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蘭,來,到媽媽這兒來。”
“媽媽……”鈴蘭蹣跚的向我走來,一邊“咯咯”的笑着。她身後的木香和幾個丫頭、嬤嬤一臉緊張的看着她。
“小心一點,慢點。”
“媽媽……”鈴蘭搖搖晃晃走過來,忽然被自己的腳絆了一下,摔了個嘴啃泥,“哇——”
“木香住手!你們別管她!”我忙止住想要上前扶起鈴蘭的木香她們,對鈴蘭道,“乖,自己爬起來,媽媽一直在這裏。”
“嗚嗚……媽媽……”她趴在地上望着我哭,就是不起來。
“好孩子,爬起來。不要哭。”
“嗚嗚……”
“媽媽就在這裏,來,到媽媽這裏來。”我非常有耐心的在離她五米遠的對面。
“嗚嗚……”
“你要是不過來,媽媽就要走了。”說着便起身,作勢要走。
“哇——媽媽……”她一下大哭起來,一手伸向我。
“那好,你爬起來,到媽媽這兒來,媽媽就不走了。”我停下,伸出手對她說。
她看了看我,見我不再動,便不再哭了,只是瞪着大眼望着我。
“乖,過來,媽媽的乖鈴蘭。”
她想了想,從地上慢慢爬起來,又一腳高一腳低的走過來,直到撲進我的懷裏。
“好孩子。”我在她臉上親了一口。拍了拍她手上和衣服上的灰塵,“疼嗎?”
她搖搖頭。
我把她抱起來,問:“不疼,爲什麼哭呢?”
“鈴蘭怕……”
我摟着她,笑着道:“傻丫頭,有媽媽在,怕什麼?”鈴蘭說話早,走路卻比較晚,現在這樣每天練習走路,才比以前好多了。
“媽媽……”她摟着我的脖子,“爸爸……”
我轉過頭,見身後並沒有人,便說道:“爸爸不在這裏。”
“鈴蘭要爸爸……”
我的心頭微微一酸,鈴蘭應該有一個月沒有見到胤g了吧。五月份的時候,年氏生了個男孩。到現在也有大半個月了。
“鈴蘭——”我轉過頭,就見小念、弘曆和弘晝笑着走過來。
鈴蘭已經高興的手舞足蹈了,“哥哥……”我忙把她放下來。
“哥哥……”鈴蘭搖晃着走過去,一下撲向小念,抱住小唸的腿。
“呵呵,想哥哥了吧。”小念抱起鈴蘭,點着她的鼻尖說。
“鈴蘭,叫五哥,還有六哥。”
“五哥,六哥,三哥……”
“三哥有事呢。鈴蘭真乖!”
……
我站在遠處,看着鈴蘭同她的幾個哥哥在一起,這樣的畫面,於我是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所以只覺得無比的溫馨。我忽然想起在某個大雪天,我們很多人,也是這麼快樂。有悅寧、有胤祥、有胤禎,還有胤t他們,還有……
“福晉,您怎麼了!”木香扶着我問。
“沒事,頭痛了一下,估計是有點累了。我去歇一會兒,你幫我照顧一下鈴蘭。”我聽她答應了一聲,便自己先回屋去了。
閉着眼靠在軟榻上,剛纔大腦內的一陣刺痛才漸漸消失,趨於平靜。
“媽媽……”小念輕輕的在我耳旁叫了一聲。
我睜開眼,見他擔憂的望着我,笑了笑:“我沒事,別擔心。”小念拿了毯子給我蓋上。
我點點頭:“去幫媽媽看着妹妹。我躺一會兒就沒事了。去吧。”
小念看了看我,答應了一聲,纔出去了。
我復又閉上眼,任疲倦襲來。
那是一個漫天飛雪的天氣,我穿過一道又一道的宮門,走過一條又一條甬道,在皚皚白雪的路上,踩出一個又一個腳印。
“松蘿。”
我回過頭,胤g緩緩向我走來,整個世界只聽見“咯吱、咯吱”的腳步聲。他來到我的面前,問我:“你要去哪裏?”
我愣了愣,心中茫然,我這是要去哪裏?嘴上卻脫口而出:“回家。”
他握住我的手,把一個東西套在我的手腕上,“你要回哪裏去?你把東西都弄丟了。”
我低頭一看,見是個墨玉的鐲子,只覺得無比的熟悉,就好像這鐲子已經跟了我很多年。
他拉着我往回走,我不由自主地跟着他,忽然感覺手指被什麼硌着。我拉了拉他,他停下不解的看我。我抽出手,輕輕地打開他的手指,發現在無名指上,有一個指環,很普通的指環。我慢慢摩挲着這個指環,心中有一種莫名的感覺流動,似喜似哀。
“傻了?你看你自己的左手。”他柔柔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一怔,伸出左手,果然看見無名指上不知什麼時候有一個一模一樣的指環。
“這是怎麼回事?”我看着指環說,卻半天聽不見回答,“胤g?”周圍不知何時只剩下了我自己。
“胤g?”我的心中慌亂起來,四處找他。突然腳下一絆,一下摔在了地上。
“媽媽……”
我猛然驚醒,就見小念坐在榻邊,給我擦額上的汗,眼底是隱隱的憂慮。
夢中的一切還無比清晰的在腦中浮現,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裏空空的。閉了閉眼,用力驅散心中的不適。
“妹妹呢?”我看着小念問道。
“妹妹剛睡着了……媽媽,你臉色不好,要不要找太醫來瞧瞧。”
我坐起來,笑了笑:“沒事,做了個夢而已,沒什麼。”
“爸爸他……”
“兒子,跟媽媽說說,最近都看了什麼書?”我笑着岔開話題。
他想了想,道:“《夢溪筆談》、《幾何原理》、還有上次從郎世寧那兒借的《天體運行論》、《荷馬史詩》和《神曲》。”
我看着他,見他微微紅了臉,便道:“看得懂?有些還沒有翻譯過來吧。”
他抬眼望瞭望我,道:“小念偷偷跟郎世寧學了這麼久的意大利文,書裏有些難的地方他翻譯成了漢語,所以能看懂……媽媽,小念不是故意要瞞你,小念是怕你不答應……”
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懂得不斷學習是好事,媽媽怎麼會怪你呢。只要是不違背道義和原則的事,媽媽都支持你。因爲媽媽相信你是個有分寸的孩子。”
“媽媽,”他眨着亮晶晶的雙眼望着我,“小念不會讓媽媽失望的。”
小念走了,鈴蘭還睡着。我來到書案前,剛想要研墨,無意間瞥見案頭的一卷寫過字的宣紙。我拿過打開,又看到了那首臨摹的納蘭容若的《臨江仙》。
“點滴芭蕉心欲碎,聲聲催憶當初……料應情盡,還道有情無……料應情盡,還道有情無?”那末尾的一句,有點點凸起,那是被眼淚滴過纔有的痕跡。
我坐在椅上,大腦中有破碎的畫面湧現,我忽然想到了什麼,在屋裏找起來。
翻箱倒櫃,終於在妝臺的最下面的一格屜子裏,找到了一個上了鎖的匣子。
“鑰匙?”卻四處找不見。
“木香,”木香聞聲進來,“你知不知道我把這個盒子的鑰匙放哪兒了?”
木香搖搖頭。
我只好把找過的地兒再找一遍。還是沒有。我見桌案上有一個青銅的蟾蜍鎮紙,拿了它砸開了鎖。
我輕輕地打開,一個墨玉鐲子和一枚普通的指環映入眼簾,盒子裏就再也沒有別的東西。摩挲着那個鐲子以及它內壁的文字,心中是淡淡的懷念和感傷,過去的一切,一點一點在我的腦中閃現,像一個久遠的夢,漸漸的積澱在心靈的最深處。
我把鐲子和指環放回原處,輕輕地蓋上盒子。就讓我用今天的甦醒的記憶來祭奠那逝去的愛情。
我坐在牀邊,看着睡着的鈴蘭,希望這個丫頭長大了,能嫁一個一心一意對她的普通人。
“媽媽……”
“醒了。”我笑着把她抱起來。
“爸爸……爸爸……”她望着門口興奮的揚着手。
我轉頭一看,胤g站在門口望過來,他比從前越發的清瘦了。我沒有起身,只是放下鈴蘭,她走過去,撲向胤g,胤g把她抱起來,微微一笑,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她摟着胤g的脖子“咯咯”的笑起來。
我看着坐在離我不遠處的他,想起我的那些日誌已經不在盒子裏,我記得有一次他說“你們”卻欲言又止。將來的一切,他應該都知道了吧。
“松蘿……”我回過神,他和鈴蘭都望着我,“又走神了。”
我看見他的左手無名指上,戴着那個普通的指環。
心頭跳了一下,胤g,你如果不再愛我,爲何還要戴着它?你是以爲我不會想起從前嗎?你知道爲了你的將來,你必定會傷害我,只因爲我不再想起從前的銘心刻骨,只因爲你想給我一個乾淨的愛情,只因爲你不想我和我們的愛情在這樣的傷害下最終會變成我們心頭的一根刺,那個時候,拔不拔掉這根刺痛得都會是兩個人,便是真正的不堪了。所以,你願意結束我們的愛情來保護我們關於愛情的回憶,因爲這樣,痛得只有你自己。
胤g,可是我都想起來了。
“媽媽……”鈴蘭趴進了我懷裏。胤g默默地坐在原處看着我,那樣柔柔的目光,一如多年以前。這麼多天,心,會痛嗎。
他的目光閃了閃,轉向一旁,道:“見你臉色還好,我也放心了。”說着站起來,“我有事,先走了。”轉身往門口走去。
“胤g,”他的身體微微一僵,停下腳步,我摟着鈴蘭,望着他的背影,“鈴蘭想你,常來看看她,好嗎?”
半晌,只聽他說了一聲:“好。”然後跨出門檻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