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下知道了,這就去辦!”
其實,自從太原城一路追着衛青來到渡水,張槐一直都不明白衛芊要幹什麼。
到了現在,他隱約有幾分明白了。
跟在衛芊身邊這些時間以來,張槐已經學會象叟那樣,先無條件地接受命令行事。對於想讓他知道的,他自知,女郎自然會讓他知道的。
接觸越深,張槐對這個女郎便越是敬畏榛。
因爲在他看來,這個女郎從來便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
可是,一旦她決定要做什麼事的時候,便是再驚世駭俗的事,她也可以把它做得漂亮圓滿。
這一夜,衛芊也沒有閤眼抑。
畢竟狄人何時會出現,也僅僅是衛芊自己的揣測罷了。到了這個時候,如果還不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來,一旦狄人來了,那麼衛芊這一百幾十號人便會首當受衝。
到時別說救衛青,只怕是她自己也難逃一死。
因爲心裏擔着這一百幾十號人的性命,全無睡意的衛芊,到了寅時,終是裹着狐皮大氅也上了河堤察看。
這些跟隨衛芊冒着風雪一路從太原騎行到渡水的護衛,如今在張槐的嚴令下,一個個如臨大敵,正在河堤上緊張地巡視着。
張槐看到衛芊,眉一抬,正要迎上來,突然聽到有人大喊了一聲:“河面有人!”
張槐與衛芊嗖然掉頭朝河面望去,這一看,倆人不由時間吸了口涼氣。
不遠處的河面上,影影綽綽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影。
狄人果然來了!
衛芊的一心一下子懸了起來,隨即她果斷地調頭,厲聲喝道:“快將牛油潑向河面,引火燒冰!”
“將牛油潑向河面,引火燒冰!”
張槐向着明顯呆怔過去的衆人一聲大吼,率先跑去拎起一桶牛油往河面一倒,隨即奪過一旁護衛手中的火把,大力朝河面擲去。
衆護衛見了,紛紛效法張槐,將牛油沷向冰面,並引火燒冰。
這牛油本來便是易燃之物,被倒在冰上之後,馬上就凍成了油光光的一層。當衆人的火把一落到冰上,立時就將一大片結冰的河面燒成了一片火海。
冰遇火之後開始急劇融解,然而那些被潑在冰面上的牛油,卻並沒有因此而消失。
隨着衛芊令人不停地往河面傾倒牛油,那冰面的上火光越燒越旺。
那些飄浮在水面上的牛油,順着融解的河面,飄向更寬廣的河面。一時間,竟然將整個河面燒成了火海。
不遠處的狄人在察覺到事出有變時,已是來不及了,滾滾濃煙中,不時傳來有人跌落水中的聲音。
到了這時候,狄人也搞不清楚在岸邊等着他們的,僅僅是衛芊帶着的一百幾十號的護衛人心如花最新章節。
他們還以爲在這河的對面,埋伏着韓、段兩國的無數精銳之師。
驚嚇之餘,狄人嚇得調頭就跑。
而且現在這種狀況,也由不得他們不跑。
隨着水溫上升,河面上的冰,已經加快了溶化的速度。他們愈是跑得劇烈,那河面便塌陷得越厲害,也愈快。
不多時,已經有過半的狄人,因爲冰面融解而落水而亡了。
直到了這時侯,衛芊與衆人終於鬆了口氣。
這時,天已破曉。
渡水河面上,濃煙未消,不時漂浮着狄人的屍體。
衛芊冷冷地從河面收回目光,描視了一眼狼狽的衆人,淡淡令道:“各自收拾一下,即刻返回太原城。”
然而,回應她的是詭異的沉默。
原本已經轉身離去的衛芊詫異回頭,她看到,猶是一張張呆呆怔怔的臉。
這些護衛直到現在尚不敢相信,他們竟然憑着一百幾十號人,居然打敗了以兇狠而著稱的狄人!
他們居然打敗了狄人!!
衛芊的脣上,難得地露出一絲淺笑,高聲道:“沒錯!你們打敗了曾經令無數段人聞風喪膽的狄人,回太原後,本女郎將重重有賞!”
說完之後衛芊如常轉身,自顧向馬車走去。
片刻的沉默後,她的身後驟然暴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衛芊腳下的步子一滯,不過是略頓了頓,隨即又大步向前走去。
只是她那原本勾起的嘴角,這一刻揚起的弧度更大,臉的笑容也更燦爛。
遠處隱隱有馬蹄聲傳來。
衛芊一驚,迅速將面上的笑容一收,嗖然回頭暴喝道:“歸整起程,馬上離開此地!”
衆人一看衛芊表情嚴肅,當即也收起玩笑之色,齊聲應道:“是!”
聲音響亮,整齊威武。
然而衛芊卻不再轉身。
她快步上了馬車,戴好紗帽,便立即喝令馭夫:“起程。”
馭夫得令,立即揚鞭催馬朝前奔去。
不過一會,張槐便率衆追了上來。
衛芊一行堪堪走出五裏不到,就與衛青的押運糧隊迎面碰上了。
在衛青詫異的打量中,兩隊人馬擦身而過。
“咄,那壯士!你們可是從蘇城方向過來的?”
直到衛芊的隊伍跟他們已經錯身而過之後,衛青這纔在身後大聲喊道。
馬車中的衛芊聽了,當即令道:“如常前進,不用理會衛將軍的喝問。”
衆人得了衛芊的指令,果然也不回應衛青,任憑他在身後高聲喝問,衆人只是按着正常的速度,向前行去。
這支隊伍曾經跟衛青有過一次錯身而過的機會,現在再度相逢,衛青是越看,心裏便越詫異爭霸天下。而且他幾次喝問,對方竟然置若罔聞,這就讓衛青心裏更爲疑惑了。
只是此時他軍務在身,對方越是如此,他便越是不敢大意。
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衛青對這支越行越遠的隊伍,除了心裏提防之外,也就不再有其他的動作了。
衛芊從馬車裏挑簾望去,見衛青並沒有追上來的意思,知道他是有軍務在身,不敢任意行事,這才放下心來。
回程不像來時那樣,大家不再急於趕路,便自動將腳程放緩下來。
知道衆人最近一路辛苦,再加上他們還沉浸在剛纔的喜悅中,所以衛芊也就任由衆人放慢了趕路的進度。
從衆人的言談中,衛芊不難發現,這些護衛對她的態度正在發生改變。
他們對她,已經從最初的敬,不經意間變得甚是欽佩,甚至還有點畏懼了。這樣很好!
自己一個未出嫁的姑子,如果不能威懾這幫人,讓他們害怕,光讓他們敬着,那都沒有用。
因爲那樣的話,若是太平無事的時候,這些人還會當你是個主人一樣敬着。然而,當你有事的時候,他們便不一定還會聽你的話,也不一定還會在顧及你的利益。
衛芊沒有想到自己這次前來救衛青,居然還會有這樣意想不到的收穫。對此,她簡直太滿意了!
衛芊正想着心事,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
“這都是誰呀?”
有人在問。
也有人答:“怎麼是位將軍?!”
在衆人的驚詫中,衛芊“唰”的一聲,掀開車簾往後望去。
她先是微眯着眼遠眺着,可是隨着那一人一騎越來越近,衛芊原本遠眺着的雙眸便越睜越大,越睜越大
直到那人離着他們只有五十步開外時,衛芊才後知後覺地“唰”的一聲將車簾拉上,急切地說道:“快走!快走!!”
她這一聲,實在是太過急切。
所以那語氣聽起來有點尖利,有點慌亂。
這樣的衛芊,跟剛纔在河堤旁神態自若地指揮衆人,讓狄人傷亡大半的她,完全判若兩人。
由於她這變化實在太快,一時間,竟讓衆人花了點時間才適應過來。
待到張槐與他的手下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單騎將軍已經直直地穿過衆人,驅馬來到衛芊的馬車前,不由分說地一把掀了她的車簾。
張槐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讓這個莫名其妙地出現的將軍,莫名其妙地穿過衆多兄弟的保護,直接將女郎的車簾給掀了!
“啊”
張槐與就近的幾位兄弟,正準備揮劍砍來的時候,那單騎將軍突然涼涼說道:“衛氏阿芊,我們又見面了。”
啊,原來這單騎將軍與女郎竟然是舊識?!
張槐與衆人原本揮在半空的劍,一時僵住了。
“這位將軍看走眼了,妾並不是你要找的人靜逅佳姻。”
馬車內的聲音一出,張槐跟衆人便傻了眼。
因爲這聲音乾澀,沉啞,跟衛芊剛纔清脆的聲音明顯不同。
來人眉毛一挑,只見他伸手往車裏一探,伴着馬車內傳來一聲驚呼,那廝手上赫然抓了只紗帽。
馬車內,已經避無可避的衛芊,此時燥得臉頰緋紅,袖中的雙拳攥得死緊。
她恨恨地抬頭,強忍着向那人笑得很是欠抽的臉上揮拳的衝動,終於咧嘴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臉,訥訥道:“韓王別來無恙。”
韓王?!
來的竟是韓王!
那個讓狄人聞風喪膽的韓王!!
這會兒,張槐他們終於明白了自家女郎爲何會如此反常了。
因爲這個男人,他的身上確實有着一股讓人無法正視的天生的貴氣,以至於讓人見了,不自覺地便在他面前矮了幾分。
在衆人如同見了鬼一般的表情中,韓非仰頭狂侫地大笑起來。
他笑着笑着,聲音嗖地一收,微眯着眼,陰烈地,只是盯着衛芊看來。
幾乎纔看一眼,衛芊的身體便在潛意識的作用下,已經自動地選擇了向強權屈服。
她先是不無驚恐地望向韓非。
下一刻,她便淚盈於睫了。
她說:“這次衛芊又是擅自前來,我家阿兄並不知情,所以不敢與韓王相認,並非是刻意避不相見。”
這話聽起來像是解釋,然而韓非迴心一想,就衝衛青剛纔那一副茫然不解的表情,他立即便明白了,這個女郎說的並不是假話。
“可是,衛芊很好奇,爲何我家阿兄都沒有發現,你卻知道這馬車中坐的必然便會是我?”
在衛芊巴巴的打量中,韓非突然抬手碰了碰從他識穿她那一刻起,就在喋喋不休地辯解着的紅脣。
其實他早就想這麼做了。
其實他想做的,也遠不止這些。
然而,衛芊還是驚呆了。
幾乎是突然地,她失聲了!
那個能言善辯的女郎,這一刻竟然跟個傻瓜似的,呆呆怔怔地坐在那裏,連基本發聲的功能也消失了!
韓非突然發現,自己竟然特別喜歡看到她是這樣的表情。
他高興地想到,這個總是無比犀利的女郎,原來她所畏懼的,竟然是他的碰觸。
這是否表示,這個總是自以爲自己可以掌控一切的女郎,其實也有她無法掌控的事情。
例如,在面對自己的時候!
這個發現讓韓非非常的愉悅,他甚至豪不掩飾地再次大笑起來。
他這一笑,璀璨如月,竟然讓那常年帶着威煞,如山崚般深刻而立體的五官,立時鮮活了起來,直將衆人都看呆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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