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衛良跟段墨講話的同時,衛芊一直木然地站着,沒有任何表示。
只是,當段墨的視線穿過衛良,毫不避諱地望向她時,衛芊才按着該有的禮儀,衝他微微欠了欠身。
對於衛芊的表現,衛良當然是不悅之極,只是礙於段墨在場他不太好發作而已。
從遷都太原之後,失去蘇城的段王已經幾次表露了退位的意思。如此以來,這身爲段國儲君的段墨,不久便可登上君主之位了。像現在這樣的非常時期,四大士族之中,無一不在想盡辦法取悅太子墨。
可是太子墨卻偏偏來了衛家,顯而易見,他這是對自己的女兒有了好感棼。
在這種關鍵時刻,衛芊不好生取悅太子墨,反而跟個木頭人一樣,衛良看了,是怎麼看怎麼生氣。
一直暗裏關注着段墨一舉一動的衛姣,自然也將這一幕看在眼裏。
她抿脣一笑,便欣然起了身,嫋嫋婷婷地走到衛良跟段墨身前。盈盈一福,嬌笑道:“父親,姣兒前些時候習得一舞,趁此美景良宵,願意爲太子助興。怠”
幾乎是衛姣話聲一落,段墨便皺起了眉頭。
向來溫和的太子墨,此刻俊美無疇的臉上,毫不掩飾地閃過一抹厭煩的神色。
衛姣還在不勝嬌羞地等着衛良發話,段墨已經涼涼地說道:“國破家何在?蘇城已經陷入狄人之手了,國土不曾收復,蠻夷不曾驅退,這種時候,本太子何來興致可言!”
衛姣被段墨一席話說得,怔在當地,一時間進退兩難。
就連一直自顧在一旁看風景的衛芊也不由怔住了。
她沒有想到,溫潤如玉的太子墨,竟然也會有這麼不客氣的時候!
聽話聽聲,象衛良這樣出自百年士族的人,又豈會不明白段墨話裏的意思。
他不悅地狠狠地瞪了衛姣一眼。
直到衛姣不無委屈地含着一泡眼淚,施禮退下時,衛良這才呵呵一笑,諂媚道:“說起來,這是來到太原之後太子首次登門造訪我的美女仙妻。我這新置下來的宅子,雖然不如蘇城的故居,但花園裏那幾株桂花,倒是生得極好,一到八月滿園飄香,讓人聞之神清氣爽。”
說到這裏,他隨手向衛芊一指,像是漫不經心地說道:“太子若有興致,倒可以讓芊兒陪你前去踏月聞香,倒也別有趣味。”
“踏月聞香?”
段墨眸光一閃,持着酒樽的手一滯,隨即溫和一笑:“這倒不失爲雅事一樁。”
說完,他頭一仰,將樽中的酒一飲而盡,爾後長身而起,一甩寬袍大袖,大步向外走去。
經過衛芊身邊時,他微微一頓,不無溫和地說道:“煩請女郎帶路。”
說完,段墨還住了個請的手勢。
事情到了這個份上,也容不得衛芊推辭了。她淡淡地說一聲:“太子請隨我來。”
便扭身踩着重重的怒氣,大步向花園走去。
段墨一笑,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直到這時候,衛良才終於放下心來。隨即他便不無歡心地嘟嚷道:看來,這籌碼也只有押在芊兒身上了。
因爲段墨的到來,整個衛府每隔上數十步,便掛了個燈籠。
雖然讓整個衛府顯得燈火通明,可是要將這種風光,附上“風雅”二字,還實在是有點牽強。
衛芊仰頭望着天空中稀稀疏疏的幾顆星星,沒好氣地嘟嚷道:“踏月聞香?父親還真是風雅!”
衛芊的聲音極低,身後一聲輕笑聲傳來,隔着她有數步距離之遠的段墨,顯然是聽見了。
衛芊咬着牙,故意加快了腳步。
一直走出去很遠,她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看,又讓她嚇了一大跳。
她沒有想到,段墨竟然如同開始那般,一直氣定神閒地跟在她的身後。
倒是她自己,若不是暗裏調息着呼吸,只怕早就氣喘如牛了。
既然擺脫不了,衛芊便索性放慢了腳步。
“這段時間以來,我想來想去,也實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什麼地方得罪過你。我委實不明白,爲什麼你會對我厭煩至此?”
幽靜的夜裏,段墨的話突兀地響起,讓衛芊還來不及設防,便猝然闖進了她的心底。
段墨明明離着她還有數步的距離,可是,衛芊就是覺得他的話跟驚雷一樣,一聲,一聲地,砸在她的心上。
一種熟悉的,鈍鈍的痛,在這樣的夜晚裏,跟猛獸一樣,洶湧而來。
衛芊用手緊緊握住胸口,緊緊地攥着自己的前襟。
她要用盡全身的力氣,纔可以壓下那奔湧而出的情緒。片刻之後,當那一波疼痛過了之後,她又挺直了腰背,狀若無事地繼續向前走去。
重生之後,面對過去,衛芊第一次選擇了迴避!
讓衛芊沒有想到的是,她堪堪才踏出一步,一隻有力的大掌便攥住了她的胳膊。
隨即她整個身體被一股蠻力,強行扳了回來死亡輪迴遊戲。
朦朧的燈火中,段墨徑自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雙眸如火。
直過了半晌,他那低沉磁性的聲音蕩着水漾的溫柔,在她的耳邊輕輕響起,“衛氏阿芊,你到底因何要對我如此?”
“太子說笑了。”
衛芊緩緩抬頭,靜靜地對上段墨那與她一樣深不見底的雙眸,強笑道:“衛芊與太子相交不深,說起來見面也不過兩三次,你又怎麼可能得罪我?或是衛芊又對你怎麼了?”
段墨啞然了!
儘管他確實感覺到了衛芊對他並不喜歡,甚而有些抗拒他,但那僅僅是一種感覺。一種男人對女人的直覺罷了。真要說起來,還真是無從說起。
段墨讓衛芊這麼一反問,一時噎得答不上話來,那面上的神色也隨之一暗,人也跟着沉默了下來。
過了許久,他猶自懷疑地問道:“真的沒有?”
衛芊抬頭,決然地望向段墨。
揹着光與她對面而站的段墨,五官依稀難辨。
在燈光的照耀下,衛芊雖然看不清他那高冠博帶下模糊的五官,然而卻感受到了他那隱隱有着傷痛,跟那茫然不解的無助。
這樣的段墨,在這樣的夜裏,仍然能刺痛着衛芊的心,讓她鈍鈍地痛。
衛芊嗖地將頭撇向別處,冷冷地說道:“你是我段國的太子,衛芊不過是個小小的士族女郎,便是向天借膽也萬不敢對太子不敬。太子若堅持衛芊對你心有成見,豈不是存心讓家族容不下衛芊麼?”
衛芊的話不無道理,就連段墨聽了,也覺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固執地盯着衛芊,段墨深黑的眸中有着難以開解的矛盾。
直過了半晌,他仍然堅持地說道:“雖然你說的並沒有錯,然而很奇怪,我就是覺得你很排斥我。”
衛芊再次無語。
她索性將頭扭向別處,對段墨不予理會。
段墨俊美的臉,在燈火中顯得有點陰沉,他很仔細地打量着衛芊,唯恐錯過她臉上每一個細小的變化。
盯視良久之後,他終於被衛芊面上的漠然打敗了。
段墨頹然垂下雙手,放開對衛芊的禁錮,自顧喃喃道:“我能在你看向韓王時,感受到你心生懼怕。可是當你看向我時,眼中卻甚是怨懟。甚至,痛恨”
明暗不定的火光中,衛芊聽着段墨對自己的剖析,她那一直被漠然的,僞裝堅強的臉上,終於在清豔之中,多了些許蒼白脆弱。
段墨深深地望着她,不知不覺中,他看向她的眼神,也變得溫柔如水一般。
盯着猶自倔強地將臉扭向一旁,不敢正視自己的衛芊,片刻後,段墨笑了。
“衛芊,我喜歡你。”
當段墨以淡然的口吻說出這句話時,衛芊如遭雷擊。瞬間,各種滋味漫上心頭。
沒有看向衛芊,段墨側過頭,負着雙手來到一株桂花枝下,仰頭望着稀疏的星光,低低地說道:“失去蘇城時,我一度很痛苦。直到在渡水見到你,直到你淡然自在地獻出破敵之策時,我方發覺人生沒有如此艱難,看似強大的狄人,終究也有不敵我段人的時候護花特種兵最新章節。從那時起,我便想着,如果以後能有你這個女郎陪在身邊,那些讓我痛苦的,困惑的事,似乎也變得不再那麼痛苦,不再那麼困擾了。”
段墨現在所說的,曾經也是衛芊心裏所想的。
那時她一心想要留在他的身邊,那怕只是個側妃也可以不去記較的,她只是想要跟他相守
曾經心裏幻想過千百遍的事,現在由段墨娓娓道來,卻激起了衛芊心中的狂潮,讓她一時淚盈於眶。
段墨仍喁喁而語道,“衛芊,我真心喜歡上你了。既然你並無對我心存不喜,如此,你我當是重新開始,可好?”
衛芊仰頭望天,努力將那溢出眼眶的苦澀嚥了回去。
然後緩緩轉身,對上夜色中段墨那高遠清澈,宛若洞悉一切的目光,她不自禁地又低下頭去。
“重新開始”四個字,重重地捶在她的心坎上,讓她除了感受到那種徹骨之痛以外,再無欣喜之情了。
現在,一切都已經重新開了。
只不過是在她死過一次以後!
衛芊心裏不無苦澀地想道:前一世自己求而不得的痛,沒有想到在今生,他居然這麼輕輕鬆鬆的便說了出來。
只是,自己還要跟他再重新開始麼?
談何容易!
難道還要讓她再死上一次嗎?!
衛芊的右手重重一握,她故意用指甲狠狠地劃向自己的掌心。
隨着那抺劇痛,那個理智而淡然的衛氏阿芊也嗖然驚醒了過來。
轉過身,衛芊背向段墨望向虛空,低低說道:“太子是人中之龍,命中自有那不同尋常的女郎相伴。衛芊不過是個平常的女郎,一心嚮往的,也不過是能平平常常地活下去罷了。太子要說什麼重新開始,倒是讓人笑話了。”
她說到這裏,衛芊心裏終於也跟着放了下來。
她是真正地恢復了平靜。
她甚至敢抬起頭來,勇敢地看向段墨。
段墨也正在定定地望着她。
只是此時,他的臉上滿是愕然。
他的目光有點驚訝,也有點幽深,甚至有點負傷有感覺。
他就這麼怔怔地盯着衛芊。
盯着盯着,直過了許久,段墨才低低地問道:“爲什麼?”
衛芊望着虛空,低低地說道:“衛芊是個自私的人,性情又不好,凡事都是先替自己考慮好了纔會去想別人。太子誠然身份尊貴,但是目前時局動盪,內憂外患,必然要太子操心勞神的事太多。如果成爲你的婦人,雖然身份尊貴,想必卻再也難得像今天這般清閒了。”
她就是用這種直接得不加一點掩飾的聲音,認真地說道:“衛芊安逸慣了,凡事貪圖享受,太過勞神,或是太過消耗心力的事不想去做,也願去做。我的心沒那麼大,沒想過要當未來的一國之母。然而我的心卻很貪,這世間的財物、人生的安樂,我無一不貪。像我這樣的庸俗之人,也只適合世間那些庸庸碌碌的丈夫,象太子這樣高貴之人,卻是不敢肖想的。”
衛芊話音方落,段墨已慢慢地走近她,在她面前站定了武神空間全文閱讀。
“是不敢麼?或是,不屑!”
他的臉在夜色中顯得分外的蒼白,他的聲音裏隱隱有着憤怒。
衛芊慢慢地伏下身去,盈盈拜倒在段墨身前,咬牙道:“衛芊對太子不敢相欺。是不敢,也,不屑!”
衛芊這話很大膽,她甚至是抱着豁出去一切的決心。
“衛氏阿芊,你可知道你這麼說,我大可以要了你的命?”
段墨眉心急跳,他有點氣急地大聲喝道,聲音中甚至帶了幾分殺意。
這個女郎,她,她竟敢說不屑於成爲自己的婦人!饒是段墨是個脾氣好的,也忍不住氣怒交加。
段墨的惱怒,是衛芊意料之中的。
從她開口說那一番話起,她便知道,段墨必然會悖然大怒。
然而,即便是這樣,衛芊也不想再跟他繼續虛與委蛇下去。她沒有那個心力,也沒有那個勇氣,可以一而再地跟他糾纏下去了。
低着頭,衛芊一揖不起,繼續說道:“君子不欲相欺。衛芊不想欺瞞太子,故而說了些心裏話而已,太子若要怪罪,衛芊無話可說。”
空氣突然變得稀冷。
段墨粗重的呼吸在這靜諡的夜裏,非常清晰。
“衛氏阿芊,莫不是你喜歡上了韓王?”
激動過後,段墨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冷。
“韓王?”
衛芊一愕。
隨即她立即反應了過來,心中頓時有了主意。
可是她堪堪才準備開口,便突然想起韓非那雙陰烈的眸子,這一想,她不由生生打了個寒顫。
咬着下脣想了想,她這才故意模棱兩可地回道:“韓王少年英雄,天下女郎無不喜歡,衛芊也不例外。”
幾乎是衛芊話音方落,身前便一陣急風颳過。
抬眸間,段墨衣帶當風,已經離她有數步之遙了。
衛芊全身似虛脫一般,嗖然癱座下來。
一個人在花園了怔怔地坐了許久,直到衛青急急地尋來時,衛芊這才扶着腿慢慢站起來。
只是她堪堪站直,腳下便是一麻,整個人便向前撲去。
衛青幾步衝了上前,堪堪將她接住,不無擔憂地問道:“三妹剛纔跟太子發生不快了麼?爲何太子冷着臉匆匆而去,三妹卻獨自留在花園裏。”
衛青不問還好,他這一問,衛芊忍了一個晚上的淚不由奔流而出。
將頭伏在衛青的肩上,衛芊幽幽地問道:“阿兄,如果我拒絕了太子,阿兄可會怪我?”
“你剛纔拒絕了太子?!”
衛青先是一驚,隨即卻豁達地拍了拍衛芊的頭,不無寵弱地說道:“太子誠然不錯,不過三妹既然不喜歡,拒絕也就拒絕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筆趣閣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