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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樊大郎婚嫁
席家村裏吹吹打打,方明德從讀書的時間裏抽了一天出來娶親。雖然長大了娶樊大郎是她自小便被灌輸的想法,如今真個娶了好似也沒什麼了不得。她騎在一匹借來的小馬駒上,胸前扎着朵大紅花,跟着吹鼓手後面熱熱鬧鬧到了樊家。一路上許多人圍觀,方明德也沒留心這些人在說笑什麼,她心裏還在背剛纔看的一段典籍。去州郡府裏報名投納家妝、保狀和試紙時,纔得到消息知道朝廷今年可能會加試律令大義。
律令大義是個籠統說法,細說起來包括刑、法、律、令、典、式、格、詔、誥、科、比、例幾大類。且每朝每代各有異同,便是方明德方舉人這樣博學的也要慨嘆一聲,“生也有涯而學海無涯”。方明德暗想若是有誰能給她的劃個考試範圍就好了,可是沒有,便是誰有點小道消息也都跟寶貝一樣藏着掖着。雖然今年試行此加試,多半這部分成績是不計入最後考量,但誰知道自己的表現會被多少人看在眼裏。做得好也就罷了,做的不好這輩子頭上都頂着個“加試失利”名頭。
以往從家往樊家只恨長的這條路,不知怎地就被這些人走得變短了。方明德想了許許多多,還沒理出個毛線頭竟然就到地方了。方家幾代單傳,方章氏家裏適逢大水,全都也沒幾個親戚。索性從方夫人的學生中間挑出與方明德相若的,叫她們充當女儐相同往。樊家在席家村人緣甚好,倒是不缺男儐相。樊二郎和郭二叔、錦兒和狗丫,兩下裏分別招呼來賀喜的男女客人。瞅了個空,郭二叔叫樊二郎也去和哥哥單獨一處說會子話。樊二郎謝過郭二叔,盈盈一笑趕緊去了。郭二叔如今肚子已經略有起伏,按說該在家中靜養,可他不放心隔壁這幾個小的。
樊二郎和樊大郎哪得機會單獨說話,村裏來的叔伯小子們把樊大郎圍了個水泄不通,說的無非就是今個大郎如何好看,這門姻緣做得如何好哦。樊二郎在人堆外面聽到這話,心道我哥哥生得好看是有眼睛的人都知道的事實,便是秦小豬那個傻子也是知道的。但這門姻緣如何個好法,如今也只能看出一半來。方家上下對樊大郎和樊家都沒得說,但方嫂子本人嘛,嘖嘖,還真不好說。他沒法和樊大郎靠近說話,便衝着樊大郎遠遠眨眨眼就又到院子裏去了。
出來沒找到郭二叔,好一會纔在院外不起眼的地方看到郭二叔在和人說話。其時已是黃昏,瞧不清那人面目,樊二郎有些不放心便大步過去察看。到了近前,纔看清那是花三叔,正和郭二叔說着在縣衙見到席家村鄉兵和秦小豬的事。花三叔也見到了樊二郎過來,面上頗有些尷尬,又不好就走,訕訕笑道:“這不是樊二郎嘛,今日可夠你忙了。”
又道歉說自己是鰥居之人本不該在這個時候露面,只是如今在縣城給人幫傭,平日不得出來,今日說了個藉口才能過來和鄉親說說話。他是真不知道今日方樊兩家婚嫁,卻是來得巧了。
樊二郎也沒如何怪過花三叔,見他是爲着秦小豬的事而來,話又說得這般可憐,竟有些不忍起來。但嫁郎娶夫時鰥夫出現卻是不合時宜,便笑着謝過花三叔的好意,請花三叔不要因着以往的不愉快生了嫌隙,得空回村子時也請到自家來玩。樊二郎這話說的既沒有拒絕花三叔一番好意,也沒有請人立時到家裏來。郭二叔聽得暗暗點頭,轉過頭便也請花三叔有時間也一定要來看他。他有了身子,慢慢就出不得門了,不曉得到時一個人在家多寂寞。
花三叔聽在耳裏,記在心中。通村現在都不大待見他,只要這兩家人還願意和他往來也足以叫人安慰了。這般想着眼裏就有了些許酸楚,想想今日是樊家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喪氣給人添堵。又忙忍了回去,笑着說了幾句應景的,便匆忙和二人告辭離開了。樊二郎扶了郭二叔回到自家坐下,不一會迎親的人就到了門口。
兩下裏見禮已畢,樊二郎和錦兒一邊一個送了樊大郎上轎,旁邊便有人開始吵嚷要利事。卻與今世今時不同,迎娶的一方只管奏樂催促新郎登轎。紅包則是出嫁一方拿來打賞轎伕和從人們,叫她們早些把自家兒郎帶走而設。樊二郎聽得方家那邊人開始討要利市,便把昨晚串好的銅錢叫錦兒拿去分發。這些人得了賞,便在喜慶樂聲中笑鬧着出發迴轉方家。到了方家,那邊也要打賞一份利市錢物花紅給她們,纔算盡了禮數。
樊大郎在那邊下轎,就有人拿了個小鬥,裏面盛谷豆錢果草節之類厭勝祈福的物件,灑在地上任大小孩童爭搶。樊大郎下了車,腳卻不能挨着地,踏着一條青布幔上。由一人手持明鏡在前引路,一路引到新房裏坐在牀榻上便再不動了,此處名曰“坐富貴”。方明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些什麼,只是迷瞪瞪別個叫她做什麼便做什麼。一會去到樊家接樊大郎,人還沒瞧清楚,又迴轉自家。自家院子拉了院牆,裏面統共只起了三間上房,院子裏稍作清理倒是空曠,擺下許多酒席。
她看到樊大郎進了屋子,便也想跟過去。不想被一個儐相攔着不叫走,旁邊衆人見了她尷尬全都鬨堂大笑。方明德不明就裏,儐相使眼色她纔想起父母祖父母都還在堂上坐着,這裏有個步驟是要她來做的。趕緊停下腳步轉過身子向四位大人、當年請的媒公、代表樊家家長的郭二叔,一一斟酒請了。衆人這才放她進新房,她到了樊大郎面前站着,這事卻還不算完。還要他兩個各持一條長彩巾的一端,再次一同出來拜了宗族、長者、互拜。作罷這些,二次進得洞房,方能“就牀”、“撒帳”。
方明德和樊大郎一左一右面對面坐在牀沿上,她正自有些臉紅心跳,不知如何開口。外間來了許多已婚男子,把大把金錢果子拋撒向這二人。樊大郎低着頭還不如何,此舉真個把方舉人嚇了一跳。她越是如此表現,那些人鬨鬧的更甚。儐相見方明德要惱了,才忍着笑把人都趕出去,又體貼地爲新人關上屋門。方明德不敢再動,終於外間等着聽壁腳的全失了耐心都去喫酒席了。方明德才慢慢自在了,請了樊大郎起來喫點心、喝合巹酒。
二人太熟了,一直都沒把對方往別的什麼地方想。如今兩人在一間屋裏待着,大紅喜燭明晃晃照着,方明德看樊大郎似乎比往日更嬌俏。臉上那抹紅暈也不知是抹了胭脂還是害羞臊的,總之很好看。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也是水潤潤,下面那張紅脣更是叫人看得移不開眼睛。樊大郎看了下方明德,舉人娘子今個也有些不同。一雙眼睛總是偷偷看了自己又很快收回。然後臉就紅了,然後耳朵紅了,再後來連領口露出來的一截脖子也紅了。兩人喫了東西喝了酒,便這般面對面坐了好一會沒動靜。
樊大郎看着方明德覺得有些好笑,心道莫非她是不知道如何洞房。這個念頭剛在心中一起,他自己就先臊的不行。其實在昨晚郭二叔拿些東西給自己看之前,他也是不知道要怎麼做的,如今卻拿大笑話起方明德來。樊大郎到底沒敢在臉上露出笑意來,他太過了解方明德的性子。這人經不起玩笑,笑得她惱羞成怒可沒法收場,便只是安靜等着。果然又過一會,才聽得對面方明德啞着嗓子道:“梨花,我們安歇了吧。”又有一隻手過來拉樊大郎的手,樊大郎聽得“安歇”兩字,心裏莫名忐忑起來。也不知道作何想,竟然乖乖把手遞了過去。兩人手挽着手,感受到對方的溫度,慢慢心纔不慌了。
洞房花燭是不能吹滅的,且要燒得越長久越旺盛越好。這對紅燭是方章氏去縣城精心選來的,如今燭火正旺,新房裏恍如白晝。幸虧舊時的牀榻都是掛賬的架子牀,布幔放下來便跟個屋子裏面的小房間一般。布幔又多少遮了些光亮,二人這才哆嗦手腳替對方寬衣解帶。****和諧,直到天明。外間方章氏聽到裏面窸窣一陣終於沒了聲響,情緒比屋裏兩個還來得緊張,回頭拿目光詢問老劉叔。老劉叔曉得方章氏這是關心則亂,笑着點了點頭。
招呼客人的方夫人不經意看到方章氏在和老劉叔打啞謎,不禁好笑。一會這滿院子客人走了,兩個小小子和方老夫人、方老太爺安置在一邊廂房,新人住另一廂房。她和方老爺、老劉嬸、老劉叔還要各回各處。果然叫樊二郎說中了,一家人要住在幾下裏。不過也沒法,只是委屈了大郎這孩子。錦兒送親到方家,晚間叫人灌了幾杯酒,哭哭啼啼的被狗丫揹回了樊家。狗丫今日沒有去韓家上工,韓家人到方家喫喜酒,她就到樊家來幫忙,忙到這會又把錦兒侍弄好才走。樊二郎問過狗丫知道郭二叔和其他鄉鄰也都各自回去歇息了,才鬆了口氣,覺得今天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樊二郎關好院門,上了門閂,獨自站在院中仰望星空。如今樊家小院住的三人只剩了兩個,越發顯得空蕩。樊家也是要辦酒宴的,不過卻不是今日,要等樊大郎三朝回門,以及一月大慶時家裏纔會熱鬧些。只是聽方家的意思,方明德那時該是早出發去京城了。說到京城,八角姐如今便在那裏。卻不知爲何,樊二郎看着天上月朗星疏,越發地想念起另一個在這院中住過的人。也不知道秦小豬現下可好,樊二郎覺得鼻頭有些酸。進入腦海竟全是那小豬或哭或笑的臉,最後嘆了口氣轉身回了自己屋。(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訂閱,打賞,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