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冠蓋如顧 > 第一百九十九章 心事

  這些肺腑之言,謝霽無人可說,也自知不當說,所以他與顧綺回京一路,天南海北聊了那許多,都沒有提過換女之說對他的影響。

  八歲和四歲的孩子,尚不知道情愛二字何意,便說了“將來是夫妻”,擱二人心裏,“將來”很遠,“夫妻”與當下也沒什麼不同。

  卻是一個人長達十年的心事。

  然而現在卻有人告訴他:你的未婚妻未必是你的未婚妻,甚至連你的青梅都不是,這種衝擊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

  因於家教,謝霽對情事上懵懂得有點兒天真,但顯然是個重情的人,他能爲枉死的晏懷頂撞君父,能在京城的流言之下與林昭交往,能對萍水相逢、救過自己的顧綺傾於十分的信任,更何況是那頂着十年未婚妻之名的幼年好友。

  所以忍了這許久,今日因着顧綺的一句關切,便將壓抑在心底的話,一遭說了。

  只因爲顧綺於他自幼生長的環境而言,是個不相關的陌生人。

  而顧綺側着頭看向謝霽的笑容,忽然覺得那笑容似曾相識。

  曾相識的,是那張刻在原主骨肉記憶中的,孩童的臉。

  “謝哥哥,你瞧,我繡的香囊,送給你。”

  香囊之上,歪歪扭扭的長命富貴四個字,缺筆少劃,比之後來做的那些,少了太多的精巧,卻是她這輩子,做的第一個香囊。

  謝霽笑她做得難看,她負氣搶走,做了個鬼臉後跑開了。

  大概除了顧綺之外,永遠不會有人知道,這香囊上的圖案,是上官姑娘這輩子唯一會繡的圖案。

  她執着地將“長命富貴”的祝福,送給認識的每個人。

  偏只有她,於十五歲生日之前,香消玉殞。

  片段記憶之中的垂髫少年,與如今眼前倚樹輕嘆的少年郎君重疊於眼前,轉眼十年。

  她感慨於他們之間的情誼,猶如一個讀書人,翻開一頁書,唏噓感慨,落淚悲傷,卻不會有切膚痛楚,蓋因於她,不過旁觀者。

  風,乍起,重新將御河邊的鑼鼓之聲,捲了回來,也帶走兩個因爲那樣一段故事而在兩人之間盤桓的傷懷,讓他們重新關注競渡。

  越來越急促的鼓聲、吶喊聲,顧綺坐在樹杈之上,眺望那御河之上,期待第一個衝線的龍舟,心情都跟着緊張了起來。

  第一個衝過終點的龍舟,甩下了第二個龍舟一個船身的距離,不過龍頭之上飄揚的卻不是綢緞,而是個灰色細布製成的旗子。

  這樣的意外,在那些恨不能將綢緞裹滿船身的龍舟之中,未免顯得寒酸。

  “哎?!”顧綺也覺意外,急忙將袖中的綵綢取了出來,還真的找出了一條可憐兮兮的灰布條,“這是誰家的?我竟不知道還有這個。”她揚着灰布條笑道。

  謝霽見了,接過來看了一眼其上卯榫的徽記,笑道:“這人你該認識的,熟人。”

  “誰?”

  “宋約,字伯壽,你在海鹽縣的時候,問過他的名字。”

  當初在海鹽縣的時候,顧綺接到過此人給林昭寫的信的,在問過謝霽後,讓周笙以林昭的口吻回了一封信。

  也是那次自謝霽口中,顧綺知道了宋家是極厲害、極有傳承的機關工匠世家,而宋約今年不過二十五歲,卻已經是新一代的翹楚,因曾製作機關鳶被昭明帝賞識,特招在工部,授予從五品的工部員外郎。

  顧綺一拍手,頓時眉開眼笑:“原來是他呀?好厲害。我還以爲是個科技宅呢,原來競渡也這麼厲害。”

  科技宅三個字完全超出了謝霽的認知,疑惑地撓撓頭,亦覺意外道:“我也沒想到會如此,不過他贏了最好。”

  顧綺聽他如此說,便看了他一眼,斟酌着詞兒道:“說起來,我還以爲今年裕王會贏呢,瞧他就像是帶兵習武很厲害的樣子。”

  謝霽聽她如此說,忍着笑側面仰頭看她:“想不到賢弟也有走眼的時候。”

  “怎麼?”

  “大哥只是看起來像習武之人,其實他於治軍之上,尚且不及我二哥,但他是個極好的儒士,與翰林院的關係極好。”

  “……”顧綺腦海中謝霑持刀拿槍的模樣,忽然就變成了拿書執筆的文人。

  呃,好違和的感覺!她一直當那是個帶兵的王爺,還覺得許是因爲如此,宗室纔對他多有傾向,而他們的兄弟之情才淡淡的。

  顧綺尷尬地摸了一下耳朵,邊整理小食盒子邊道:“那天在茗香苑裏,信陽郡王與新河縣主都說要支持他贏,今日再看那打扮,我以爲是個將軍呢。”

  說着話,人已經跳了下來,將小食盒子放在了謝霽的手上。

  “各樣都剩了些,謝兄若不嫌棄,帶回去喫吧。我瞧着你這圈禁是隻圈不禁,以後沒事兒就常到外城逛逛吧,我讓芝麻多做些好喫的給你。”

  說罷,一擺手笑道:“走了。”

  謝霽抱着小食盒子,看着顧綺的往御河邊去的身影,有些發愣。

  幺兒方纔見他們都在說話,便在林子外邊自待着,如今見顧綺走了才跑過來,看他抱着個盒子發呆,怪道:“公子怎麼了?”

  謝霽呆站了一會兒,才道:“今天晚上城中不宵禁,一貫都是很熱鬧的。不過以往我只是聽說,沒見過。”

  以往他是太子,是要在宮中參加宴會的,對民間之事都是耳聞。

  幺兒自然也是知道,只是已有兩年沒見過那所謂的熱鬧了,如今聽他這麼說,心思也有些活泛了:“是呀,公子想去看看嗎?”

  謝霽猜着了他的心思,對他一笑:“好呀,那就去看看吧。”

  ……

  至傍晚之時,御河邊觀看競渡的人都回到了京中,而白日裏的熱鬧直到晚上,於衆人口中更多了份精彩,那茶館、酒樓、街市之上的人所談所論的,不單單是宋家奪魁,還有那艘鐵甲火船。

  今年競渡的彩頭,竟然就是這艘船。

  活成精的朝臣裏,有人猜到了昭明帝的心思。

  造船的鄭家雖然有私通海盜之嫌疑,卻被昭明帝免於死罪,只將鄭三押解入京,如今在天牢之中。

  而宋家機關術,配合鄭家造船之能,那些圖終將不再是圖畫而已。

  大出海外之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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