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神看了聞樂一眼, 有些好笑地問她:“不後悔?”
聞樂:“不後悔。”
黑暗神的視線轉移到廣原身上, 略帶感慨地“嘖”了一聲。
如果直接把她喊來深淵,跟她說清楚所有的情況——怕是聞樂會簡簡單單地將海神的力量拱手相讓。他們也就不必經歷那麼多彎彎繞繞了。
可惜了, 這世上沒有如果。誰知道當初貪婪成性的海國王族的末裔居然會是這樣一個孩子呢。
黑暗神施恩似的抬了抬手,讓她走到自己身邊來。
“放心,不會有什麼痛苦。”
只不過是你怎樣得到它的, 就會怎樣失去罷了。
聞樂微微挑了挑眉,任對方將手指撫上她的眉心,白皙的指尖亮起一點瑩白色的光芒來。
聞樂只覺得一股冰涼的氣息從眉心處開始向四肢百骸蔓延,那種感覺就像是將軀體埋進了雪裏,漸漸失去知覺, 卻不怎麼疼痛。
與這股冰冷的氣息相對的, 則是從她胸口處流淌出來的、無休無盡的暖流。兩股氣息相交、相融,原本還無比和諧的, 卻在暖流發現這股冰冷的氣息是在爲引導自己離開聞樂的身體時發生了意外。
它們先是衝突,後是纏鬥起來。這下聞樂是真的感受到一股輕微的痛意和淡淡的噁心了。她忍不住抬手, 想把黑暗神的手給挪開,卻發現對方的臉色一度浮現出了驚訝的神色, 隨即有些煩躁地自己收回了手。
聞樂皺着眉,後退了兩步。
“見鬼。”黑暗神說, “我控制不了他的力量。”
這裏的“他”指的大概就是光明神了。
聞樂身上的神力無論經歷了多少的變化,終究是傳承自光明神。黑暗神本以爲憑自己對光明神神力的熟悉程度,能夠將它安穩地從聞樂的身體裏引導出來——看來這股神力並不買黑暗神的賬。
就如同光明神本人決定要做一件事情時從不考慮黑暗神的阻撓一樣。
這也證明了,光明神分化給海國的神力比黑暗神想象地還要多。那個傻子腦子裏裝的都是些什麼東西?!難怪一進深淵就沉睡過去了——
黑暗神很想就地發發脾氣, 但是考慮到光明神還昏迷着呢,於是暫時收斂了怒氣,決定等光明神醒過來再一併算賬:“你自己去他那裏看看吧。把力量全部輸送給他就行。”
只見聞樂一言難盡地看了他一眼,臉上寫着“既然還是要我去,那你爲什麼非要試試自己動手”這句話。
黑暗神:......廢話,還不是爲了讓某個傻子醒過來後第一眼就看見他!這樣他就可以抓緊機會好好罵那個傻子一頓了!
如果光明神醒過來後第一眼看見的是聞樂,絕對會對她大加讚賞,然後開始吹噓自己當初分化出海神神格這一步走的是對的——黑暗神當初就是因爲這件事情和他吵的架,如此一來,不就顯得黑暗神自己很理虧了嗎?
聞樂自然不清楚黑暗神複雜的心理活動。她只是無奈地往黑暗神指着的方向走了過去。說真的,她心裏原先還有那麼一點忐忑,一點遺憾——畢竟擁有了這股力量這麼久,要把它再還回去心裏多少也是有些不捨的。但是黑暗神冷不丁給她來了這麼一下,讓她之前做好的所有心理建設瞬間失去了作用。
她嘆了口氣,卻感覺到無比地輕鬆。
長久以來的紛爭可以就此結束了。光明與黑暗重回世間,無論是黑暗議會還是光明教廷,都會迎來嶄新的紀元。重要的是,兩界的通道不會再次動不動就開啓,那些深淵怪物們也就不會再隨便在地球上出沒——怎麼想都是一舉多得。
她也可以卸下肩頭的擔子,回到地球做一個安安穩穩的高中生。繼續過她人生贏家的生活,繼續鹹魚。
隨着聞樂繼續深入,眼前昏暗的光線變得明亮了一些。她彷彿聽見了汩汩的水聲。一低頭,果然發現自己踩進了一片淺淺的溪水裏。
溪水的中央有一片突出來的土地,上面開滿了潔白的、有着藍色花蕊的花朵。有着金色長髮的男人靜靜躺在花叢之中,雙眸緊閉,神態安詳,有着和之前的黑暗神極爲相似的面龐。
聞樂大概猜到了這就是光明神。
她仔細地端詳了一番,發現確實是一樣的五官,但是看見光明神的一瞬間,她的內心卻不禁湧現出一股親切和喜愛之情......
這種感覺很奇怪。是她從未體驗到過的情感。但卻莫名有些熟悉。
聞樂沉思了一會兒,蹲在了男人身邊,瞥了他精雕細琢的臉頰一眼,握住了他蒼白的手腕。
她輕輕閉上了眼。
一陣風憑空吹來,將圍繞着他們的花朵吹得搖頭晃腦,花蕊中飽含着的幽香也傾倒了出來,鑽進了聞樂的鼻尖。
她開始緩緩輸送着自己的力量——這次沒有收到半點阻攔。但是她注入對方身體的神力彷彿泥牛入海,沒有掀起半點波瀾。
無奈之下,她只好全力開始了輸出。卻在一瞬間,被對方身體裏溢散的力量捲走了全部的心神。
......
聞樂只覺得,自己墜入了純粹的虛空裏。
沒有時間,沒有生命,總之是個什麼都沒有的地方。她也不能分辨自己到底是睜着眼還是閉着眼,不能分辨自己究竟是度過了多長的時間。
能確定的是,她在思考。
雖然緩慢地如水沿着縫隙滲入石頭——但她確實是在維持着思考和感知。
沒過多久,她就覺得這種虛空簡直令人難以忍受了。
有個人卻在她之前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空蕩蕩的世界太無聊了。”他溫柔地、帶着點孩子氣的天真說,“不如來造一些全新的東西吧。你覺得怎麼樣?”
“啊?”聞樂忽然發現自己居然能開口了,“你是在問我嗎?”
“是啊。”對方理所當然地說。
聞樂沉默了一會兒,回答:“好。”
於是,豁然開朗。
她親眼見證了第一縷光破開虛無,隨之蔓延來的是無盡的黑夜。她看見了雲和風的誕生,兩者攪動起來形成了雨。陸地和海洋的界限進一步清晰,開始演化出了生命。
“感覺還是不夠熱鬧啊。”那個聲音說,“不如造一些和我們一樣會說話的東西出來吧?”
於是各族誕生,開始了繁衍,創造出了各式各樣的文明。
最後畫面停留在了某場盛大的祭祀上。聞樂從未見識過這樣的場景,但她就是下意識地明白,這是屬於光明神的光明慶典。所有的光明造物匍匐在他腳下,稱呼他爲衆生之父。
當然也有被他的光芒所灼傷的人。他們自覺被光明所背棄,於是轉向了黑暗。
黑暗的神明一般都很嫌棄這種投奔者。
聞樂不知爲什麼,看着這幅情景差點笑出了聲。實際上她也這麼幹了。
緊接着一陣風起,所有的東西隨之化爲了塵埃。
金髮的神明坐在海天相接的沙灘上,鉑金色的眼眸好奇地注視着她。鉑金色明明是屬於金屬的、稍不注意便會傳遞出一股冷意的色彩,在他的眼眸裏卻沒有透露出一點不友好的銳利氣息來。
“你是誰?”他輕聲問,就像是在問一朵路邊綻放的漂亮花朵的名字。
“聞樂。”聞樂發現自己有了實體,輕輕踩了踩沙灘,回答說,“也許應該叫陸南枝......無所謂了,反正都是我。”
“是啊。反正都是你。”對方笑着,邀請她過去坐一坐。
聞樂照辦了。
“您知道您現在的狀態嗎?”聞樂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他。
對方回答:“我知道呀。”
聞樂:“黑暗神讓我來把您喚醒。”
對方:“啊。我猜到了。你應該是海國王族的後裔吧?......海國現在還好嗎?”
聞樂:“多虧您的庇佑。大家都很好。大陸上的一切欣欣向榮。如果您能醒過來,那就更好了。”
對方嘆氣:“是不是黑暗神趁我不在,做了一些不好的事?”
聞樂:“......他也是爲了喚醒您嘛。”是挺不好的,差點拿地球獻祭了,聞樂在心裏默默吐槽。
“別理他。他一直就是這個樣子。”男人說着,將自己的額頭貼上了聞樂的,聞樂不知道爲什麼沒有迴避,只靜靜地看着對方做了這個動作,然後她就看見,光明神的臉上彷彿流露出了洞悉一切的神色。
他摸了摸聞樂的頭,說:“你是個好孩子。由你來融合海神神格,我很高興。”
“......當務之急是,先讓您醒過來吧?”聞樂感受到了光明神語氣裏的慈愛和讚賞,忍不住說了一句。
誰料,光明神沉吟了一會兒,反問她:“我爲什麼非得甦醒過來呢?”
“這個大陸沒有神明,不是也能好好地運轉起來了嗎?”光明神說,“你看我。我在自己的夢裏重複着塑造着世界,實際上和我醒着的時候做的事情也一般無二。我就這麼靜靜地在夢裏待著,走完一段歷程之後還可以像剛纔那樣,使一切重頭再來,不也很好嗎?”
重頭再來......和着您在外面不能隨意把大陸的一切歸零,在夢裏玩兒上模擬人生上癮了是嗎?!
聞樂忽然反應了過來。
不是這位玩兒模擬人生上了癮。而是他本來就很喜歡玩兒模擬人生。不玩兒模擬人生也不會有西加大陸滿地跑的人類——
聞樂有一瞬間寒毛直豎,但是還是硬着頭皮說:“可是您不該在深淵沉睡啊。深淵不穩定不說,還到處都是肆虐的黑暗元素......”
“這你就不懂了。”光明神正色道,“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知道我昏迷在那裏,我的兄弟不會丟下我不管的。這樣我就不用擔心在我沉睡的時候他會毀滅我的心血了。”
聞樂:“哦。”
聞樂:“......所以您是故意的?!”
光明神:“誒呀,被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