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玻璃珠】篇6

　　克萊斯特的話裏有着很多信息，比如這位不知道是不是留級了的陳奇同學。

　　外面的混亂還在繼續，但是聲音聽着要小上許多，齊一一趴在櫃檯上看了一眼，發現大家好像都打得有些累了。

　　抬頭看了眼對面科技感十足的掛鐘，已經快九點半了。

　　齊一一：“……”

　　也對，是該累了。

　　王先生已經躺在地上把自己當做一名光榮的傷員，大口喘着氣，一副爲了大我犧牲了小我的既視感。

　　看樣子離收尾還有一會兒，齊一一縮回了頭，坐在克萊斯特的身旁繼續聊着天。

　　齊一一：“……這裏必須有會員卡才能進入，而且辦理會員卡的人必須成年，你未成年，怎麼辦理的會員卡？”

　　“母親辦理的，母親是成年人。”克萊斯特毫不設防，她問什麼，他就答什麼。

　　齊一一：“……”

　　她已經開始習慣克萊斯特的回答方式，他的意思應該是他的卡是母親幫忙辦理的，因爲這裏的會員卡無法外借，哪怕是一家人，也無法共享一張會員卡。

　　這個機制從側面方便了一些想偷喫的男女們，也方便了政治婚姻雙方的尋歡作樂，總之這個條例沒有人反對過，相反還覺得有些爽。

　　那麼一位母親給自己的未成年兒子辦理一張說不上很乾淨會所裏的會員卡，就值得推敲一下了。

　　齊一一是個單純的孩子，在她十六年的人生裏，除了莫酩和莫笙這兩兄弟給她展示了社會的黑暗外，沒有感受到什麼別的陰暗面。

　　因此她只是覺得有些奇怪，並不會往某些不可觸及的人性黑暗處去想。

　　比如，一些骯髒的交易。

　　於是她忽略掉了這個問題，開始詢問起有關玻璃珠的信息來，她問道：“你見過一個玻璃珠嗎？藍色的，小小的。”她學着小克萊斯特的模樣，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下。

　　克萊斯特搖了搖頭，眉頭微皺了一下，眼裏閃過了一瞬的厭惡，就像是個挑食的小朋友看到了自己最討厭的青菜，說道：“沒有。”

　　他的神色看起來有些不對勁，與那間房裏的小克萊斯特不同，好像在厭惡着這個東西。

　　齊一一愣了一下，遲疑了片刻，問道：“……你討厭玻璃珠嗎？”

　　“討厭。”克萊斯特毫不猶豫地說道。

　　“爲什麼？”幾乎是克萊斯特的話剛落，齊一一就驚訝道，話出口後，她意識到了自己反應的不妥，接着說道：“emmm，玻璃珠吧，就跟可愛的小狗一樣，我身邊的朋友沒有人不喜歡，尤其是那種可以戴在手上的。你是第一個討厭玻璃珠的，我很好奇，能告訴我理由嗎？”

　　“啊？討厭一個東西需要理由嗎？”克萊斯特呆呆問道。

　　“啊？不需要嗎？”齊一一也有些呆了。

　　克萊斯特垂着腦袋想了想，就像是隻可愛的金毛犬，片刻後，他抬起了頭，遲疑地嗯了一會兒後，說道：“……也許是因爲它太圓了。”

　　齊一一：“……哈？”

　　“我不喜歡太圓的東西，很討厭喫丸子，也不喜歡喫西瓜。”他說道，轉而看向了齊一一，問道：“你呢？”

　　齊一一：“……誒？emmm還行吧，但我討厭苦的東西。”

　　“我也是。”克萊斯特興奮道，轉而又沮喪了下來，“可是母親說喫苦的東西好，老讓我喝下一些奇怪又苦澀的湯藥。”

　　“湯藥？”齊一一疑惑道，“你生病了嗎？”

　　“沒有，那是預防生病用的。”克萊斯特說道，眼神飄向了遠處，像是進入了某個陰暗的漩渦裏，“每一天，每一天，都要喝下那些湯藥，我不想喝，可母親逼着我喝下，說是爲了我好。”

　　“那個味道很衝，常常會讓我嗆出眼淚來，我想吐出來，可母親不允許，因爲是爲了我好，所以一定要喝，如果不喝……”

　　說到這，他突然停下了，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那一瞬間，齊一一彷彿看到了他身上纏繞着的網。

　　那網束縛了他的手腳，強迫他抬起了頭，像是隻黏在蜘蛛網上的飛蛾一般，被控制，無法按照自我的意願去行動，直到死亡。

　　她突然覺得很難受，像是被某塊大型石頭壓住了胸口，透不過氣。

　　很壓抑。

　　小克萊斯特的聲音突然在她腦海裏響起，一邊小聲抽泣着，一邊斷斷續續道：“玻璃珠，我的玻璃珠呢？”

　　齊一一被驚的汗毛豎起，眼前虛幻的網已經消失不見了，只剩下了一地玻璃碎渣。她看向了一旁恢復正常的克萊斯特，對方已經恢復了正常。

　　小克萊斯特的聲音已經淡去，那股壓抑感也隨之消散，她開始意識到某些不對之處了。

　　恢復了正常的克萊斯特，再次盯着地上那顆泛着光芒的玻璃渣，像是剛睡醒的小熊一樣，發起了呆。

　　齊一一張口想說些什麼，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在這個情況下，好像說什麼都有些多餘。

　　詢問嗎？那該詢問什麼呢？那些湯藥嗎？還是他的生活？

　　問不出口，在感受到那些壓抑的有些令人絕望的痛苦後，怎麼做得到簡簡單單地問出口？

　　這時候，那邊的動靜終於結束了。

　　來了幾個身手不凡的男人，他們一眼就判定出這場鬧劇的元兇來，乾淨利落地分開了兩人。

　　總裁和富二代被分開了，那架基本就結束了，在場的衆人齊刷刷地停手了一大半，只剩下幾個血氣方剛的少年，還在不知疲憊地互毆着。

　　不過很快也被制止了，被分成了兩排對立站着，像只鬥雞一樣的相互瞪着。

　　齊一一趴在吧檯上看了看，覺得是時候露面打卡了，看了克萊斯特一眼，就悄咪咪地混進了人羣裏，來到了王先生身後。

　　王先生毫髮無損，站在一旁小聲地和對打的青年聊着實事，看到齊一一來了，就只點了點頭，便繼續擴展自己業務範圍了。

　　齊一一站在他身後翻了個白眼，看向了人羣中央。

　　對立而視的鬥雞少年們，中間隔了三位西裝革履的男士，他們的身高很高，應該都在1米88左右。

　　他們好像在說着什麼，因爲周圍嘈雜聲有些多，齊一一併未聽清，猜測應該是思想教育之類的吧。

　　……或者是秋後算賬。

　　“是黑道的賀先生啊。”

　　齊一一聽到有人這麼說道，立馬就有人補上了一句，“……老闆？”

　　“對對，是其中一位老闆，旁邊那兩位應該是他的心腹。啊，他們朝着這邊走來了。”

　　齊一一往那邊看，那三人正朝着自己這邊走來。

　　酒吧光怪陸離的燈光，將他們映照的若影若現，挺拔的身姿，攝人的氣勢，與周圍的雜魚雜蝦不同，他們是真正的人中龍鳳。

　　當他們經過齊一一面前的時候，齊一一沉默了，她目光復雜地看着其中一人，腦海裏慢慢浮現出了一個名字：莫酩。

　　那人穿着黑色的西裝，帶着金邊眼鏡，曾經在特殊病房裏送了個兔子玩偶給她，那時他還穿着一身警裝。

　　現在來這裏，八成也是以臥底的身份，不過臥底做到他那個地位，實屬難得。

　　估計自己的臥底身份也有他的一份功勞，不然再怎麼說，也太巧了點。

　　……還給她弄了個身份證出來。

　　諸如此類種種跡象，那人十有八九，就是莫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