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你可是這裏的主人?”身後一個聲音傳來。

我手裏正拿着裝好的畫準備掛上, 隨口答道:“是。”

“你需要幫忙嗎?”

我回頭一看,不禁愣住。

“陳兄, 果然是你。”他笑着說,禮貌而靦腆。

“克柔!怎麼會是你!”我差點驚訝的叫出來。

“我、我來幫你吧。”顯然是被我的聲音嚇到, 他竟有點結巴起來。

我笑了笑,把畫遞給他:“謝謝了。”

他很快掛好,轉過頭對我笑着道:“陳兄不在京城嗎,怎麼到杭州來了。”

我微微一笑:“一言難盡。”又忙讓他坐下,夥計上了茶來,看着他道,“你怎麼也到杭州來了?”

他的臉微紅了:“我本來在揚州, 有一次去買紙墨, 看見店裏掛了一幅油畫,一問,那人只說是杭州來的朋友送的,我見那幅畫的風格很是眼熟, 便想着能來杭州看一看。正好也順便領略一下杭州的風景。問了好些人, 才找到這個地方,剛纔我在門口的時候就覺得似是陳兄,可又怕認錯了,就沒敢冒昧。”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點點頭,問道,“那克柔現在住哪兒呢?”

“我到了杭州就直接過來了,還沒有來得及去客棧呢。”

我笑着道:“我看不如這樣, 我認識雲來客棧的掌櫃,我帶你去那裏落腳,那裏條件不錯又經濟實惠。”

他亦笑起來:“客隨主便。”

我才發現他也是個讀書人中難得的爽快之人,正對了我的脾氣。便笑着道:“好,那我就做東,走吧。”

“那你這店……”

“沒事,有夥計呢,原本來的人就不多,他一個人忙得過來。”便給夥計吩咐了幾句,只說萬一有事兒就讓人去雲來客棧找我。

到了雲來客棧,小念正在櫃檯後發愣,見了我,忙出來。正要開口,看見我旁邊的人,愣了愣。

“怎麼了?發什麼楞,你這個學徒我看可一點都不認真,剛纔又在想啥呢?”我乜斜了他一眼。

小念紅了臉,撓撓頭笑道:“沒想什麼。哦,對了,你們、你們這邊請。”

我見他有模有樣的,抿嘴一笑,道:“特色菜多上幾個,再安排一間上房……”

“不用上房……”克柔忙止住我。

我笑了笑:“沒事,他是我兒子呢,交給他去。”

他張大了嘴,指了指我和小念:“他、他是你兒子?陳兄年紀輕輕……還真看不出來!”

我們在一樓的一間隔間坐下,小念望着我一笑,只不說話。

然後一邊喝酒一邊天南海北的聊起來,其實更多的是聽他講,講他自己的經歷,講他在繪畫方面的獨特看法,講他聽到過的逸聞趣事……就連小念後來也坐在桌邊聽得津津有味,我們的心情都大好,克柔是一個風趣詼諧的人,眼光獨到,沒有讀書人常有的刻板無趣。他有時會臉紅靦腆,有時又像個孩子哈哈大笑,最是一個隨性之人。

頭有點暈起來,小念收了我的酒杯,不讓我再喝。

克柔似乎也不勝酒力,小念忙讓人扶他回房了。

“媽媽,頭暈嗎,小念送你回家吧。”他蹲在我的面前看着我說。

我坐在椅裏,手支着額頭,看了看他,笑着道:“沒事,歇一會兒就好了。”

“媽媽,你累了嗎?”他輕輕的問道。

我不覺抬手,輕撫上他的面頰,心中似暖流慢慢湧動:“好孩子,媽媽現在只有你了……小念,跟媽媽走出來,這麼大半年,後悔嗎?我是說,你再不是什麼皇子,只是一個普通人了。要自力更生,再不會是貴胄紈絝了。”

他笑起來,認真的看着我:“媽媽,其實小念早就想過這種生活,無憂無慮沒有束縛,想幹什麼幹什麼,哪怕是需要辛勤勞作我也一樣樂在其中。而且能和媽媽在一起,小念只會覺得自己是幸福的。再說,咱們中國的錦繡河山,小念還沒有遊遍呢。”

我的雙眼溼熱起來,伸手將他攬在懷中:“媽媽能和小念在一起,也覺得自己是幸福的……”

“媽媽……”

回到家裏,酒勁兒上來,只覺得渾身乏力,躺倒在榻上。

“媽媽你看!咱們的風箏飛得最高了……風箏飛啊飛,呵呵,六哥的風箏掉下來咯……”

“媽媽,哥哥們都不跟鈴蘭玩……”

“媽媽,咱們一家人要是能住在那麼美的地方就好了。”

“媽媽,鈴蘭想聽故事,青鳥的故事……”

……

“嗚嗚嗚……媽媽你在哪兒……嗚嗚嗚……媽媽你不要鈴蘭了嗎……”

我在瀰漫的大霧中聽見鈴蘭的哭聲,大聲喊着她的名字,可是她卻聽不見我的聲音,一直哭、一直哭……

“鈴蘭……媽媽在這裏……鈴蘭……”

“媽媽……你醒醒……媽媽……”

我猛然驚醒,就看見小念一臉的着急,正拿了絹子要替我擦掉額上的汗。

“媽媽,你額頭好燙!”小念叫了起來。

我只覺得身上忽冷忽熱的,渾身無力。

“媽媽,小念這就讓人請大夫去!”

我的腦中迷迷糊糊,屋外的聲音也漸漸模糊起來……

一覺醒來,才覺得身上輕鬆了些,發現已是白天了。小念趴在牀邊已然睡去,不過一隻手還握住我的手。

“媽媽,”他慢慢抬起頭,眼神還微微迷濛,“你醒了……”

我笑了笑,摸了摸他的頭說:“去歇着去吧,媽媽已經沒事了。”

他試了試我的額頭,才放下心來。

喝了藥,小秋他們也來看了一回,見沒事臉上着急的神色才緩了緩。

見他們因爲我一點小病就這麼擔心,只覺得心中如浸潤在了溫暖的泉裏,只覺得自己要好好的才能對得起他們。

用了點粥,我正靠坐在牀頭,小念在一旁陪我說話,就聽見外面的人說有客人來,要找陳先生。

我和小唸對視一眼,猜到是克柔了。

“媽媽,你……”小念瞅着我說。

我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披散着頭髮,想了想道:“就這樣吧,不要緊。”

小念便出去吩咐了一聲,讓把客人領過來。

“陳兄,聽說你——”他剛邁進屋,一眼看見我,怔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我笑了笑:“怎麼了?認不出來了?克柔賢弟。”

他的臉瞬間紅了,手足無措起來,似乎不論看哪兒都覺得不合適,只好垂了瞼。小念忙招呼他坐下,讓人看茶來。

“聽、聽畫廊的夥計說你病了,我又問了你家的住處,便過、過來了。沒想到你……”他訥言。

“沒想到我是女人?”我笑着道,“克柔啊,你不會也有那些偏見吧?”

他不好意思起來,抬起頭看着我,道:“陳……”

“你就叫我的名字,松蘿吧。”

“松蘿……我真沒想到,你竟是個女子,太讓我喫驚了……其實我更多的是佩服……”他忽然想到了什麼,指着我和小念道,“那……那次,你和當今……當今……”

“當今聖上。”我替他把話說完。

“是,你們……”

我微微一笑:“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提也罷。”

他呼了口氣,看着我半晌道:“真是太令我驚訝了,你這樣的女子是我平生頭一次見……”

我揚脣道:“克柔,別盡說好聽的行不行。嗯,我今天精神也好了,準備自己給自己放一天假,咱們三人去遊西湖怎麼樣。”

“媽媽,”小念擔心的望着我,“你身體還沒好呢……”

我搖搖頭:“在家裏憋得慌,現在入了春,外面景色正好呢,心情好了,身體纔會好得快。”

“松蘿,你們的身份,這樣可以嗎?”克柔皺了皺眉頭。

我勾了勾脣角:“沒事。”

馬車往西湖而去。

江南的街市,自有一番獨特的熱鬧風情。

“媽媽,你看。”小念指着窗外道。

是一個老大爺在賣風箏。

我笑道:“真漂亮,咱們也買一個吧。”

“我去。”克柔說着就讓停了車,自己下了車去。

春天的西湖,還是記憶中的模樣,草木荏苒,波光瀲灩。

我們站在蘇堤上,小念拿着線卷,克柔幫着放線,將風箏高高的放了起來。

“松蘿,你看那邊。”

有好幾只風箏飛了起來,一隻燕子的飛得最高。

“咱們的大蝴蝶還要飛高一些,你瞧那隻燕子!”

克柔呵呵一笑:“看我的!”小念也笑起來,把手裏的線卷給了他。

“哇,媽媽,咱們的最高了!”小念叫道。

我也忍不住拍起手來:“真的啊!再高一些!”

克柔注視着天空,手上控制着絲線,平凡的面容上是燦爛的笑意,一雙眸子清瑩透亮,竟將周圍明媚的春光也比了下去,整個人耀目出塵。

那隻五彩的大蝴蝶迎着風越飛越高,點綴在湛藍的天空,似乎要追隨着那一縷白雲而去。

“松蘿,線快要放完了。”

“讓它飛吧。”我看着那個小小的蝴蝶,“讓它飛走吧。”

克柔轉過頭看了看我,鬆了拿着線右手,線卷“呼呼”的轉了幾圈。

那隻蝴蝶在視線中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漸漸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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