牀上只有一牀薄薄的被褥,被褥是灰色的,分不清原本是什麼顏色,上面有好幾個破洞,露出裏面發黃的棉絮。
被褥上有一股刺鼻的氣味讓人聞了想吐。
好消息是,琴兒發現自己的手腳沒有被捆綁。
身...
宇文無極的嘶吼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捅進每個人的耳膜,又順着脊椎一路往下,把骨頭縫裏最後一絲僥倖都剜了出來。
“天陰遊子妖”五個字,不是名字,是喪鐘。
沒人再喊叫,沒人再掙扎。連水裏撲騰的手臂都僵了一瞬——不是停了,而是被恐懼凍住了關節。那聲音裏裹着的不是慌亂,是徹底崩塌的認知:一個連天機閣義子、一個能把陣法符籙當飯喫的高階修士,都能被活生生嚇破膽的存在,絕不是什麼山精野怪,更不是副本裏刷出來的精英怪。
那是規則之外的東西。
是赤仙遺蹟不該存在的東西。
是死人嶺真正“死人”的原因。
宇文剛吸進半口氣,喉嚨就猛地一緊,像被一隻冰手攥住。他嗆咳着扭頭去看江湧有極的方向——
只見那道銀白錦袍的身影,正以一種完全違揹人體常理的姿態,向後倒飛出去。
不是躍起,不是閃避,是整個人被一股無形之力掀翻在地,後背重重砸在溼滑的巖壁上,又彈落回重水中。他腰間那柄佩劍“鏘啷”一聲脫鞘而出,斜插在水面之上,劍身劇烈震顫,嗡鳴不止,像是活物在尖叫。
而就在他剛纔站立的位置前方三尺處,空氣……裂開了。
不是光影扭曲,不是熱浪蒸騰,是空間本身像一張舊紙被撕開一道口子——邊緣參差不齊,泛着暗紫色的光暈,內裏沒有黑暗,也沒有亮光,只有一片絕對的“空”。空得讓眼睛發疼,空得讓靈魂打顫。那空隙中,緩緩探出一隻“手”。
那不能叫手。
五指細長如枯枝,指節反向彎曲,指甲烏黑尖銳,泛着金屬冷光;皮膚乾癟灰敗,佈滿蛛網般的暗紅色血絲,彷彿整張皮是硬生生繃在骨架上的陳年牛皮。最駭人的是它的“掌心”——沒有肉,只有一隻豎着的、狹長的、純黑色的眼睛,瞳孔裏沒有倒影,只有一圈緩緩旋轉的幽綠符文,像一口正在攪動的毒井。
那隻眼,正對着宇文。
宇文的呼吸驟然停止。
他全身的汗毛根根倒豎,頭皮炸開,耳中轟鳴如雷,眼前卻詭異地清晰起來——他看清了那隻眼裏旋轉的符文,看清了符文之間流淌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篆刻紋路,甚至看清了紋路縫隙裏,一閃而過的、無數張扭曲的人臉。
全是……遠征隊的人。
有小胖,他圓潤的臉被拉長成一條慘白的帶子,嘴巴大張,卻沒發出任何聲音;有阿坤,眉頭緊鎖,眼神卻空洞渙散,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木偶;還有飛哥,他手裏還攥着半截斷掉的鐵棍,棍尖正滴着黑水……
那些人臉,在符文中浮沉、翻轉、無聲吶喊。
宇文想閉眼,眼皮卻像被釘死在眼眶裏,動不了分毫。他想後退,雙腿卻像被重水灌滿了鉛,沉在水底,紋絲不動。他只能看着那隻眼,看着它緩緩轉動,視線掃過自己面門,掃過自己咽喉,掃過自己胸膛——
就在那視線掠過他左胸口的瞬間,宇文心臟猛地一縮,劇痛如針扎!
“噗——”
一口黑血毫無徵兆地噴出,濺在渾濁的重水上,立刻騰起一縷淡青色的煙。他胸前衣襟下,竟隱隱浮現出一道指甲蓋大小的暗紫色印記,形如一隻微縮的豎瞳,正微微搏動,與遠處那隻巨眼的節奏嚴絲合縫。
他中招了。不是中毒,不是受傷,是被“標記”了。
同一時間,峽谷中此起彼伏響起壓抑的悶哼和慘叫。不止宇文一人——凡是被那隻豎瞳掃過的玩家,無論是否在水中掙扎,無論是否閉着眼,都在同一剎那吐血、捂胸、跪倒。有人胸前浮現印記,有人手腕、腳踝、眉心……印記位置各不相同,但形狀一致,搏動頻率一致,顏色一致。
這是“子母印”。
天陰遊子妖,顧名思義,是“天陰”所育、“遊子”所化之妖。它本體藏於九幽裂隙,以生靈執念爲食,以血脈共鳴爲引。它不殺人,它“認人”。只要被它那隻“子眼”鎖定,無論逃到天涯海角,只要念頭一起,它就能循着印記,撕開虛空,將你拖入裂隙深處,成爲它永世不滅的“遊子”之一——魂魄不散,意識清醒,日日承受萬蟲噬心、千刃刮骨之苦,永墮天陰之淵。
這纔是死人嶺真正的傳說。
這纔是赤仙遺蹟真正的“守門人”。
不是機關,不是禁制,是活的、餓了幾千年的……捕食者。
“跑……快跑……”江湧有極的聲音從水下傳來,破碎得不成調。他半個身子浸在重水裏,雙手死死摳着巖壁縫隙,指甲翻裂,鮮血混着黑水往下淌。他臉上那層狂熱早已剝落,只剩下灰敗的死氣和深入骨髓的絕望。他盯着那隻豎瞳,嘴脣哆嗦着,竟在唸誦一段殘缺的古咒:“……太陰逆溯……玄冥封……封不住……它根本不在……不在這個……‘界’裏……”
話音未落,那道空間裂隙猛地一脹!
“嗤啦——”
比之前更刺耳、更尖銳的撕裂聲炸響!裂隙豁然擴大,幾乎橫貫整面巖壁。暗紫色光暈暴漲,將整個峽谷映照得如同鬼域。裂隙深處,不再是空無——無數條半透明的、由濃稠陰影構成的“觸手”,如毒蛇般甩出!
它們沒有實體,卻帶着實質的寒意與重壓,所過之處,重水自動分開,留下真空般的通道。第一根觸手精準地捲住離得最近的一個天機閣弟子——那人甚至來不及發出完整的聲音,身體便像被抽乾水分的稻草,“噗”地一聲塌陷下去,皮膚迅速灰白乾癟,眼窩深陷,頭髮寸寸脫落,三息之內,只剩下一具輕飄飄的、裹着破爛衣袍的骷髏架子,被觸手一抖,扔進了裂隙。
第二根觸手射向小胖。
小胖正徒勞地用手扒拉着水面,肥碩的肚皮在重水裏沉浮,嘴裏咕嚕咕嚕冒着泡。他瞪着那隻逼近的陰影觸手,瞳孔裏倒映着自己迅速枯萎的倒影,喉嚨裏發出“嗬嗬”的、瀕死豬玀般的哀鳴。
“不——!!!”
宇文的嘶吼衝破喉嚨,不是爲了別人,是爲自己。一股滾燙的、近乎灼燒的氣血猛地從丹田炸開,直衝頭頂!他雙目瞬間赤紅,不是憤怒,是某種被逼到絕境後本能爆發的、野獸般的求生欲!他猛地低頭,一口咬在自己左手虎口上,牙齒深深嵌進皮肉,鮮血瞬間湧出,腥甜溫熱。
劇痛讓他混沌的頭腦劈開一道縫隙。
他想起了出發前夜,宇文無極在誓師宴上,曾隨手遞給每個玩家一枚青銅小牌,說:“赤仙遺蹟陰煞極重,此乃天機閣特製闢邪銅牌,貼身佩戴,可護心脈。”當時誰都沒當真,只當是江湖騙子的護身符。宇文隨手塞進懷裏,早忘了。
此刻,那枚冰冷的銅牌,正緊緊貼着他被咬破的虎口傷口上。
銅牌背面,刻着三個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凸點。
不是符文,不是陣圖。
是……按鈕。
宇文無極的手指,在銅牌背面,用指甲狠狠一摳!
“咔。”
一聲微不可聞的機括輕響。
銅牌正面,那原本平滑的“鎮”字紋路,驟然凹陷下去,隨即,一道極其微弱、卻無比純粹的金光,從凹陷中心迸射而出,只有髮絲粗細,卻像一道利劍,直直刺向那根即將捲住小胖的陰影觸手!
“滋——!”
金光刺入觸手的瞬間,那團陰影猛地一滯,發出一聲尖銳刺耳、彷彿無數玻璃同時被刮碎的淒厲尖嘯!觸手錶面,竟“滋滋”冒出縷縷青煙,被金光灼燒的地方,陰影如冰雪般飛速消融、潰散!
小胖身上的壓力驟然一鬆,他“哇”地一聲嗆出一大口黑水,驚恐地看向宇文。
宇文沒空看他。他死死盯着那枚銅牌——金光只持續了不到半息,便徹底熄滅。銅牌背面的凹陷處,已變得一片焦黑,徹底報廢。
但就是這半息,救了小胖。
也救了他自己。
因爲那根被灼傷的觸手,竟猛地調轉方向,放棄了小胖,帶着滔天怨毒與怒火,朝宇文本人——狠狠抽來!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宇文瞳孔驟縮,身體比思維更快,他猛地向側方撲倒!觸手擦着他的右肩掠過,“嗤啦”一聲,他肩頭的衣袍連同皮肉,被刮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鮮血剛湧出,便被空氣中瀰漫的陰煞之氣一激,瞬間凝結成墨綠色的冰晶!
劇痛鑽心,但他笑了。
笑得猙獰,笑得瘋狂。
原來如此!
這銅牌不是護身符,是誘餌!是陷阱!是天機閣……不,是宇文無極,早就知道會遇到天陰遊子妖,所以纔給每個人發了這枚“引信”!他要用所有人的命,去試探、去消耗、去激怒這隻妖,只爲……只爲找到它真正的弱點!
“宇文大人!”阿坤的聲音嘶啞響起,他渾身溼透,臉色青紫,卻用盡力氣把一塊半人高的碎石推到宇文身前,“擋住它!我看見了!它怕金光!但金光要……要沾血才能引!”
宇文猛地抬頭。
阿坤正用匕首狠狠劃開自己左臂,鮮血淋漓,他另一隻手死死按在腰間一塊銅牌上,那銅牌竟開始微微發燙!
原來不止他一人發現了。
江湧有極那句“封不住”,不是絕望的哀嘆,是……提醒!
提醒他們,天陰遊子妖不在“界”內,所以常規攻擊無效;但它既然能投影“子眼”,能伸出觸手,就說明它與這個“界”必有聯繫的錨點!而那個錨點,就是它投放出來的、所有帶着它氣息的“觸手”本身!
觸手是虛,但並非全虛!它是天陰之氣與某種古老禁制融合的產物,其核心,必然存在一絲“實”的根基!而銅牌引動的金光,正是剋制這種“虛實夾雜”之物的至陽之器!只是力量太弱,需要……生血爲引,才能短暫激活!
“所有人!”宇文無極嘶聲大吼,聲音蓋過了所有混亂,“咬破手指!按住銅牌!引金光!專打觸手根部!別管別的,打根部!”
他一邊吼,一邊用盡最後力氣,將手中那枚報廢的銅牌,狠狠砸向身後一根正緩緩蠕動、準備再次出擊的陰影觸手根部!
銅牌撞上觸手根部,沒有爆炸,只有一聲沉悶的“噗”,像戳破一個水泡。但就在接觸的剎那,那根觸手猛地一僵,根部陰影竟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金色的漣漪!
就是那裏!
“打那裏!!!”
宇文的吼聲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峽谷中濃得化不開的絕望。
混亂,沒有停止。
但混亂中,第一次有了方向。
有人聽到了,有人沒聽到,有人聽到了卻不敢信。可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微弱卻無比堅定的金光,從不同方向亮起!
有人咬破舌尖,用血霧噴在銅牌上;有人用匕首剜下一塊皮肉,按在銅牌背面;有人乾脆把銅牌塞進自己流血的傷口裏……
一道道細若遊絲的金光,帶着滾燙的、屬於活人的氣血之力,刺向那些猙獰的陰影觸手根部!
“滋——!滋——!滋——!”
尖嘯聲連成一片!觸手根部被金光刺中的地方,陰影瘋狂沸騰、潰散,彷彿被投入強酸的蠟油!一根觸手被兩道金光同時命中根部,猛地一縮,竟“啪”地一聲,從中斷裂!斷裂處噴出大股粘稠的、散發着惡臭的黑霧,那黑霧剛一接觸空氣,便“嗤嗤”作響,腐蝕得地面冒出白煙!
“有效!!!”
“繼續!別停!!!”
希望,像一根燒紅的針,刺穿了厚重的絕望。
宇文喘着粗氣,右手死死按住左肩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任由鮮血順着手腕流下,滴在腳下那枚已經廢掉的銅牌上。他目光如鷹隼,死死盯住那道橫貫巖壁的巨大裂隙,盯住裂隙深處,那隻緩緩轉動、瞳孔中無數張人臉正痛苦扭曲的豎瞳。
他在等。
等一個機會。
等一個足夠近,足夠狠,足夠……同歸於盡的機會。
裂隙深處,那隻豎瞳的轉動,似乎……慢了一絲。
彷彿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與壓制。
宇文無極的嘴角,扯出一個染血的、冰冷的弧度。
原來,天陰遊子妖,也會痛。
原來,天機閣的“銅牌”,從來就不是爲了保命。
是爲了……弒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