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番外：前世（5）

沈明玉再醒過來的時候, 便覺得自己身上哪哪都痛, 哪哪都難受。

本來他是隻狐妖, 身體耐受能力比尋常人已經強了許多。

可偏偏無晉是魔族, 完全不知道累的。

也根本沒有沈明玉想的那樣, 在高|潮的時候會最脆弱。

所以他這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沈明玉：……

這會他勉強睜開眼，睫毛顫顫，看了一眼身旁的無晉, 就掙扎着想要坐起來。

結果無晉卻在同時睜開了眼, 側身便扶過他道：“醒了。”

無晉溫熱的手臂攬在身上，頓時讓沈明玉又想起了昨夜的兵荒馬亂。

這會他閉了閉眼, 不動聲色地躺了回去，道：“嗯, 但還是有點困。”

無晉靜靜凝視了沈明玉一會，伸手摸了摸沈明玉細膩的側臉，摸得沈明玉心頭髮毛。

就在沈明玉忍不住想要開口制止無晉的時候，無晉卻已經適時地縮回了手, 低聲道：“我去給你找點喫的, 你一個人在這裏乖乖的，不要跑。”

乖乖的, 不要跑……

這幾個字落在沈明玉耳中頓時讓沈明玉覺得羞惱交織。

可沈明玉也確實等着無晉離開，這會他便故作溫和地低聲道：“好, 你去吧。”

沈明玉這話說完，無晉便深深看了他一眼。

沈明玉被無晉看得這一眼弄得心裏咯噔了一下，但很快, 無晉便垂下眼，淡淡道：“那我走了。”

沈明玉：快走吧，走了我就回去了。

無晉真的走了。

估摸着無晉徹底離開之後，沈明玉便先在被子裏折騰了一通那綁在手上的金鍊。

他疑心這金鍊跟無晉有聯繫，只要他一動，無晉就知道。

可這會他還是得把金鍊解開。

然而折騰了半晌，沈明玉發現那金鍊也不知道是什麼材質的，沒辦法解開。

沈明玉：……

不過他試了試，發現輕功還能用，便索性帶着手上的金鍊，徑直從山洞中御風而出。

而這時，沈明玉沒有發覺，在他離開山洞之後，兩團黑影便在山洞前靜靜現了身。

一個是面帶微笑的無淵，一個是臉色陰沉的無晉。

“我就說了，他不會願意留在你身邊的，你還是乖乖同我回魔族吧。”無淵看着一旁臉色陰沉的無晉，故意用略帶挑釁的語氣道。

而無晉聽了無淵的話，眸色陰沉了片刻，便冷冷道：“可他更不喜歡你，連碰都不讓你碰。”

無淵面色一冷，接着又嗤笑道：“你可真會自欺欺人，他從了你，也不過是百日歡的效果，若是換個人，他也會如此。”

“不可能。”無晉淡淡打斷了無淵的話。

無淵眉頭一皺，冷笑：“你怎麼知道不可能？”

無晉嘴脣微動，但最後他又想到了什麼，只道：“不關你事。”

無淵還想再說，結果無晉下一瞬就化成一團黑煙，直追沈明玉離開的方向去了。

無淵見狀，心頭火起，但也拿無晉沒有辦法。

無晉資質得天獨厚，如果不是性格過於孤僻，現在早就當上了儲君，也輪不到他。

但想了想，無淵又微微眯了眯眼——既然無晉願意這麼自甘墮落，就由着他去吧，等到時魔族攻破雲州大陸，他就該知道任性的下場了。

而只要能奪得雲州大陸，等他順利當上儲君，多少個沈明玉，也是他的啊。

想到這，無淵的薄脣邊淡淡勾起一絲冷笑，很快便也化光離去了。

回到了自己的住處，沈明玉迅速便在結界上加了一層又一層禁制，還把自己從前都不捨得用的符咒全給貼在了結界上。

這樣，無晉這小子就算找到他了，應當也沒辦法進來。

至於之後怎麼辦，沈明玉想了想，覺得等過個一年半載，興許無晉那小子就厭了，會自己離開了。

反正他都修煉了一千多年，也不差那一年半載。

這麼一想，沈明玉便安心了許多。

只是他沒想到，第二日，沈明玉一從房間裏出來，便看到了立在對面屋頂上的無晉。

無晉沒有踏過結界，他隻立在結界外面，看着沈明玉。

沈明玉面色一變，啪地一下就關上了房門。

第二日是如此，第三日也是如此……

整整一個多月過去了，沈明玉只要從自己的房間裏走出來，就能看到無晉或坐或站在那。

沈明玉：……

真是陰魂不散啊。

若是無晉開口說話，或者死纏爛打，沈明玉便有一千個理由去趕走他。

偏偏無晉一個字都不說，就這麼每天照舊出現，用一雙平靜的眸子看着沈明玉。

看到最後，沈明玉心頭竟是有些發慌。

終於，一個多月之後的某一天，下了一場暴雨。

沈明玉本來想着，這下總該走了吧？

結果他一推開窗戶，便見到無晉仍是坐在對面的房頂上打坐，雙眸緊閉，雨水溼透了他那薄薄的衣衫，順着他霜白的面頰和脖頸滑落到領口裏。

此時已是初冬，雨水中帶着幾分切骨的寒意，雖然沈明玉不太那麼容易能感覺到冷，他也知道無晉不會覺得冷。

然而看到這一幕的時候，沈明玉終究還是沒能把眼睛移開。

最終沈明玉抿了抿薄脣，帶着幾分薄怒摔了窗簾：“你怎麼還不走？”

無晉睜開了眼，雨水打溼了他濃密的眼睫，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了。

可沈明玉卻仍是能感覺到一股極爲深邃的目光投射過來，靜靜看着他。

過了好一會，無晉終於開口了。

“你在這，我爲什麼要走？”

沈明玉臉色微微變了，接着他二話不說，便關了窗戶。

無晉看着沈明玉關窗的樣子，露出幾分若有所思的表情。

第二日，沈明玉沒有開窗也沒有出門，第三日也仍是如此。

暴雨足足下了十日。

最後一日暴雨結束的時候，沈明玉遲疑了許久，終於開了一線窗。

然後，他便看到無晉仍是在那，可這一次不是打坐也沒有站着，無晉倒下了。

他倒在了那屋檐上，雙眸緊閉，臉色微微泛白，溼透的髮絲貼在側臉上，愈發顯出幾分憔悴來。

沈明玉心頭微微一震。

第一反應是無晉這小子又想什麼新花樣了？

第二反應是猶豫了，萬一是真的呢？

沈明玉有些心神不寧了。

他從沒有處理過這種事，也沒見過這麼難纏的魔族。

然而，在屋中來回踱步了十幾次，沈明玉終究還是推門走了出去。

他提了劍，縱身一躍，飛上了屋檐。

站定之後，沈明玉兩步走到無晉身前，拿起劍，一點點挑開了無晉臉側的長髮，露出了無晉蒼白的面容。

無晉在這期間毫無動作。

沈明玉修長的眉毛微微皺了皺。

遲疑了片刻，沈明玉隨手彈出一張禁制符，貼在了無晉身上。

接着他就俯身湊近上前，伸出兩指，開始查看無晉的脈搏。

然而在撫摸到無晉的肌膚時，沈明玉臉色驟變，神情有些詭異了。

無晉……這是煉了肉身？

魔族想要變得跟人一樣，便得煉化肉身，本來魔族其實煉不煉都無所謂，因爲他們本身就可以隨意化形，只不過是不能擁有人一般精準的感觸罷了。

尤其是對於無晉這種高階魔族來說，煉化肉身其實是一件很累贅的事。

畢竟大多是想要煉化肉身的魔族都是誤入歧途，想要重新迴歸人道的。高階魔族這麼做，反而是給人留了一個把柄。

無晉沒有這個必要啊……

除非……無晉是爲了他。

想到這，沈明玉胸口微微湧起一陣酸澀的滋味來，凝視着無晉的神情也逐漸生出了微妙的變化。

他沒想到無晉會爲他做到這種地步。

最終，沈明玉閉了閉眼，長出一口氣，俯身便將昏迷不醒的無晉抱了起來。

然後，沈明玉便縱身一躍，又回到了庭院中。

這時，倚靠在胸前的無晉蒼白的面容上忽然勾出了一絲很淡很淡的笑意。

不過沈明玉有些關心則亂，所以並沒有注意到這個細微的細節。

沈明玉沒想到無晉會這麼胡來，剛煉化出肉身就跑來他家屋檐上風吹日曬打持久戰。

這會他診了診脈，發現若是凡人，恐怕這會已經一命嗚呼了。

而就算是無晉，重塑了這個肉身用魔氣維持着，也損耗很大。

真是個鐵憨憨。沈明玉閉了閉眼，覺得自己帶了個長不大的小娃。

好在他是狐妖，懂得藥理也還算多，便蒐羅了不少補身體的藥材熬給無晉喫。

其實除了這個，還有另外一個能讓無晉儘快醒來的辦法，那就是毀了這具肉身，掏出無晉的魔丹，便能使無晉甦醒。

但沈明玉猶豫了很久，終究還是沒有這麼做。

煉化□□極爲耗時耗力，他不想就這麼摧毀了無晉的心血。

至於的別的理由，沈明玉心中隱隱有些清楚，卻不願去細想。

給無晉餵了五日的補藥，無晉終於恢復了幾分意識。

這天無晉睜開眼的時候，沈明玉正坐在他身側看一本修煉書。

無晉靜靜看了沈明玉一會，忽然默默笑了笑，然而他就是這麼一笑，便牽動了身上的肌肉，頓時渾身都難受了起來。

沈明玉：？

沈明玉一回頭，便看到了無晉虛弱的面容那一抹淡笑。

沈明玉心頭一跳，面上卻摔了書，冷冷道：“你知道你給我添了多大的麻煩麼？”

無晉怔了一下，立刻便垂了眼，顯出幾分落寞的神色來。

沈明玉：……

閉了閉眼，他也下不去狠心再怒斥無晉了，只道：“醒了就起來喝藥。”

無晉嘴脣動了動，喉嚨裏擠出一個沙啞的調子。

沈明玉：……

無奈，終究還是沈明玉端了藥碗，給無晉去喂藥了。

餵了一半，無晉的神色逐漸紅潤了一點，這期間，他就一直靜靜看着沈明玉，眸子憔悴又晶亮。

沈明玉被他看得有些頭疼，這會抿了抿脣，盯了一眼他虛弱又明亮的眸子，終於忍不住道：“你爲什麼要煉化肉身？就算你煉化了肉身，你也還是魔，你以爲這樣就能感動我麼？”

無晉緩緩搖搖頭。

沈明玉：？

接着，無晉便喫力地伸出手，慢慢地在枕側寫下了一行字。

沈明玉定睛去看。

結果看到最後，沈明玉臉色驟變，一下子就紅到了耳根。

——有肉身，就可以有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