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風衣, 季月舒能感覺到盛西庭搭在她肩上的指尖
在顫抖。
他的臉上帶着期盼,緊緊盯着她的眼睛,是那麼歡喜,那麼亮。
季月舒這一刻才真正意識到,他是多麼的想要個孩子。
或者說,想要有個家。
曾經會因爲別人罵他沒爹養沒娘教就變得暴躁的他,過生日那一晚孤零零到她家敲門的他,抱着她暢想未來時興致勃勃他..
少年的,青年的。
狠厲的, 落寞的。
充滿希冀的。
一張張熟悉的臉在她眼前重現。
季月舒閉了閉眼, 錯開他的目光,有些艱澀的開口,“...沒有,你別想太多,我只是累到了...”
她幾乎不敢看他失望的表情。
盛西庭卻像是完全聽不進去她的解釋,他皺着眉頭,一向冷峻漠然的臉上脣角緊繃,隱隱有些失控的慌亂。
在她說話的時候看了看她面前的牛排,又按了一下面前的按鈕,在侍應生飛快過來的途中,揚聲吩咐,“換一份菜單,要清淡的。”
想了想,又覺得不對,霍然站了起來,“不行,是不是得先去醫院檢查?”
說着就要給李特助打電話,讓他安排最近的私人醫院。
“盛西庭!”看他像像熱鍋上的螞蟻般急而團團轉,季月舒心裏也慌的要命,她提高了聲量阻止他,“我沒有.....我沒有懷孕,你別...”
別這麼興師動衆的…………
這句話還沒說出來,就被盛西庭皺着眉頭看過來的嚴肅視線打斷了,“你上次經期是什麼時候?”
他的聲線發沉發緊,表情如臨大敵,好像不是在問女孩子的經期,而是在問什麼商業機密似的。
但這個問題,季月舒卻真的答不上來。
她的經期一向不怎麼準確,前段時間又一直喫着避孕藥,雖然這幾個月停了,但藥物代謝需要時間,而且...她太忙了,自己也記不清。
看着她咬着脣,一副猶豫模樣,盛西庭瞭然的笑笑,他彎下腰,安撫的吻了吻她蒼白臉頰,仍然在耐心的哄
“沒事的,小公主,我們就去醫院檢查一下,不會很麻煩的,很快就好了,乖乖配合一下,好不好?”
“我都說了沒有!”季月舒急了,扯住他的袖口,強行拉着他往下坐,深吸一口氣後,乾脆不講理的耍賴,“而且我現在很餓了!我要先喫飯!”
盛西庭這纔想起,他們到這裏原本是要喫晚餐來着。
拿着電話的手機頓了頓,好一會兒沒說話,對面李特助疑惑的開口問,“老闆?有什麼事嗎?”
“預約一小時後的醫院檢查,”盛西庭深呼吸着,慢慢的吐出一口氣後,勉強按耐住激烈的心跳,沉穩的補充,“要擅長婦科的。”
“好的,老闆。”李其同本能的打開工作電腦準備預約,但想了想,一聽到婦科,他的神經一下子緊繃起來,看了一眼劇院窗外已經隱隱開始排隊的人羣,小聲問他,“是要給季小姐預約嗎?”
“是。”盛西庭重新坐了下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
但另一隻空閒的手仍然下意識的將桌面上的所有可能導致季月舒不適的菜全都挪到了桌子對面,連捏着手機的指尖都泛着潮氣,“最好的婦科醫院,最好的專家,明白嗎?”
“可是...季小姐的演出,兩個小時後,就要開始了啊?”
李其同不解的向他再次確認,“是約今天晚上的檢查嗎?”
“是,今晚,要儘快。”盛西庭偏頭看了一眼臉色仍然十分蒼白的季月舒,語氣放柔了一些,“至於演出...取消吧,觀衆的損失,盛氏來賠付。”
“不行!”他話還沒說完,季月舒就猛的抬起頭,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盛西庭,你不準取消我的演出!"
全團第一次巡演,所有人努力那麼久,一路經歷了那麼多辛苦,就要在今晚劃上一個圓滿的句號了,這個時候取消演出,對她的團員和買了票的觀衆來說,都是一件不公平的事。
她不允許!
而且,還是因爲這樣一個荒唐的理由!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冷靜的和他講道理,“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知道,真的沒有懷孕,而且,退一萬步講,就算你的猜測是真的....等演出結束了再去檢查,也是一樣的,我們先喫飯,喫完飯回去完成演出,我再去醫院,好不好?”
“也就晚幾個小時,差別不大的。”
一想到她演出時那些看起來優美實際上異常消耗的舞蹈動作,盛西庭的眉頭皺的更緊了,他的指尖在桌面上快速的敲擊着,似乎也在爲難要怎麼說服她放棄今晚的演出。
“小公主,上臺表演...太危險了,以後還有很多機會,你喜歡舞臺,那以後年年我們都帶隊出來巡演,但是今晚,,,你們舞團不是會有B卡嗎?讓B卡上,行不行?”
因爲季月舒熱愛舞臺的緣故,盛西庭私底下也做了許多功課瞭解舞團的機制,因此很快找到漏洞,向她建議,“你的身體不舒服,原本也不適合帶病上臺,不是嗎?”
他看過了的眼神是那麼的誠懇,一副爲她着想的模樣,但卻輕飄飄的將她剔除在了巡演收官舞臺之外,甚至連解決方案都替她想好了。
季月舒看着他慎重其事的樣子,急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盛西庭...”她紅着眼眶,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嗓子裏的哭腔怎麼壓都壓不住,“我真的,真的,真的,沒有懷孕,你相信我...”
“好好好,小公主,別急,”盛西庭輕手輕腳的將她抱了起來,一副生怕將她碰碎的縱容神情,“我們先喫點東西,喫完再說,好不好?”
他看起來完全不信。
只是因爲看到她哭了,所以暫時妥協。
季月舒閉了閉眼,淚水順着眼尾往下滑,心底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早就等在一旁的侍應生見他們的爭執結束了,立馬過來悄無聲息的收桌面上那一堆空運過來卻被人棄如敝履的昂貴食材,飛快的換上精緻的甜點。
“盛先生,”一絲不苟的女領隊走了過來,輕聲細語的和盛西庭解釋,“新換的菜單正在製作,請您稍等片刻,這是我們餐廳自己研製的茶點,您可以試試看合不合口味。”
頓了頓後,看了一眼趴在他懷中的女孩,微笑着補充了一句,“食材很安全,孕婦也可以食用的。”
盛西庭朝她頷首道謝,等人全都退開後,才輕柔的握着季月舒的肩膀,將她從懷裏扶了起來,視線從桌面上掃過,挑了一樣她愛喫的端過來,溫聲問她,“先喫點?墊墊肚子,好不好?”
季月舒神情懨懨的,完全已經沒有了喫東西的胃口,但又怕盛西庭以此爲藉口,更堅定的拒絕她上臺演出,於是強忍着胃裏的翻湧,慢吞吞的接過他遞來的甜點,艱難的咀嚼起來。
她滿腦子都是要怎麼打消盛西庭腦子裏不切實際的猜測,連嘴裏的東西什麼味道都沒喫出來。
“不愛喫就不喫了,好不好?”盛西庭一直低頭觀察着她,見她皺着眉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沉沉的嘆了口氣,“不要不高興。”
說着強行收走她手裏的東西,另一隻手握住她冰涼指尖,放在脣邊細細密密的吻。
察覺到他態度的鬆動,季月舒幾乎是條件反射的就哭了。
“我....我真的就是累到了...”季月舒將臉埋進他懷裏,抽抽噎噎的反覆強調,“...只是胃口不好,都好久了……”
盛西庭又想嘆氣了。
他抬手輕拍着她顫抖的脊背,儘管心裏仍然堅信自己的猜測,但也知道不能逼她太緊,於是皺緊眉頭思索起對策。
現在月份還淺,她的演出又跑又跳的,實在不安全...
有戲!
季月舒抬頭覷了一眼他的表情,心裏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哭的更大聲了。
“...而且我是真的...很愛表演...你不能攔着我……”
“不然……我肯定會...……會怨你的……”
短短一句話,被她說的斷斷續續,口齒清晰。
完全是圖窮匕見了。
盛西庭落在她背上的手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的繼續,“不行,舞臺隨時都能有,你的身體更重要。”
“盛西庭!”季月舒猛的直起上半身,兇巴巴的瞪着他,“我都說了我沒事!”
她咬着牙,堅定的向他重申,“觀衆都是衝着我來的,臨上臺換卡司,你讓我怎麼和觀衆交代?”
她說的很有道理,但盛西庭沉默了。
倒不是回答不了,而是在他看來,這件事完全不需要擔心。
觀衆如果不滿意,退票賠償就是了,不管是三倍補償也好,十倍補償也罷,他又不是給不起。
但如果她在舞臺上出了什麼事....
他完全承受不了。
想到過去三個月的時間裏,她一直這麼連軸轉的表演,他心裏就是一陣後怕了!
“小公主,”他別開臉不去看她滿含希望的目光,吸了口氣後,仍然堅定的拒絕了,“下次吧,下次我一定不會阻止你。”
季月舒幾乎絕望了。
她仰頭看着他,通紅的眼眶裏水霧在迅速的堆積着,但這一次卻堅強的沒掉下來。
“盛西庭,”她胡亂的用手背擦了擦淚,慢慢從他懷裏坐直身體,定定的看着他,“我都說了,我沒有懷孕。”
“我不可能……會懷孕的。”
聽到這句話,盛西庭的偏過去的臉緩緩回正,皺着眉頭像是不解
“什麼意思?”
“小公主,什麼叫,不可能懷孕?”
那雙深黑眼瞳裏,壓迫感如有實質,寸寸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