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繁華,浩浩天宇,流雲霞光映耀着京大內的雄渾異彩,金碧輝煌間,是天下人頂禮敬畏的九重宮闕。
鳳儀宮寧和殿上,皇後趙氏與淑儀黃氏正把盞對坐,一旁伴着的,卻是個三歲左右的小公主,穿一身石榴紅緞衫,裹着繡棉小對襟,眉心一點丹砂,皓齒明眸,嬌俏性靈。只見她一手拿着繃子,另一手捏着根繡花針,忽然重重地將繡針往布上一紮,扔了繃子站起身來,嘆一口氣,噘嘴道:“母後!母妃!這天幹得我手也僵了!我不繡了!”
再看那繡繃之上,哪裏有繡線的影子?左右就是戳下不少的大窟窿,趙氏與黃淑儀兩人相視一笑,不由的開懷:“瑜兒,你這繡的是什麼啊?整個繡繃都成了個篩子了。”
那紅衣小公主卻不管不顧的,一面飛速往外跑,一面叫着:“母妃說話不算話,說好帶瑜兒出去玩的,走到上林苑又回了母後這裏。瑜兒都快要悶死了!”說罷,人已跑出老遠,後面跟了一衆奴才,急急的隨了過去。
趙後望着這個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眼前,這才轉過頭來,向端坐在一旁的黃淑儀輕笑道:“這個時候的孩兒真正是最最讓人操心的時候,一個眼錯,便跑到無影無蹤的。叫人寵也不行,不寵也不是。”語中流露出無限思想,只一刻便被脆生生的笑聲給迴轉神來:“皇後孃娘必是想起撫育東宮等幾位皇子公主的辛苦來了,卻不知,您和皇上的這份伉儷情深是這天下萬民想也想不來的呢!”
生活在這深宮之中,帝王擁有的佳麗無數,今夜裏還在與你纏綿悱惻,一轉眼又跑到了別的嬪妃的牀上去輕憐密愛了,皇寵不可靠,那麼生育子女對於後妃來說一樣是非常重要的。即使貴爲中宮之主,若是無育或者無子,那麼地位也是岌岌可危的。
而這當今皇後趙霖,卻也真是一個奇蹟般的女人。她初入王府時,中宗的原配雖然病重但還在世,她爲繼室側妃不久後就生下了大皇子。因了不甚出衆的姿色,中宗入主登基後也只是封了一個昭媛,後生下二皇子時升爲賢妃,爲四妃之末。後來周佩進宮,盛寵一時,無人可及,她倒是安份侍弄孩子,不曾在外人看出一絲破綻和怨憤。
中宗礙着骨肉親情,心裏縱是再眷戀周氏和其他美貌嬪妃,還是時不時來看看她們母子,於是她又有了一位平悅公主,生兒育女這方面的本事她確實是比一般嬪妃來的有天賦多了!
趙後聽了黃淑儀的這句奉承話,望着宮門口的臉倒是一下子陰了下去,心中刺的突突直跳。迴轉臉龐,看了看黃淑儀的面容,剛剛出月的身子略微有些臃腫,臉色倒是水淨白皙的,因了月子裏營養調理得當的緣故,看起來很有些富貴之象。趙後的嘴角扯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且讓你再得意一時,等你協助本宮剷除了周佩這個賤人,自有你的好去處!
善弈者,謀勢不謀子,有心而無情。然謀勢者人也,人孰無情?
趙霖的心中,亦然懂得情爲何物。只是,她的情早已毫無保留的拋灑在了自己的十六歲青蔥歲月裏,留給了那個永遠的俊傑才子。
時光飛逝,帶不走那些永恆的回憶,卻令得那方伊甸園變得更加神祕動人。至於中宗皇帝凌潤,她的夫君,對於他來說,只是一個不得不應對邀好的對象而已。她對他,心中充滿了百般的怨恨和厭惡。
小軒窗,正梳妝。
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
歲月流轉向前,撫平趙霖眼角泛上來的細紋,揮去臉上那不變的黃氣,她原來也曾清秀美麗,少女靈動的美,如穿花越柳而過的蝴蝶,總是那樣不經意間讓人驚豔。
玉佩寶鈿,花子朱脣,烏雲髻墜青梳斜,小山眉間額黃繪;綰臂金釧,碧紗鈴裙,五暈羅絲金泥帛,金縷衣上香蝶飛。
那風華美好的少女在玉殿宮廊間緩行,披衫廣袖,披帛如羽,裙腳小鈴聲聲,好似新鶯相隨。
作爲公侯世家的小姐,她自小就過着錦衣玉食的生活,名師教習書畫琴棋,心中自是有一番高傲和氣節的。願得一人心,白首兩不移。她與其他懷春的少女一樣渴望愛情的降臨,幻想着自己將來的夫君將是什麼樣的才俊少年。
而十四歲的生日時,在侯府的家宴上她遇到了他,他是父親請來的先生,年過三十,正是成熟穩重儒雅溫潤的時候。微白的面上,略微顯出些許的鬍子渣,眉如兩道利劍般濃黑,眼神明亮閃爍。
兩人的視線相交,他向她稽首作揖,恭賀貴家小姐的芳宸;她向她行叩拜禮,盡學生的本份之敬意。相視一笑,心下卻是覺的似乎久已熟識般的。
那年的春天,似乎來得特別早,妖嬈而張揚,擺動着輕盈的舞姿,捧出一縷綠的鮮亮;淡淡的綠蔭裏,有點桃紅,有點粉色,有點淡淡的淺白,醉了春陽,醉了夢裏的紅顏和愛郎
京中最豪華的客棧廂房中,兩相纏綿在一起的胴體,連喘息聲都足以令窗外桃花樹上的點點落英墜下如雨。
他擁吻着她,貪戀的吮吸着那胸前的粉紅蓓蕾,本已消潮下去的情慾在此湧將上來,吻住那櫻脣中抑制不住的呻吟聲,撩開錦被,曼妙的身軀一覽無餘。
無法再剋制住心中激盪的愛意,身下那方伊甸園已是如此的溼潤而飽滿,長驅直入之後便是一番長久的雲雨耕作,她的臉紅潤猶如三月裏的桃花一般,直潤的要滴下水珠來。兩人均是一身大汗淋漓,雲罷雨收,相擁而睡去,好夢叫人不欲醒。
只是,夢好醒的也太快,甦醒後的苦澀替代了之前的甜蜜。愛君若夢,夢醒終成空,此生何苦再多情。
東窗事發,侯府君大怒,他被侯府攆了出去,終身不得再入金陵。所有侯府中聽聞過此事的丫鬟下人等,一概被恫嚇之後一夜之間消失無蹤。她被鎖在房內,終日啼哭不止,心中掛念着他的安危。出身公侯,她非常清楚,自己的父親要是硬起來,絕無放他活命的道理。
雖是經得自己苦苦哀求,甚至不惜以死相迫,但是對於這紙承諾,她還是無法深信。
茶飯不思的,每日裏就是靠着那頁小窗思憶過去的美好,募得回過身,才見得父親慘白的銀絲立在自己身邊。那蒼涼的眼中,有憐惜也有懂得,但是更多的卻是執着和決絕。
母親去世的早,父親這些年忙於操勞公務和家事,無暇過問她的生活,但是父女之情畢竟是血濃於水。連日的憂心焦躁,已不知不覺間衰老的顯出了他的真實年齡。
手中捧着的那頁金黃的聖旨,已然向天下昭告了她的命運,不需參加選秀,直接冊封成了皇子側妃,無可選擇,亦無從選擇的道路,已徐徐在她面前展開。
掩面而泣,她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家族養育了她,責任與道義她無法拋棄,而情愛,或許那隻是一場無痕的夢境而已。對鏡理花黃,她依在狀臺邊拭去眼角滲下來的淚珠,白淨紅潤的青春一夜之間便已褪色爲枯黃。
以手撫上小腹的位置,那裏,正孕育着一個嬌小美好的生命。她一夜之間成熟起來,不再任性、不再嬌癡,前方的路,將由她自己一個人獨自走下去,還有這個尚在萌芽中的生命,她必須舍掉過往的一切來保護他。
喚進自小在家中寄養的舒鴦,她是前朝名醫郭盛的女兒,家族因涉嫌叛逆而被盡數誅殺,只留了這一支血脈被侯府庇護住了,而這支殘留下來的血脈也盡得了家族的遺傳,將郭氏的醫術繼續發揚光大,儘管,她已不在人前姓郭。
趙霖的心中這一刻開始算計了,她帶着舒鴦一起進了王府,對她許以厚報和無限信任,而舒鴦也沒有讓她失望。新婚之夜,凌潤酒醉來遲,迫不及待的寬衣解帶徑直而入,沒有愛撫和溫情,他是那樣的粗野和冷漠,雖然不再是初次交合,可是她的身體和她的心一樣充滿了撕裂的疼痛。
淚水順着眼角滴淌在大紅的繡花枕巾上,身下留下不是元紅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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