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說這句話時,衛姣的聲音要多溫柔,便有多麼溫柔,要多嬌媚,便有多麼嬌媚。
只是,這又嬌又媚的聲音甫一出口,她卻又嗖然一收,聲音立即轉爲陰冷。
“我衛氏阿姣,只是想告訴使臣,你千萬要記住今日在這殿上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衛姣還想請使臣多多保重,千萬別那麼早死,好讓我有機會讓你看到,終有一天,我會將衛氏阿芊踩在腳下!”
那段國使臣只覺得後脊樑嗖然變得陰冷逼人。
這時,韓王宮的執事太監已經來到了倆人跟前轢。
他用太監們貫有尖利的語氣,不冷不熱地說道:“皇上有令,將段國送來的衛氏姑子收爲姬妾,賜住竹屋。衛姬,請隨咱家走罷。”
這語氣,十分的不敬。
太監的反應,其實代表着韓王對這位新進姬妾的態度篾。
衛姣在那太監剛到時,面上的陰狠之色便消失怠盡了。
此時的她,又恢復了一副弱不勝風,楚楚可憐的模樣。
在那段國使臣驚駭莫明的瞪視下,她衝那太監盈盈一福,嬌聲道:“有勞公公帶路。”
執事太監打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看也不帶看她一眼,自顧往前走去。
衛姣的面上,全然沒有因爲姬妾這個身份應有的卑微,相反,她臨去前的腳步,走得十分的堅定。
直到她的身影隱沒在韓王宮中那片紅牆綠瓦之後,那段國使臣猶未從她帶來的森寒陰冷中回過神來。
若有所思地望着衛姣離去的方向,那段國使臣心有餘悸地想道:這個衛氏阿姣,雖然年歲不大,但是卻風***善媚,看得出來是個陰狠兇殘的角色。
這種人,天生便適合在皇宮內苑中生存。
或許,假以時日,以她的手段,可以擄得韓王之心,受盡恩寵榮耀一時,也是難以意料的。
一想到這裏,那段國使臣不免爲自己剛纔對衛姣說的那番話隱隱後悔。
在官場中沉浮數十年,深諳爲官之道的他,自然明白寧願得罪十個君子,也不要得罪一個小人的道理宮不厭詐最新章節。
他深知,像衛姣這個姑子似的陰狠小人,一旦有一天她可以榮耀一時的時候,勢必會對她記恨的人趕盡殺絕,以泄以頭之恨的。
“大人,韓王已經離開,不如我們先回驛館如何?”
那段國使臣的隨從,眼看着韓王離開半天了,卻遲遲不見他出來,便忍不住進來小心提醒他道。
段國使臣嗖然回過神來。
他正了正神色,這才輕哼了一聲,大步向外走去。
臨行前,他猶不忘在心裏安慰自己:衛姣這個婦人,現在不過是韓王的姬妾罷了。就算她有通天的本領,也終究拿遠在段國的自己沒得奈何,我又何須怕她!
這麼一想,他心裏果然坦然了,眉頭也舒展了。
既然段國的危機已經解除,那段國使臣便一心想着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這裏,回到段國去覆命纔好。
只是,他沒有想到,他甫一離開韓國,便聽到了韓王的衛妃在魯國,並已經起程回國的消息。
一想到自己費盡心機地送出去的瓊、瑤兩城,原本興高采烈的段國使臣,一時間悔得腸子都要青了。
韓王宮的書房中。
韓非靜靜地聽着來人的稟報,面上神色不動如山。
然而他那雙讓人不敢與之對視的雙眸之中,卻幽深如海,翻湧着各種令人難懂的情緒。
直到那跪在殿中的人再無可以稟報的事了,他像是又等了等,這纔開口令道:“在衛妃回到韓國之前,朕要知道她在韓國這年餘來發生的所有之事。去吧!”
韓非的命令,向來簡潔扼要,無一字之多。
來人領命之後一諾而出。
隨着書房的大門緩緩關上,韓非像是神魂跟着被抽離了一樣,怔怔地坐在榻上,恍然出神。
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的身後。
多年的捨命相隨,他已經知道,什麼時候韓非需要他的陪伴。
果然,出神半晌的韓非,終是緩緩合上瞭如子夜般幽亮的雙目。
隨着他喉結滾動,一聲淺笑在安靜的書房中突兀地響起。
淺笑聲中,他濃厚磁性的聲音不無歡喜地傳來,“這個女人,從我認識她那天起,便狡計百出。我怎麼便忘記了,以她的謹慎,若是她不想讓我找到,存心想要避開我,又怎麼會回到段國,回到她最親近的人身邊去呢?”
說到這裏,韓非的表情突然轉爲痛恨。
他咬着牙,恨恨地說道:“難怪,我的人幾乎翻遍了段國的每一寸土地,卻原來,這個女人竟然去了與段國一點干係也沒有的魯國!”
他說到這裏的時候,聲音突然一沉。
“只是,婦人怎麼會認識逍遙王魯齊?她們什麼時候相識的?難道在婦人隨我前來韓國時便早就相識了麼?我竟然不知!”
直過了好久,韓非的聲音再次傳來。
只是,這聲音裏有疑惑,有不解,有小心翼翼的揣測,還有在乎一個人之後的患得患失
甲冷眼旁觀着,心中卻感慨萬端庶女妖妃。
從衛妃離開之後,一年多以來,他第一次在韓非面上看到如此之多的表情。
望着陷入若有所思狀態下的韓非,甲在心中苦笑道:從那個婦人離開後,皇上面上除了冷凌,像是再無多餘的表情。
他初時易爆易怒,好在他自小便自制力超強,後來雖然不再像初時那樣易爆,但是卻變得一天比一天沉默了。
幸好,在這其間他還沒有忘記一統天下的大業。
這一年多來,他雖然從來沒有忘記尋找婦人,但是也沒有一天鬆懈對韓國下一個目標越國的佈局。
現在時機已經成熟。
如果不是皇上在婦人的事上放不下,執意要先向段國宣戰,逼着婦人出現,現在,應該已經是收官之時了。
甲只希望,衛妃的歸來,不要動搖韓非的稱霸之心纔好。
甲有顧慮,便不迴避。
望着失神中的韓非,他單刀直入地問道:“這次皇上用計逼着衛妃不得不自回韓宮,如果婦人想要稱霸後苑的心意沒有改變,皇上打算怎麼辦?”
甲這番話,聽似溫和,卻咄咄逼人而來,容不得韓非迴避。
其實這個問題正是讓韓非頭痛的地方。
他不無苦惱地怔怔地望向甲。
甲靜靜地等候着他的回答。
許久,許久,他終於等來了韓非一聲無奈的喟然長嘆,“我不知道。”
其實,甲又何嘗不知道,在政事上雷厲風行的韓非,也只有在婦人這件事上,既捨不得,又無從退讓。
如果他可以做到放下這個婦人,那麼他也不至於像今天這樣,將自己處於一個兩難的境地。
一年餘來,甲不是沒有見過他的掙扎,他的努力。
爲了忘記這個婦人,韓非曾一口氣接收了各國使臣敬獻的五十幾個美人入宮。
只是,那些讓他初見之下有些意動的美人,卻沒有一個可以成功地上得了他的牀榻。
那個婦人的堅持,就像是一道魔咒,似乎讓往日那個男兒雄風不倒的皇上,在一夕之間失去了愛人的能力。
每當那樣的夜裏,便只有甲,陪他深夜狂飲解悶。
甲曾經在他酒醉之時對他痛哭吶喊,求他振作。
可是,甲至今仍然沒有忘記,醉得一塌糊塗的韓非,卻迷離着醉眼,不無苦惱地對他說道:“不是朕不想,而是朕不能。”
“從婦人逃離之後,這天下的美人,朕望誰都生厭。朕一再勉強自己去接受,可是一上牀榻,朕便總是不自禁地想起婦人的種種來。便覺得索然無味,便覺得,就算朕懷擁天下絕色,也不過如此。沒什麼意思”
韓非喃喃地自說自話,醉倒在甲懷裏的情景,甲現在一想起,便不免在心裏感嘆:皇上他不是不願意放下衛妃,而是不能!
如果可以,只怕他早就放下了。
在甲眼裏,衛妃是韓非的障美人幽夢。
命裏註定他無從逃避,只能生受!
在甲的沉思中,韓非沉鬱沙啞的聲音徐徐傳來,“朕對她,分開愈久,便思念愈深。朕從來都不知道,這世上竟然會有一個婦人,可以讓你感受到極致的幸福,也可以爲你帶來極致的痛苦,朕無法忍受與她的分離之苦。可是朕是君候,朕,知道自己無法退讓”
說到這裏,韓非嗖然打住了。
這句話再次提醒了他,身爲君候,不應該爲了一個婦人這樣自苦!
甲知道韓非又陷入了兩難的境地,然而到了現在,他也無從勸慰了。
無言地望着韓非,半晌半晌,甲盯着他,喟然長嘆一聲道:“屬下只希望皇上,千萬不要因爲一個婦人而荒廢了百世基業,也不要因爲一個婦人而拋棄自己的萬丈雄心。”
說到這裏,甲朝着韓非雙手一揖,慢慢隱入他身後的帳幔後。
韓非的眉心突突地跳着。
他的雙脣呡得死緊,宛如一條直線。
他的眸中翻湧着各種情緒。
他的心,在舍與不捨之間掙扎。
久久,久久,他才咬着牙堅定地告訴自己道:“是呀,朕是一國之君,怎麼可以爲了一個婦人荒廢了百世基業!怎麼可以爲了一個婦人,而拋棄自己的萬丈雄心呢!”
可是,這如同立誓般的聲音剛出,衛芊那總溫溫淡淡的臉,卻不期然浮上韓非的心頭,讓他一時間,就是連呼喚,也覺得痛疼起來。
韓非痛苦地閉上雙眸,少頃,安靜的書房中,他無力的聲音再次傳來,“衛芊,難道你我之間,真的沒有辦法兩全麼?”
那一方薄薄的帛書上記載了衛芊這一年多時間以來,在魯國的大小事項。
韓非派出的暗衛不辱使命,對於他交待的任務,完成得非常漂亮。
這一方帛書中,有韓非想要知道的所有的內容,也有他根本就不想要知道的內容。
他沒有想到,那個名動天下的逍遙王,竟然也對衛芊動了凡心!
他還沒有想到,那個逍遙王,竟然還親自將他的婦人送回來了!
他更沒有想到,在他爲了那個婦人寢食難安的時候,那個婦人卻在逍遙快活地行着風雅之事!
甚好,在這期間,她不曾做過對不起自己的事!
否則
這想法一出,韓非便嗖然一驚。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堂堂一國之君,現在竟然如同妒夫一般,對一個被婦人拒絕的男人喫醋了!
他驚覺到,自己現在對婦人的獨霸之慾,與婦人想要獨霸後宮的想法竟然如出一轍!
這樣的想法一徑冒出,韓非面上便變得青白交錯,心裏惶然得無以復加。
他帶着濃濃的自我厭棄的情緒,不無鄙夷地想道:堂堂一國之君,竟然像個婦人一樣心生嫉妒,還有了獨霸之心,韓非,難道你是昏庸無道之君麼?!
在心中重重地喝問自己之後,韓非慢慢地冷靜了下來。
爲了平復心中的煩燥,他大步走向花園帝奴誘歡最新章節。
御花園中,春天的氣息已經很濃烈了。
韓非閒庭信步,直走了數個來回之後,心中的沉鬱才慢慢淡了下去。
直到這時,他才深思起逍遙王魯齊護送衛芊前來的韓國的意圖來。
這次傳回來的消息,對逍遙王其人,無論是他在魯國境內的處境,還是他這個人的脾性喜好,描繪得極爲詳細,極爲細緻。
暗士對他的評價只有八個字,那便是:生性淡泊,無慾無求。
然而韓非卻在這八個字後面,嗅到了別樣的意味。
一個生性淡泊之人,突然發起了一場震動天下,聲勢浩大風雅盛事,卻不是爲了名利,那他是爲了什麼?
一個無慾無求之人,在被婦人拒絕之後,卻仍然要親自送她回來,這無慾無求的背後,又是什麼?
韓非身爲君王,他從來便不需要爲了取悅女人,而費盡心思地琢磨女人的心思。
然而現在,他卻爲了一個女人,在費盡心思地琢磨另一個男人的心思。
不管韓非心裏有多嘔,他在細細尋思了一會之後,便對魯齊的心思隱約猜透了幾分。
“逍遙王魯齊,本王期待與你的相會之期。”
抬頭望向天空中那自由漂盪着的浮雲,韓非的脣角緩緩勾起,露出狂妄一笑。
自打他知事以來,他韓非想要的東西,還從來沒有要不到的。
便是他不想要,因爲利益所驅,他也必然也要奪了來的。
衛氏阿芊,這個已經溶入他骨血中的女人!
這個今生註定只能是他韓非的女人,還容不得別的男人前來爭奪。
便是覬覦,也是不容許的!
韓非心裏在這樣想着的時候,完全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嫉妒之心,比起衛芊來竟然有過之而無不及。
前方,那座巍然的城池已然在望。
魯齊坐在馬背上的身姿,下意識地挺得筆挺。
他不自覺地回首向馬車中的衛芊望去,這一看之下,卻發現衛芊竟也挑着車簾,怔怔地望向前方。
她面上的神色雖然淡然,然而,那一雙水漾的目中,卻似悲還喜,帶着恍如隔世般的悵然。
怔怔地望了許久,也許感受到了魯齊太過專注的目光,衛芊的視線不期然轉了過來。
四目相接,倆人俱是一怔。
魯齊幽深的雙眸意味難懂,然而在對上衛芊時,仍然努力回她一笑。
衛芊牽了牽嘴角,卻怎麼也無法再像他一樣淡然。
最終,她還是選擇斂眉垂目,緩緩放下車簾,將魯齊那無力的微笑摒除在自己的視線之外。
她知道魯齊爲什麼而來,她更知道,他的到來改變不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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