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綺溜達着往這邊走,一手提着個小食包裹,另一手撐着把油紙傘,青色的傘面,在這月色與紅燈籠的映照之下,顏色泛黃。
傘下少年打扮的人,高挑且細瘦,縱然閒散卻洋溢着年輕人方有的朝氣,就連那身極普通的細布灰衣,因爲穿在她的身上,都顯得高貴了一些。
老闆娘看向她的眼中亮着光芒,滿心尋思着比昨天的張客官好看的,就是今天的張客官呢。
不過她嘴裏說出的話依舊帶着嫌棄:“誰和你搶人了?什麼好人不成?還一天白饒我三頓飯呢。”
顧綺頓時皺起了眉頭,收起傘正色道:“我弟弟當然是個好人。”
老闆娘哼了一聲,還挺護犢子的。
倒是初一此刻見她回來了,喜上眉梢之餘還有些近鄉情怯的意思,頂着紅眼圈起身過來,扯着她的袖子委屈道:“大哥哥怎麼纔回來?”
“我去買了點兒東西,”顧綺眼中帶着笑意,滿意地看着他如今身上簇新的褐衣,“瞧這把傘,挺好看吧?你喫飯了嗎?”
初一搖搖頭。
她見狀,立刻轉頭埋怨老闆娘:“不是一天白饒三頓嗎?就一碗粥?”
老闆娘抗議道:“桌上呢,過水麪,他自己不喫的。”
顧綺衝她做個鬼臉,將手中的一提小食遞在了初一手上:“桂花糕,金銀饅頭,聞着味道不錯,喫吧。”
初一等了她一天,如今着實餓了,立刻接在手裏,小心翼翼地打了開。
略微有些甜膩的味道飄散而出,讓初一立刻口中生津,但卻只是嚥了咽吐沫,看向顧綺道:“大哥哥,你也喫。”
顧綺來自於一切都以工業化爲基礎的時代,所以這種甜膩味道,她聞起來就沒了胃口,但她總要放低自己的要求——總不能餓死吧?所以便撿了塊拿在手中,喫在嘴裏。
比之那甜膩的味道,口感倒是和前世自家樓下那號稱百年傳承的點心店味道差不多。
“我喫這一塊就夠了,其他的你喫了吧,記得洗了手再喫。”顧綺叮囑道。
老闆娘頭也不回地對店裏道:“木頭,打水給客人。”
店小二木頭應了聲,初一很聽話地捧着點心,跟着他去了。
一側的老闆娘只盯着她看,見她總有些鬱結的眉頭已經舒展開,便問:“錢袋子找回來了?”
顧綺點點頭:“是,找回來了,多謝老闆娘記掛。”
老闆娘不知怎的,聽她這麼說完自己心情也好了些,一笑後,轉身甩帕子往回走。
顧綺跟着她,要跨過門檻的瞬間,一個念頭閃過腦海,略遲疑後,開口道:
“店家的兒子在衙門裏,是做獄卒的對吧?”
老闆娘已經轉到櫃檯後了:“嗯,他年紀小,才做了一年,不過好歹我們娘倆兒不會受人欺負了。”
說起兒子的時候,她眼角眉梢帶着與平常不一樣的喜悅。
顧綺靠在櫃檯上,看她擦着檯面,又問:“那這段日子,令郎可如往常一樣?好像我來的這幾天,沒見他回來過呀。”
老闆娘挑了一下眉毛,心中隱隱約約有了不安:“客官有事?”
“就是問問。”
“說是因爲劉四少爺被關起來了嘛,衙門裏着緊得很呢……”老闆娘暗中捏緊了帕子,心撲通通跳得厲害,“不過那孩子笨,在衙門也就跑跑腿,做不了什麼大事……吧?”
顧綺一笑,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哦,我就是最近瞧着你們縣裏的風水,不太好,所以問問,這俗話說,不怕人找事,就怕事找人嘛。”
說罷,她對着老闆娘一禮,邁步上樓去了。
老闆娘捏着擦桌的抹布定在那兒,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忽然對着正和客人扯閒篇的木頭道:“木頭,去衙門裏,把你哥哥叫回來。”
木頭愣了一下,問道:“叫哥回來做什麼?”
“就說老孃病了,讓他請幾天假,他是什麼人呀?衙門沒他不轉了不成?什麼劉少爺、四少爺的,有他老孃重要嗎?還見天兒不回家了?”老闆娘說着話,抹布一摔,捂着額頭往裏走,碎碎念道,“一個兩個的,都不讓老孃省心。”
木頭不知道自家老闆娘這是抽的什麼瘋,自然不敢得罪她,只好解了圍裙跑出去。
……
實則如今事情正處在關鍵時候,無論哪一方,摸不清對方的底,定然都是內心惴惴,不敢輕舉妄動的。
可是萬事就怕個“萬一”,萬一到最後事情鬧大了,那隻有一個寡母的小獄卒,在這場風波裏便極容易被獻祭了。
顧綺本就是個容易心軟的人,而這幾天她遇見的人中,老闆娘無疑是對她很好的人之一。
雖然她是爲了掙錢。
如今這世界和顧綺所知的古代沒什麼差別,寡婦帶大個孩子還經營個店面絕對不是容易的事情,至今還能得個獄卒的差事更是天幸了,顧綺不希望那萬分之一的不幸發生在她的身上。
當然,顧綺不會知道自己今日一句善言種下的因,會解出未來怎麼的果,不過完成了日行一善的目標,她還是覺得心情不錯。
於是她揹着手,步履輕快地上了樓,進屋時就見初一正趴在窗臺上,一邊喫着桂花糕,一邊看着對面書場的光景。
書場因着過節,將說書的臺子擺在了門外,算是個噱頭。
屋子裏收拾得極乾淨,看起來不像木頭所爲——那個小夥計,能把東西給你擺齊就不錯了——所以定然是初一整理的。
還真是個可愛的孩子。
她想着,搬了張圓凳子坐在初一旁邊,學着他的姿勢也趴在窗臺上,問道:“你這麼愛聽說書的?”
初一偏過頭看她,一雙大眼睛忽閃着點頭:“嗯,不過以前不敢到這兒來,會被人打的。”
顧綺有些受不了他說起自身慘事事,那風淡雲輕的語氣,柔聲問:“初一呀,你一個親人都沒有了?”
初一的眼神暗了下去,搖頭道:“沒有了。”
“哦,祖墳之類的,你打理着?”顧綺又問。
初一古覺得她的問題很奇怪:“我家哪裏配什麼祖墳?我爹去世後,就拉在城外那個亂葬崗上埋了,我娘是病死的,怕癆病傳染,義堂拉走,直接燒了。”
本站所有小說爲轉載作品,所有章節均由網友上傳,轉載至本站只是爲了宣傳本書讓更多讀者欣賞。
Copyright 2020 筆趣閣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