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蔭城,冬深,雪飄如絮。

如銀裝素裹的老人,孤自蜷縮而眠。

城民安居樂業,生計如常,取火暖身。茶樓裏,圍坐一席,悶悶喫酒,少了往日的談笑風生。

天下會的少主出逃的消息不脛而走,城裏大動干戈找尋已有半月,可仍舊一直毫無音訊。鳳堂主言:他必定隱於城內。每日,騎乘城內,四下翻找。可是,轉眼半月,並沒有蹤影。

於是,天下會的人開始四面散去,東南西北,相背而去。

聽說,幫主那日急怒攻心,積血上湧,一直等吐了那口淤血,才舒緩些。這接下來的數日,更是猶如火焚,焦躁的想殺人。

也是,他們幫主向來心傲無天,收養秦霜多年,更是付出不盡心血,此時,難免如此。

可是,衆人眼看那少年模樣輕鬆已極,半含笑意,輕悠悠的毫無憂色。這不免讓人想起初始的兄弟情深來,不免唏噓一番。

茶樓裏,衆人聚首,消磨嚴寒的深冬。

“也是,眼下,雲堂主、霜少主一走,他便是天下會說一不二的主。當初的老幺現在當起老大來,那滋味兒,誰人不歡喜?”雄霸幫主很早之前就將這些事交給徒弟們去管,更是給予他們太多的權力,這是衆所周知的。漢子高高拋起一粒花生米,炫耀般落在口中,“只怕,他只想着那兩個永遠都別踏入天蔭城了吧!”

“胡說!”

一年輕人拍案,擊得茶碗高高揚起,又落下,“風堂主如何是你說的那樣人?你莫要胡口噴人,你只當老子不知道嗎?只想是你那日癡心想入天下會,風堂主眼眼瞧不得你的無形,不許你進,你便在此詆譭他,可是?”

衆人把眼從青年身上一轉,眼瞧着旁邊的中年漢子,那人冷笑一聲,一時沉默,後道:“既是這般,他如何不當真去找霜少主回來?又如何,雄霸幫主急得吐血,他卻笑得那般得意?”

青年皺眉,聶風的樣子確是不想那人回來,正想着如何回答。

茶樓子裏,從外面走進一位黑衣男子。黑衣,墨髮,面帶着青銅的面具,面具下那雙黑眸又冷又利,腰間用黑油布包裹着一件長長的物事,形狀看着像劍,好劍。

這人周身透着壓迫人的氣場,驚得裏面人都是啞然。

他選擇靠窗的位置坐下,店家趕忙送來疊疊碗碗的喫食,隨便叫了幾樣菜,一壺酒,那人便安靜下來,宛若走進了一陣冷冷的空氣。薄脣微啓,輕輕的啜着清冽的酒水,眼觀前方。

雖然,這人不言不語,但卻沒有人膽敢把他當空氣,不時飄過來好奇的目光。只是,天蔭城向來往來奇人也多,多了,便也不奇了。

相互交流着視線,衆人繼續剛剛的話題。

青年臉還是紅紅的,大口喝了一杯酒,梗着脖子急道,“可你別忘了,還有一個斷堂主。他可是個喫素的?”

“嘿嘿!”那人好像等他這句話許久了,越發得意,把腦袋湊到桌中央去,“說你們傻蛋,你他媽還真傻,可別說你們俱都不知道他們倆乾的那活兒?這斷浪雖說厲害狠辣,但是卻唯獨對聶風服帖的很,他們的魚水之情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你…”青年已經不想說什麼了。和個瘋子,較的什麼勁?

一人上來,興奮道,“可是當真?”

“我的好孫子,騙你,我就是你孫子,嘿嘿。”

“去你大爺的。”

衆人有一半不說話了,他們可不像這個漢子一般口無遮攔,三杯酒下肚,什麼話都敢說。漢子自豪,又道:“你們當霜少主爲什麼要走,那是他受不了雄霸幫主的夜夜笙蕭,哪個男人願意被另一個男人壓在身下h呢?”

裏面的人大驚,果然喝了酒的人便什麼都乾的出來,有人豎起大拇指,一時佩服的不行。漢子瞧見衆人喫驚,歡喜的還要說什麼,卻聽“咻”的一聲,自窗邊飛來一根木筷,快如疾風,直直的插入他的喉嚨,把沒出口的話倒插回去。

“啊啊…”漢子張大嘴,衆人這才發現,這筷子連帶着他的舌頭一起穿透,猩紅的血自大張的嘴裏流出,可怖的很。

窗邊的人,仍舊旁若無人的喫食喝酒,身形並沒有動過的痕跡。

那雙眸子望着滿世界的雪,更是亮了一分。

髮絲被窗臺的風吹起,順貼在冷冷的青銅面具上,一個人喝酒,顯得人冷寂寥寥。

看了一會兒,除了痛的直叫的人,仍舊各幹各的事。

不一會兒,窗臺之下,一騎白馬飛過。

聶風輕踏着白布鞋飄身上樓,灰白的長袍洗的乾乾淨淨,一塵不染。那雙眼睛還是一如當初,又大又亮,可是,又平添一份愜意促狹的笑意。

袖袍帶着風,獵獵作響。

三年,如今的他,修身碩長,站起來,無端顯得高大英氣。而他背後的斷浪身子嬌小的很,手緊緊捏住劍柄,那雙漂亮的眼緊緊貼着窗邊的男人,眯起眸子,皺着眉,深思起來。

聶風卻很自在,負手而立,站在男人面前,彎腰,細細打量面具下的那雙深潭般的眸子。

突地一笑,彎起大大的眸子,“雲師兄,別來無恙啊!”

喝酒的人,一動不動,繼續喝自己的酒。

聶風並不介意他的態度,身形一動,坐在對面。不時,樓上已經清空,只有這師兄弟三人,斷浪不坐,站在一邊。

“想來,昨晚夜探天下會的那個人就是雲師兄?”

“是。”

喝酒的人,還是固執的看着窗外。

聶風一驚,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這人的武功可謂今非昔比,確是連師父都難在百招之內將他制服。

“你是步驚雲?”

“是。”

“你應該說不是。”

聶風收起笑容,捏緊了拳頭。三年前,不是說沒有步驚雲了嗎?如今,哪裏來的步驚雲?

步驚雲聲音毫無起伏,“如此,那就不是。”

“哼。”聶風冷笑,“你是想來帶他走?”

“是。”

“可惜,你晚了一步。”

“是。”

“不對,是晚了三年。”

“是。”對面的人輕若遊絲的喘息。

“不過,你還是想帶他走。”

“是。”

“不過,對你來說,也值。”聶風輕笑,“用他三年的肉體作爲代價,三年後,他還不是急不可耐的滾蛋了。然後,你就可以乘虛而入,對嗎?雲師兄,你太狡猾了。”

步驚雲眸子終於抬起,漆黑的瞳孔裏映照着聶風譏諷的笑意。

那人是聶風,乖巧的風師弟?纔剛,他幾乎強忍着去抱住他的想法,瞬間飛滅。

步驚雲腦子裏有一片空白,是填補不了的。所以,他對於聶風陌生的譏笑無言。斷浪嘆氣,轉身欲要離開。

“你去哪兒?”

身後的聶風叫住他。

“我要下去。”斷浪翻個白眼。

“你應該坐下。”

“我不想坐。”

“你應該聽聽我們說些什麼。”

“我也不想聽。”

“那你在想什麼?”

“在想下去。”斷浪回身,看了一眼步驚雲,心裏一酸,對於聶風道,“我在下面等你。”

“好。”

聶風把視線放在步驚雲身上。

下面又送上來幾壇酒。聶風傾身給他倒滿,又給自己倒滿。

“這三年,你過得如何?”

步驚雲搖搖頭,他什麼都不記得。只記得自己迷糊中,卻原來已經過了三年,自己娶了妻子,生了孩子。三年裏,都沒有那個人的影子。自己尚且還在原處,而也心知,空白的三年,真正空白的卻只有自己。

聶風透着那人茫然的神情,遲疑一瞬,又笑道:“哼,雲師兄,你失憶三年,有妻子,有兒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過着尋常百姓的甜蜜生活,這是風兒一直羨慕不已卻不得的。然,往前,往後,你再沒有那段快活的日子可過了。雲師兄,你本可以永遠那麼活着,和心愛的人。可是,你知道自己爲什麼又恢復記憶,繼續痛苦了嗎?”

步驚雲看着他,等待答案。

“因爲,他終於下定決心,要離開了。”聶風的神情變得難測,“他很聰明,知道外面的世界,不是他能應付的,所以,他需要有人一直陪着他。在外面的世界,他需要你。”

聶風傾身,聲音放得極輕,眸子變得晶亮。

“哦?”步驚雲冷冷的挑眉。

“三年內,他一直暗中觀察你的一切。他也知道你的妻子便是江湖傳說‘搜神宮’的神姬雪緣,也許,雲師兄你活得太舒服了,也許,他也想要那種生活了。也許,他在臨走之前,還需要給師父做些什麼,削弱‘搜神宮’也算是他最後能做的。所以,他幾乎急不可耐的命人把你們的下落告訴神將,神將愛神姬如命,欲毀你性命。而你的妻子雪緣最終用自己腹內精元救活了你,所以,雲師兄,你可算死而復生。可喜可賀!”

步驚雲沉默,一杯杯的喝酒,輕聲道:“那如果,我死了呢?”

聶風撲哧一笑,“神姬精元能起死回生,他自然清楚的很。”

“起死回生,就是用她的死來還我的生?”

“當然。”

步驚雲喝一杯,聶風倒了一杯。

“你不應該再去尋他。”

對面的人一笑,笑而無聲,“沒有什麼是不應該的,如說,我們當初就不應該同他來此。是也不是?”

聶風怔住,一笑,似無話可說,又似不想再說。後道,“知道嗎?你的四周佈滿了眼線,隨時等你找到他,師父,不會放他輕易逃脫的。”

“我知道。”

步驚雲冷冷的道,握住劍柄,起身。

“雲師兄。”

走到廊檐,聶風背身,依舊坐着。輕聲喊住他,語調沒了纔剛的輕佻,反倒有絲沙啞。“對不起。”

步驚雲頓住身形,嘴角輕揚,青銅面具下的神色終於緩了緩,並沒有回頭,“我知道。”

“我們還是兄弟嗎?”

“是。”

步驚雲如此回答,乾脆利落。

冬日一到,哪裏都飄雪如絮。

北方的嚴寒更深更長,蕭蕭而起的冷風,吹起滿地的雪。

漫天的雪地裏,一望無垠,那裏都是雪。

一匹馬遠遠行來,踩在雪地上,硬咯咯的響。馬上行人和着馬匹都是白色的,因爲太遠,所以,不知道是因爲原本就是白色裝扮,還是被大雪覆蓋。

及到近了,才發現,馬匹的毛色是棕色的,馬須很長很軟。

馬上的人穿着厚實的裘衣,深褐色的,上面覆着厚厚的一層雪,主人的帽沿壓的極低,似是熟睡着,並不去拍掉滿身的雪,也感覺不到那些重量。

“呼啦”一聲,沿邊的大樹枝椏被積雪折斷,弄出好大的聲響,那人這才抬起頭來。

就見此人出落的眉清目秀,淡淡的眉,淡淡的眼,淡淡的脣色,淡淡的神情,微微的看着前方的雪途,對着冰冷的手,哈了一口氣,白霧的水汽上升,凝結在厚長的睫毛上。

馬匹上的人再度低下腦袋。

反覆唸叨一句話: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橐允噱σ閱蝗縵嗤誚

而後,聲音越來越小,聽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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