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氣炎熱,城中有消夏之俗。飯後,星燈初明,不分男女,執扇遊街,時值花期,簪花佩蘭,衣帶飄香。賞玩處:平湖月夜,十裏荷香;高閣夜歌,聲傳百裏;又有聚衆燈火爲舞,十分熱鬧。若喜幽靜,也有小亭連橋,螢蟲環繞,蔚爲一景。
因消夏之時不閉城門,沿路遊走皆有燈火,更有夜市繁鬧,附近村人,多喜販山花於路旁,既得買賣又得賞玩。
早十天,羅清鳳就從虞萬兩那裏知道了這麼個習俗。消夏時節,約有十來天,天天都是夜不閉城,又有夜市熱鬧,在娛樂匱乏的古代這算是極難得的了。
官府也會在十日內湊趣,舉行一些聯詩聯句的遊戲,得勝者也會有些意外的彩頭,往年曾有勝者得了學官的賞識,免試入官學,更有那等因青眼而得推薦的先生,所以書院的人對此很是重視,早十天做準備的已然是晚了。
“鳳哥兒可有什麼好詩句給我,讓我到時也大大地出一回彩!”虞萬兩憨笑着討要詩文。
羅清鳳沉吟,她以前也曾背過不少詩,現在也還記得,但,貿然給出,不知是否妥當,那些詩太過經典,怕是又與年歲不符,唉,年歲,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夠長大啊?!
“沒才就沒才,別弄這些假玩意兒,假的真不了,到時候被揪出來,可莫要說認識我,我嫌丟人!”李義章鄙視了虞萬兩一眼,把書撂到朱姐懷裏,道,“今天先鬆快一下,晚上城中集萃亭見!”
李義章走出竹苑不遠,正好看到嚮明輝從梅苑走出,忙快走兩步,連聲叫:“輝哥兒,等等我,可真巧,咱們竟然一起出來!”
兩人並肩而行漸漸遠去,虞萬兩也沒有舊話重提,跟羅清鳳走到書院門口便分開了,她家的驢車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羅清鳳緩步往回走,走到第一個岔路口就看到了蹲在路旁寫字的阿文,“這裏少了一筆!”阿文寫得認真,沒有看到羅清鳳,被這句話嚇了一跳,蹦起來用腳尖把沙地上的字跡抹掉了,扔了樹枝,拍拍手,說:“姐兒今兒放學可早!”
“這十天是消夏日,放得都早些,晚上城裏估計會很熱鬧,奶奶可準備進城麼?”羅清鳳隨口問着。
“姐兒回去問問奶奶不就知道了?”阿文粲然一笑,卻不正面回答。
羅清鳳笑笑,也不再說話,這樣的日子幾可媲美過年的熱鬧,應該是會去的吧,也沒有什?***實摹?br />
回到家中,羅奶奶正拿了算盤在廳中算賬,家裏統共就那麼點兒地,一年所得並花費都要算個仔細,也是費神,賬上的字跡似乎並不清楚,羅奶奶眯了眼湊近了看,一副嚴肅樣子,不時做些塗改。
夏天悶熱,爲了通風涼快兒,房門一般都大開着,羅清鳳走進來的腳步輕,羅奶奶還沒察覺,及至走到自己常坐的位置,正準備坐下,抬眼可見羅奶奶屋中擺設,除了新年時候燒得那三個擺設光鮮亮麗,其他的,都似蒙着一層塵土,感覺陳舊,新年的時候自己除了新衣還換了一牀新被褥,而羅奶奶……
一時觸動,聲音低柔地問:“奶奶,今天消夏,喫過飯,咱們全家人一起去城中看看吧,聽說很熱鬧的!”
記憶中並沒有關於消夏的回憶,怕是因爲以前年齡太小所以不曾出去玩兒過,羅奶奶,也是多年不去了吧!
羅奶奶看着羅清鳳,目光有些愣怔,這還是捱打之後羅清鳳說的最長的一句話,眼光濛濛,羅奶奶嘴角一抿,道:“成天就知道玩樂,有時間不知道讀書,盡尋思着玩兒,你這樣怎麼能重振家聲?!”
既是意料之外的回答,也是意料之內,羅清鳳低着頭,正準備在羅奶奶訓斥完了之後應一聲“知道了”,然後迅速跑回房間,就聽到羅奶奶頓了一下,下一句說,“只此一天,下不爲例!”
啊?錯愕地抬頭,羅奶奶咳嗽兩聲,把桌上的賬本一卷拿起往屋子走,走時還背過手捶腰,手背上的皮膚鬆弛起皺,透着蒼老。
手臂抬起做出攙扶的姿勢,頓了一步,不自然地改了方向,揉了揉眼睛,羅清鳳沒再多言,就這樣吧,到底都是親人,不應有隔夜仇。
回首就看到阿文端着菜盤站在門口,也不知站了多久,看沒看到自己的動作,“我去放書袋!”羅清鳳轉身回屋,把書袋撂下,又坐了片刻,纔回到桌前喫飯。
飯後,羅奶**一次沒有催促羅清鳳去學習,而是靜默了一會兒,等着夜燈初明,一家人齊齊出房,往城中而去。
村裏人也有趕車去城中的,也有走路去的,羅清鳳想着羅奶奶年齡到底大了,走一路去再回來,怕是喫不消,看鄰居家有牛車,就厚着臉皮去跟人家商量搭車,因爲平時沒甚交際,也不好白用車,還特意塞了錢。
“鳳哥兒這是帶奶奶一起去城裏玩兒啊?”鄰居家的大嬸接了錢,笑容更滿,牛車上坐着她的夫郎和四個孩子,最大的那個男孩子已經有十五六歲了,小的那個才兩三歲模樣,是個女孩子,還有兩個男孩兒,一個跟阿文差不多大,一個也就與羅清鳳同歲的樣子。
車上總共沒有多大點兒地方,人又多,羅奶奶一坐,羅清鳳也就擦邊兒坐了,阿文則擠在了鄰家男孩兒身邊,斜身坐了。
對大嬸的誇獎,羅清鳳笑笑並不答話,大嬸又說:“奶奶這真是好福氣啊,有個這麼孝順的孫兒,以後擎等着享福吧!咱們村裏女孩子多少,進書院的也就鳳哥兒一個,以後定是有大出息的,早說看着鳳哥兒跟那些女孩子不一樣,以後我家姐兒也能像鳳哥兒一般就好了,真是了不起啊,有大本事的人!”
大嬸是農人,沒什麼文化,翻來覆去也就是那麼兩句,顛來倒去地說,牛車一旦走上正道十分平穩,不需要人怎樣看着,倒是讓她分神說話得了便,不斷誇着羅奶奶的福氣,羅奶奶開始還不搭理,後來也能夠“嗯”上兩句,便是敷衍,也讓大嬸精神一振,又多說了一車話,等到了城中,羅清鳳迫不及待地扶着羅奶奶下車,躲開了大嬸的吐沫星子。
“呵呵,沒想到隔壁家大嬸竟然如此多話,我還以爲是個很木訥的哪!”阿文跳下車,笑着說。
“誰教你在背後說人是非的?!”羅奶奶立馬橫眉訓斥一句,阿文低了頭不敢再言,羅清鳳也把準備附和的話收了回來,只叫了阿文扶着羅奶奶慢走。
下車的時候她很自然伸了手去扶,扶下來之後才覺得彆扭,雖說不要冷戰了,但立馬和好,她還有些不適應,拉了阿文來扶,也當做是緩衝,三個人順着街道慢慢走着。
街上的人一多,各種各樣的商販也都冒出來了,有的商鋪也慣會湊趣,貼出了紅紙,有說自家店鋪新到絹花的,有說猜謎得獎的,還有那等類似打折酬賓的買幾送一。
這些雖也有人捧場,但生意更好的則是推着小車賣涼糕涼茶,還有那等賣鮮花的,賣扇子的,賣河燈的。
羅清鳳身上有一些零錢,上書院之後,羅奶奶按月給她零用,也是不墮面子的意思,虞萬兩那裏才把她的小故事集結成冊,出了個《荷下集》,錢也送到她手裏了,拍拍錢袋,羅清鳳也算得上手頭充裕了。
爲了應景,買了三朵花各自簪上,羅奶奶的是時下最鮮豔的律棠,深紫色,既不扎眼,又看着富貴。給阿文的則是最普通的桃花,也說給他買個大的,他卻只挑了一支桃花,上有三朵,兩朵正豔,還有一個含苞未放,算不得極佳,看來稚嫩。羅清鳳給自己選了一朵淡紫色的薔薇,小小一朵,插在發上也不難看。
遊人三五結伴,也有一家大小其出門的,大人走在兩邊兒,把小孩兒簇擁在中間,來往如織,路上沒有車行,都是步行,方向不同,卻也無人擁擠,閒散適宜,漫步街上,賞燈看花識美人,也別有一番趣味。
羅奶奶臉上笑意微露,可惜才走了一條街便覺得累,要僱了車先回,阿文還想要再看,可羅奶奶說此等時節最易有拐人的,阿文一哆嗦便跟着回了,羅清鳳把同窗當藉口,說在集萃亭還有約,羅奶奶猶豫了一下,也就任由她自去了。
看着兩人上車離開,羅清鳳便往集萃亭走去,左右沒有約定時間,她也不急,便慢慢往過走,纔行到橋前,就見橋上一人,面色張皇地左顧右盼,正覺得面熟,那人便飛跑下來,要從羅清鳳身邊經過,被羅清鳳一把拉住胳膊,問:“雲朗,出什麼事了?”
雲朗目光茫然,被羅清鳳叫住還木着,又聽羅清鳳問了一遍,才哇地一聲哭出來,反手抓着羅清鳳的胳膊哭訴:“怎麼辦,我弟弟不見了,剛纔就在這裏,一轉眼就不見了,我還說給他買涼糕喫的!……”
羅清鳳低頭,看到雲朗一手中白乎乎的還黏着片油紙,竟是把涼糕連着紙包都給捏得一塌糊塗了,雲朗也沒反應,把粘糊糊的手抬起要擦眼淚,羅清鳳急忙拿出自己的帕子先給她擦了淚水,連聲說:“別急,這兒沒有就到別處找,不行先去報官,咱們還可以叫些人一起來找!”
“對,可以叫人一起找!叫人一起找!”雲朗的眼中有了亮色,手上又用了兩分力氣,抓疼了羅清鳳,羅清鳳強忍着,說:“李義章和虞萬兩她們應該都在集萃亭,咱們先往那裏去,她們身邊的人手更多一些,找起人來也快!”
“對,找她們,她們有權有勢,一定可以找到人的!”雲朗抓着帕子在臉上胡亂一擦,一手拉着羅清鳳,“咱們這就去,快點兒!”說着就飛也似地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