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玻璃珠】篇40

　　陳家的書房很寬敞，書桌是實木做成的，厚厚的，十分具有歷史感。

　　齊一一坐在了克萊斯特的對面，看他低着頭，寫着一道數學題，那種心慌的感覺猶在，齊一一總覺得有些不踏實，看什麼都看不下去。

　　同樣看不下去的還有陳奇，他拿了支筆，百無聊賴地趴在桌子上，東瞅瞅，西瞧瞧，就是不看眼皮子底下的書。

　　吳悅在他對面穩坐如山，一隻手拿着小說一隻手握了把尺子，等陳奇東張西望不好好學習的時候，就一尺子朝着他的手背拍去。

　　陳奇被拍了幾尺子，敢怒不敢言，雖說對方是自己的妹妹，但行爲舉止卻一點也不像個小女孩，倒是很像他那嚴格的姨母林先舒，他其實心裏也有些怵。

　　這麼來了幾次，他也老實了下來，抓耳撓腮地盯着書看，像是要把書看出朵花來。

　　克萊斯特看起來很正常，寫題的速度，解答的準確率，都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他的神情迷糊，眼神已經恢復成平常的樣子，還是那隻森林裏的可愛小熊。

　　齊一一卻更慌了，就像是等待在手術室門外的丈夫一樣，不知道自己正在分娩的妻子情況如何。

　　是生是死，皆在那一扇門之後。

　　她覺得胸口很悶，實在是看不下去書了，找了個理由，出去透了透氣。

　　在她轉身的時候，克萊斯特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淡淡的，如同平靜的江河般，倒映着她的身影。

　　齊一一來到了那條玻璃走廊，呆呆地看着天邊的一朵白雲。白雲如同柔軟的棉花糖，在風的指引下變換着各種形象。

　　齊一一看着看着，突然聽到了砰的一聲，聲音是從書房傳來的，好像是什麼東西倒了下去。

　　她立馬趕了回去。

　　書房裏一片狼藉，玻璃杯倒在了書桌上，溫水侵佔了桌面的一半面積，正順着桌沿一點一點地流下。

　　克萊斯特的左邊袖口已經溼透了，陳奇正手忙腳亂地扯着抽紙扔在桌面吸水，書桌上的課本已經被吳悅搶救出來了，放置在座位上。

　　“你這毛毛糙糙的性子什麼時候能改改？”吳悅皺眉，瞪了陳奇一樣，怒道：“水杯離你那麼遠，你竟然還能將它打翻？！”

　　陳奇自知理虧，也不爭辯，只做一個毫無感情的扯紙機，中途扔給了克萊斯特一些紙，讓他把袖口上的水吸吸。

　　克萊斯特接過，輕輕地按在了袖口上，準備上前幫忙，卻被吳悅制止住了，理由是誰的錯誰自己承擔。這話一出，齊一一默默地收回了準備施加的援手，站在一側看毫無感情的扯紙機工作。

　　好不容易收拾完桌子，陳奇鬆了口氣，看向了克萊斯特仍是溼潤着的袖口，說道：“我去叫人拿身衣服來，你待會換上，溼漉漉的多不舒服。”

　　克萊斯特搖了搖頭，說道：“不用了，馬上就會幹的。”

　　“你這襯衫哪有那麼容易幹。”陳奇說道，又扯了幾張紙來到了克萊斯特身前，摁在了他的袖口上，“等着……”

　　話還未說完，他注意到了克萊斯特的神情。

　　克萊斯特皺了下眉，手微微抖動了一下，像是在喫痛。

　　陳奇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來，他鬆開了克萊斯特的手，低沉道：“把胳膊露出來。”

　　克萊斯特沉默了兩秒，轉移了話題，“你去拿衣服吧，溼漉漉的果然不舒服。”

　　陳奇卻沒有任何動作，他死死地盯着克萊斯特，表情有些可怖。

　　雙方僵持了一段時間，陳奇先動了手。他一把拉過克萊斯特的手臂，將他的袖口翻了上去，露出了雪白的胳膊。

　　齊一一倒吸了一口氣，克萊斯特露出的胳膊上有着青紫交加的幾條傷痕，看樣子應該是鞭痕，有一處疊加在一起的痕跡已經在發黑，像是猙獰的小蛇，觸目驚心。

　　“混蛋。”陳奇的雙眼赤紅，一拳砸到了桌子上，朝着門外跑去。

　　吳悅的眼裏也滿是震驚，她一邊叫着陳奇的名字，一邊也跟了出去，屋子裏瞬間只剩下了齊一一和克萊斯特。

　　克萊斯特面無表情地放下了袖子，從座位上取出自己的課本和練習冊，拿着筆繼續寫着練習題。

　　門外傳來了一陣激烈的爭吵，是吳悅和陳奇。

　　“陳奇，表哥，你站住！你準備去哪兒？！”

　　“去哪？去救他！難道要我眼睜睜地看着他繼續受虐嗎？我忍不下去了！”

　　“好，你準備怎麼救他？報警？找人？還是衝過去給菲斯希爾一拳？”

　　“我去告訴大哥，告訴爺爺！他們那麼聰明一定會有辦法的。”

　　“別傻了，你以爲大人們都不知道嗎？他們不會管的，克萊斯特身份複雜，要管這件事情需要付出的精力太大，對他們而言克萊斯特只是一個私生子，無論表面有多光芒四射，他也只是個私生子！沒有人願意去拿自己的利益去賭一個可有可無的結果，你懂嗎？！”

　　“我不懂！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朋友，私生子？他也是你弟弟啊！”

　　“他是我弟弟！這樣的弟弟妹妹我多的數不清，你以爲我不想救他？我救不了他，菲斯希爾有外交豁免權，人脈遍佈了W市，和她作對要付出的實在是太多，我做不了主，你也一樣！”

　　接着就是一片寂靜，齊一一看向了克萊斯特，對方神色不變，不知道有沒有聽見這些對話。

　　幾秒後，吳悅又接着開口道，聲音顫抖，似是在哭泣，“我們都沒有選擇，你也好，我也罷，還有哥哥表哥……我們都沒有選擇，在家族利益下，所有人都是棄子。”

　　陳奇沒有回話，吳悅的聲音又起，聽着已經冷靜下來了，說道：“你這麼魯莽地去找大人們，如果消息傳到了菲斯希爾耳裏，你有想過克萊斯特的下場嗎？”

　　“去給他找件衣服，這件事不要再提了，我去洗漱一下，你也冷靜一下。”

　　說完，便是一陣腳步聲，朝着遠處走去。過了一會兒後，另一陣腳步聲響起，也朝着遠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