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
塗家老爺子六十大壽的宴席在登封樓裏已經擺開了。
塗家在太原城裏也是望族。
塗老爺子是前一任太原守將,年紀大了,加上多年征戰落下一身傷病,便急流勇退,在三年前便退下來了。
後來便由塗雨凇接棒了。
至於爲什麼不是長子承繼,而是次子接管,這就是另外的故事了。
如今,塗老將軍雖然賦閒在家,成了一個整日裏閒來無事打拳練箭,與老友喝喝茶、喫喫酒的閒人,但在這太原城裏的影響依舊很廣。
他的六十大壽,來賀壽的人更是絡繹不絕。
但能成爲他的座上賓的,卻是寥寥無幾。
登封樓的二樓,只擺了三桌,請的都是塗家的的親戚,還有老爺子的朋友們,關係不近的,連登封樓的門都進不來。
至於爲何放着塗家的大宅子不要,非要跑到登封樓來辦壽宴,那可就要從塗家老夫人那兒說起了。
據說,塗家老夫人可是個非常難搞的人物,當年便曾跟着塗老爺子上戰場,作風十分彪悍。
她不喜歡無關的閒雜人等進她家,所以,將軍府很少有外人能進得去。
當然,關於塗家老夫人的事情都是傳說,至於真相如何,那就不得而知了。
*
孟夏來太原也有幾年了。
關於塗家老夫人的各種小道消息聽了無數種,最後總結出來,就是一個原理:人們對不瞭解不清楚的人與事,都喜歡妄加揣測。
就比如旁人說他爹不忠不義不仁,可他們都不知道內情,只知道當年定他爹罪的長公主死了,陛下被架空了皇權,而他爹沒死,而且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攝政王還留下他爹,如今更又將他爵位恢復成青陽郡王。
世人就覺得,死去的長公主做的決定一定是對的,他爹就一定是錯的。
可真相如何,誰真的瞭解呢?
那些人,大抵也沒想過要瞭解其中內情吧。
“師父,外人這麼曲解老夫人,老夫人就一點都不生氣麼?”孟夏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嘴。
塗林想了想,答道:“我娘也不是不在意吧。只不過,比起在意外人的眼光,她更在意自己過的舒服。”
“像這種壽宴的事情,若是在家裏辦,肯定是要大操大辦的,忙起來半個月一個月都未必能弄得完,回頭什麼親戚朋友請的不到位,還有人要抱怨,在登封樓擺個三桌,就三桌,來的人就那些,我爹出面,我娘什麼都不用管。喫完走人,多輕鬆。”
塗林說完,塗雨凇也接着說道,“可不是嘛。我娘打小就說了,費力不討好的事情少幹。別人不會記得你的辛苦,只會記恨你哪怕一丁點的不周到。她老人家看得十分通透。”
孟夏煞有介事地點點頭,“說的我也想有個娘了。”
這個問題怕是不容易了。
塗林、塗雨凇兄弟倆對視了一眼,苦笑不已。
以嚴沐風那個脾氣,惦唸的唯一的那個人沒了,若是想讓他再找一個,要麼鐵樹開花;要麼,就是他轉性了。
不過,無論哪一種,說起來都十分困難。
*
由於一路上磨磨蹭蹭的,塗家兄弟到登封樓時,已經遲了。
酒席早就開始了。
他們兄弟領着孟夏進門,一上樓,衆人紛紛看過來。
塗家兄弟倆也不太好意思,忙跪下拜壽,“祝父親,福如東海,松鶴長青。”
孟夏也是跟着一道跪下的。
但塗老將軍就是一眼看着他,熱情衝他招招手。
“小娃兒,你過來。”
孟夏遲疑了一下,塗林、塗雨凇紛紛衝他點頭,他也就提着酒走上前去了。
“師公,這是師父特意到乘興酒坊給您買的‘醉豐年’,一罈酒就三兩銀子呢。孟夏在這裏祝師公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
“好娃兒,有心了。來來來,你坐,你坐。”塗老將軍對孟夏別說多熱情了。
但他對自己的那兩個親生兒子就……
塗林、塗雨凇還在那兒跪着呢。
老爺子完全沒看見一樣,就拉着孟夏入席,什麼好喫的全都往他碗裏頭夾。
“娃兒,你正是長年紀的身體,要好好喫飯啊。”
孟夏眨了眨眼,“長年紀,的身體?”
“不不,長身體的年紀。”塗老爺子絲毫不尷尬地糾正過來,還站起來朗聲對大家說道,“你們瞧,這可是我們塗家的未來,我兒子收的徒弟,就跟我親的大孫子一樣,將來定也會是保家衛國的好將士。”
衆人紛紛配合地喝彩鼓掌,
孟夏也只好配合,說道,“謝師公誇獎。”
“別叫師公,叫爺爺。”
“……”孟夏也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接了。
“爹,我們還跪着呢。”塗雨凇無奈提醒道。
塗老爺子終於撥冗看了他一眼。沒好氣道,“我還以爲你們那個小兔崽子心裏沒有我這個爹了呢。”
塗雨凇趕緊賠着笑道,“哪兒敢啊。您可是我們心中的泰山。怎麼可能心裏沒有您這個爹?”
塗老爺子聞言氣呼呼道,“泰山?你怕是把我當成了城外那禿了的小土坡吧。”
“我老頭子過個壽你們都敢來遲。這要是我哪天駕鶴西去了,你們是不是也要晚來一步啊?你們兩個還是好好跪着吧,趁這個機會好好反省反省。”
“爹,給個面子。這麼多人瞧着呢。……”
塗雨凇說着話掙扎要起來,他老爹立馬就翻臉道,“跪着!”
塗雨凇老老實實又跪了回去。
再看看他親哥塗林,打一開始就沒反駁,也沒掙扎要起來,踏踏實實跪着。
塗雨凇便納悶兒了,“……哥,你好歹想想辦法。這麼多人看着呢,你跪着這麼踏實啊。”
“我是軍師,又不是將軍。怕什麼丟臉啊。再說,今天是咱們爹的壽辰,老頭子在這裏,兒子被爹訓了,有什麼好丟臉的?有幾個沒被爹訓過的?”
塗雨凇竟然無言以對:“……”真不愧是他親哥啊,說的這麼有道理。
他是長子,他都不怕,他怕什麼。
跪就跪,誰怕誰啊?
孟夏坐在塗老爺子身邊,再看他還跪着的師父師叔,就覺得這畫面……嗯,十分的滑稽。
雖然他也覺得不應該幸災樂禍的,但是沒忍住。
大庭廣衆這麼跪着,好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