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等到鈴蘭睡着,我纔回了暫時住的屋內。

取下面具, 躺倒在牀 上,白天的那一幕又出現在眼前。他消瘦的面容, 眼底的陰影,眼角的細紋,爲什麼我原以爲自己平靜無波的心裏會揚起波瀾,爲什麼我的心會疼呢?

松蘿,你果真是“記喫不記打”麼?

我將臉埋進枕頭裏。

“這雙眼睛和她真像……”

他說完這句話將目光移向遠處的湖面,眼神飄渺,彷彿想起了從前的事。

松蘿, 不要想……他愛的不是你一個人, 他的心裏還有別的女人……

我的心中漸漸平靜下來,是的,我是來看鈴蘭的,過幾天還會回江南去……

鈴蘭……

“夕兒, ”有人敲門, 我仔細聽,似乎是跟着鈴蘭的嬤嬤的聲音,忙戴好面具去開門。

“夕兒,格格又做噩夢了,哭得厲害,你幫我去看看。”

我點點頭,跟她去了鈴蘭屋裏。

“媽媽……鈴蘭有媽媽……”她似是又睡了過去, 口中嘟囔着,臉上還留着淚痕。

我在她牀邊坐下,替她掖好被子,輕輕拍着她。她漸漸的安穩下來。

“皇上。”嬤嬤的聲音傳來。

我轉過頭,就見他走進屋來,便起身立在牀側。

他看了我一眼,在牀邊坐下,問道:“格格又做噩夢了?”

我垂瞼點頭。

他看向熟睡的鈴蘭,似乎自言自語:“……自從她走了,這孩子夜裏總睡不安穩……”

“媽媽……媽媽……別走……啊……”鈴蘭突然說起夢話來,撲騰着被子,“啊……”

“乖,阿瑪在這裏……”他忙握住鈴蘭的手,替她蓋好被子。

“媽媽……哇……嗚嗚嗚……阿瑪……”鈴蘭驚醒過來,看見是他,大哭起來。

我的心揪在一起,握緊拳閉了閉眼。

“好孩子,阿瑪在這裏,阿瑪陪鈴蘭……”他輕輕吻了吻鈴蘭的前額,手撐着頭在她的身側躺下,一手輕拍着她的後背,鈴蘭才慢慢止住了哭泣,閉上了眼,往他的懷裏鑽了鑽。

鈴蘭,媽媽沒有想到會給你帶來這樣的傷害……對不起……

好一會兒,確信鈴蘭已經安睡,他才起身,又順手替她掖了掖被子。

到了外屋,他忽然咳嗽起來,用絹子掩住口,指了指我身旁的桌子:“咳咳咳……水……咳咳咳……”

我走過去,試了試茶壺,還是熱的,便倒了一杯端給他。

他接過喝了兩口,又用絹子擦了擦嘴角,復又將杯子遞給我。我伸手拿過,他的視線落在我的手腕。

那裏有一個翡翠鐲子。

半晌,他說:“都歇着去吧。”然後便出了屋去。

第二天,陪着兩個孩子解了一整天的九連環。晚上又陪着鈴蘭直到她熟睡。她比昨天要睡得安穩多了,我才稍稍放了心。

他依然來看了看才走。

第三天晚上,鈴蘭剛睡着不久,一個小太監過來道:“夕兒姑娘,皇上傳你過去。”

我一愣,那個小太監卻默不做聲的站在一旁等着。我只好起身,打手勢讓嬤嬤好生照看着鈴蘭,就隨小太監往他的書房去。

遠遠地,就看見一抹桔光從書房的軒窗中透出,將窗外的樹影拉得老長。

“皇上,夕兒姑娘到了。”

“進來。”

我暗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他正坐在書案前批着奏摺,神情專注。並沒看我,只問:“鈴蘭睡了?”

我點點頭。

“去,給朕倒杯水來。”他頭也沒抬的說。

我咬咬牙,閉了閉眼,好吧,我忍。

四處看了看,見茶在幾上,便倒了一杯端到他的面前。

他寫完一行字,放下筆,拿起茶杯剛要喝,看了看便放下,復又拿起筆道:“太涼!”

我朝天翻了個白眼。

他依然沒抬頭,“讓門外的公公領你去廚房。”

我二話不說就往屋外走去,門外的小太監忙在前面領路,帶我去廚房。我心中憤憤不平,好你個愛新覺羅·胤g,敢拿我當使喚丫頭,咱們走着瞧!

到了廚房,等着水開了,便沏了滾滾的茶,小心地端去書房。

將茶倒進用溫水浸過的茶碗裏,再把茶壺暖在暖爐旁。便又端過去放在了他的手邊。

他依然一副慢條斯理的樣子,放下筆,端起茶碗,揭開蓋稍吹了一下,就喝了一口。

“噗——咳咳……你想燙死朕啊!”他一口茶水全噴在了地上,拿出絹子掩住嘴咳嗽。

我抿嘴極力忍住笑,只裝作害怕的樣子站在一邊低下了頭。你不是嫌涼麼,給你倒了熱的你又嫌燙,還真不好伺候。

“去,溫了再給朕端來。”

你還真較上勁了,你難道不知道等它自己溫了再喝麼……好吧,我接着忍。

倒上第三杯茶,用手在杯外試了試溫度,還真是……很燙。我輕輕吹了吹,一直等到差不多了,才又一次的端給他。

這次他反而不急着喝了,等到把這一份摺子批完,翻開下一份時,他才伸手端茶碗,不過目光還放在奏摺上。

“咣——”他的衣袖不小心拂過,一碗茶就合在了他身上,茶蓋掉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長長的暗自吸了一口氣,越看越覺得他是故意的。

“你成心搗亂是不?你瞧瞧……”他站起來,抖了抖衣袍,“老十三平時怎麼教得你?他不是還說你靈性嗎?朕看你笨的可以!”

我的大腦嗡嗡作響,能感覺額角青筋跳動,只一動不動垂瞼站立。我今天終於見識到某人的賴皮本事了,也深切體會到什麼叫喫“啞巴虧”。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往裏屋走去。我心中一驚,抬眼瞪向他。他並未看我,說道:“替朕更衣。”

我握緊拳,揉了揉額角,好吧,我繼續忍,算我倒黴,反正要不了幾天我就走了。

到了裏屋,他放開我,從衣櫃內隨手拿了一件外袍扔在牀 上,然後伸開手。

“愣着幹什麼?過來,替朕更衣!”他乾脆閉了眼。

我差點忍不住要跟他揮拳頭了,想了想,還是走了過去。

正解着盤扣,他忽然握住我的手,微眯着眼斜乜着我道:“你跟這釦子有仇?”

我暗歎了口氣,搖了搖頭。他放開我的手,我只好放緩了手上的動作。他難道看我不順眼嗎?再說,自己又不是沒手,換個衣服還要人伺候!

“怎麼,心裏不舒服了?”他低了頭,身體微微前傾,口中有溫暖的熱氣輕輕吐在我的面頰。

我搖頭。轉到他的後面替他弄整衣服的時候才狠狠地瞪了他幾眼。

“你還敢瞪朕!看來老十三果然沒教好你!”

上帝!這個人難道背後長的有眼睛麼?

“朕的背後沒長眼睛,不過你也太小看朕了,你那點小動作朕還能感覺不到!”

是,你背後沒長眼睛,你是蛔蟲行了吧。

換好了衣服,我隨他出了裏屋。

他仍又坐回書案前,拿着摺子看起來。我站在旁邊,在想着怎麼脫身,你不想休息我還想休息,深更半夜的,再折騰天都亮了。

“看來朕要罰你纔行。坐到朕旁邊來,替朕捶腿。”

簡、簡直是個無賴!我這不是虎落平陽被……被龍欺?好吧,你是龍,我耗不過你,我早點走總行了。

一邊腹誹,一邊拿了凳子在他旁邊坐下,給他捶起腿來。

“你沒喫晚飯?”

我點點頭。

“喫了怎麼手上沒勁?”

我心頭火起,手下動作就跟着重起來。他好像很享受,終於沒有再磨嘰了。

過了一會兒,我悄悄抬眼瞅了瞅他,竟然發現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溢出點點笑意。好你個老四,原來你以折磨人爲樂!手下去的就狠了,終於成功的看見他的嘴角抽了抽。我暗笑着低下頭。

半夜三更頂着瞌睡的騷擾做這種重複性的機械運動導致的唯一後果就是——瞌睡來得更快。我打了幾個盹兒之後終於遇見了已召喚我好幾次的周公……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我揉了揉眼,眼前漸漸清楚的景象差點沒讓我驚的跳起來。這不是我的那間屋,這是他書房的裏屋!

第一反應就是摸了摸臉,還好還好,面具還在。我復又閉上眼,拍了拍受驚的胸口,這樣下去實在是太危險了,老十三你趕緊來把我接走啊……不行,他倆從小就穿一條褲子,估計事到臨頭老十三也靠不住了,那我自己想辦法好了,大不了開溜。再說他一個皇上怎可不講信用。想到這,心情才平靜下來一些。

掀開被子,我才發現自己身上穿着中衣,連忙找來自己的外衣穿上。

洗漱的似乎早已準備好,我以最快的速度全部弄完,輕手輕腳的往外走,竟奇蹟般的發現外間一個人也沒有。是了,估計是去宮裏了。於是連忙往鈴蘭的屋子趕去。

鈴蘭還沒醒,我打手勢問了問嬤嬤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嬤嬤點點頭,說她昨晚只說了一次夢話,比頭兩天好多了。

我稍安心,在她的牀邊坐下看着她。

我的女兒,過幾天媽媽就走了,媽媽以後一樣會想辦法來看你,你一定要快樂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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