見證，讓他們有所忌憚，永遠不敢再來找麻煩，從根本上緩解衝突，以達到一勞永逸的效果？
……
……
“這件事我會處理，沒有人會受到處置……不用擔心。”
……
……
鼻子忽然有些發酸。
……這就是你說的“處理”？
那你自己呢……？你怎麼不爲自己考慮考慮？你到底……把自己的名聲當成什麼了？兒戲？籌碼？抑或只是……
護盾……？
眼角微微一溼，視線漸漸有些模糊了。
千翎緊抱着被子，緩緩將臉埋進柔軟潔白的枕頭。
溼潤的涼意，一點一滴，順着臉頰，漸漸潤入了胸口。
卻如此熾熱。
傻瓜……
我又欠你了。
算上這一次……已經欠了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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