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屏飛快地趕着馬車,來到城西一座僻靜的酒樓,入得雅間,見筵席前坐着一人,端形肅容,正襟危坐,看架勢,似已恭候多時。
“範大人?”孔屏訝然出聲。
“今日設宴相待,實是有要事相商,沒有叨擾吧?”範慈雲從筵席前起身,向着兩人拱手一揖,客氣道。
謝不渝虛扶他一把,示意入座:“範相誠邀,乃謝某三生之幸。三弟,倒酒。”
“誒。”孔屏應聲入席,爲三人倒酒。
“淮州假/幣一案,鬧得朝中沸反盈天,今日大理寺傳來風聲,說平儀長公主已悉數招供,此案幕後主使乃是虢國夫人。可是淮州刺史何等身份,豈是她一個婦人能調遣得了的?所謂主使,恐怕另有其人吧?”
既是商議要事,範慈雲自然不拐彎抹角,開席以後,徑直便道。
“幕後主使是太後。”謝不渝當然也不磨嘰,冷冰冰道。
範慈雲心說果然,喟然道:“原以爲梁文欽死後,我會成爲代替他與長公主相鬥的那一把刀,沒想到河蚌入網,仍有螳螂。看來,聖上欲收權之心已是急不可待,長公主若是再秉持朝政,怕是兇多吉少。”
謝不渝眉峯微斂:“是他授意太後謀劃此案?”
“他或太後,有何區別?”範慈雲反問,笑中暗藏譏諷,“淮州毗鄰永安,按祖制,京師附近州府不能作爲皇嗣封邑。當初長公主請封,滿朝反對,他力排衆議,下旨賜封,長公主得償所願,卻也是非議加身。如今淮州生事,禍從她起,就算是被
人栽贓又如何?三司一審,言官一劾,單隻治下不嚴這一樁罪名,就足夠從她手裏奪回淮州。所謂“多行不義必自斃,回頭看看他這一招棋,不是很像在效法鄭莊公嗎?”
鄭莊公欲弒弟有名,縱容其弟共叔段得寸進尺,誘其造反,再以平叛之名順利將共叔段斬殺於鄢。
再觀辛桓,登基之初,礙於辛湄從龍有功,難以拒絕,便一再縱容,破格賜封,使其成爲衆矢之的。待她出錯,他便可以利用民意,名正言順地施以懲戒,拔其羽翼了。
範慈雲沉聲:“自古聖心難測,你別看這一位年紀輕輕,實則心機深沉。否則,他們母子何以能在五年前做下那等大案?”
謝不渝思及舊事,眉睫一壓:“所以,範相的意思是?”
“敵已明,友未定,引友殺敵,不自出力。'既然這次他們的矛頭對準了長公主,何不以此爲契機,助長公主報仇雪恥?即使不能斬草除根,至少也能使他們母子生隙,爲王爺的大業盡一分力。”
“借刀殺人?”
“也是合力殺敵。”
範慈雲自知他與辛湄關係匪淺,若光是利用辛湄,他或許不願,是以儘量往合作上說,卻見謝不渝神色不改:“就借刀吧。”
範慈雲微怔。
“淮州一案,其心可誅,她向來睚眥必報,這一次,必不會善罷甘休。範相若是方便,在暗處襄助一便是了。”
範慈雲觀他容色,隱約猜出內情,不便點破,便只點頭應下。
“虢國夫人是當年一案的重要人證,若被判了死刑,於日後翻案不利。再者,她知曉太後諸多祕辛,一旦被推出來頂罪,恐會狗急跳牆,攀咬泄密,屆時,太後勢必設法滅口。爲周全起見,我準備………………”
謝不渝耳根一動,銳利目光倏地掠向房外,孔屏心領神會,拔劍衝將出去,果真見得一抹黑影從走廊盡頭閃過!
“站住!”
孔屏發足去追,方及樓梯口,迎面射來三枚暗器,他旋身空翻,待得避開暗器,接着去追,腳下竟一個踩空,從樓梯上“哐哐”地滾倒下去。
謝不渝追出來,正巧看見這一幕,飛身越過欄杆,趕在孔屏被摔成陀螺前將他拽起來,待奔至樓外,街巷秋風捲落葉,闃若無人,哪裏還有偷聽者的身影?
謝不渝走回樓內,瞪着在樓梯口揉屁股的孔屏,開口便罵:“你今日怎麼回事?!”
孔屏低下頭,不敢吱聲。
謝不渝審視他,猛從他衣襟處看出蹊蹺,伸手拽開來一看,他胸前赫然布有曖昧紅痕。
“你昨晚去哪兒來?”謝不渝臉色極沉。
孔屏不敢撒謊:“藏......藏春閣。”
謝不渝先是一愣,旋即驚怒交集,森然失笑:“孔校尉,可以啊,擒賊的功夫不見長,狎妓的本領倒是學會了。”
“不是!二哥我………………”
謝不渝懶得聽他辯解,扔開他:“回府以後,自領軍棍三十。
孔屏蔫頭耷腦:“......是。”
謝不渝闊步走上樓梯,拔出射在廊柱上的暗器,扔給孔屏。
“查不出人來,再領三十棍!”
孔屏欲哭無淚:“是!”
午後,金風蕭瑟,朱漆欄杆外木葉飄零,從飛仙閣遠眺出去,但見秋入雲山,光陰向晚。
辛湄坐在榻前,素手捧着一盞香茗,指腹摩挲着瓷盞外的纏枝花紋,便在望着山色出神,忽聽得身後傳來腳步聲。
“殿下,探查到了。”戚吟風抱拳行禮。
“說。”辛湄凝神。
“謝大將軍從府上離開後,前往城西百味齋會見了範丞相,兩人在包廂內密談了一刻有餘。探子本想細聽他們談話的內容,可惜潛至房門外時,被謝大將軍覺察,差點遭擒。”
辛湄?眉,謝不渝今日匆匆從府上離開,私下會見的人居然是範慈雲。是爲查當年謀逆一案?還是說,他們原本就是一夥?否則,範慈雲書齋內爲何會藏有太子遺墨?他二人又爲何一而再三,專選偏僻之處相會?所謂的替英王探望故人,從一
開始,便是在掩人耳目罷?
“可有聽見他們的談話?”
“聽見了幾句,是謝大將軍說的,說是虢國夫人被推出來頂罪,或會攀咬泄密,被太後設局滅口,爲周全起見,他似有謀劃。可惜,便是聽及此處時,那探子被謝大將軍發覺了。”
-爲周全起見?
虢國夫人乃是淮州假/幣一案的重要犯人,即便是被太後滅口,那也是罪有應得,他所說的“周全”是什麼?
等等,滅口?
他是怕虢國夫人熟知太多祕辛,被太後滅口,從而不能再作爲人證招供?
辛湄思緒如電,壓在內心的疑竇漸次解開,吩咐道:“派人查一下虢國夫人與謀逆案的關係,再從速備車,我要去一趟大理寺。”
淮州一案,謝不渝本不必再插手,此時突然要設法保住虢國夫人,必是爲當年太子謀逆一案。今日,她派人前往探聽,已然打草驚蛇,以謝不渝機警、大膽的行事作風,接下來......怕是會劫獄。
申時,大理寺獄。
一名內侍領着兩個小跟班來到獄門前,拿出腰牌,底下壓住一片金葉子,賠笑道:“聽聞虢國夫人被人構陷,慘遭下獄,太後孃娘憂思不已,特遣奴才前來探視,勞煩大人行個方便。”
獄卒接過腰牌,確認無誤,順手撥走內侍手指底下壓着的金葉子,回以一笑:“公公客氣了,請。”
內侍回頭示意小跟班,一行三人跟在獄卒身後,走進大獄,沿着狹長的甬道來到關押虢國夫人的那間牢房前。
“淮州假/幣案?事體大,論理說,夫人仍是戴罪之身,不能隨便探視。公公有什麼話,儘快叮囑,莫要久留,否則上頭怪罪下來,小的也不好交代。”獄卒打開牢門上的廣鎖,心裏到底有幾分顧慮,便先提醒。
內侍諾諾點頭,走進牢房時,驀地出手一劈。獄卒後頸中招,眼前一黑,身體癱軟下去,被兩個小跟班悄聲接住,拖入牢房,扒掉衣裳。
虢國夫人蓬頭垢面,蹲坐在牆角,見得這一幕,立時瞪大雙目,驚喜交集:“可是太後派人前來相救?”
“正是!”
那內侍壓低聲音,從小跟班手中接過獄卒的官服交給虢國夫人:“夫人速速換上,稍後隨奴纔出獄。”
虢國夫人一愣,看來是要越獄?罷,甭管是什麼路子,先離開這醃膜不堪的大牢再說!
內侍與那兩名小跟班背轉過身,待得虢國夫人換上行頭,立刻離開牢房,及至大牢門前,忽與前來巡視的獄卒相撞。
內侍伸手揣入袖中,蓄勢待發,兩廂擦肩而過時,那獄卒果然回頭,喊虢國夫人“站住”,然而等來的並非是這行人的駐足,而是一支寒芒凜冽的袖箭!
“快來人,有賊人劫獄!”
獄卒倉皇避開,厲聲一喝,原本肅靜的牢獄頓時大亂,看守大牢的一衆獄卒聞訊趕來,與那三名內侍交戰,不過數招,竟被打得潰敗。
與此同時,大牢外也開始傳來兵刃交接聲,獄卒驚恐:“不好,他們有人接應!”
卻說辛湄思緒紛飛,乘車趕往大理寺,不及入內會見少卿,已聽得肅穆莊嚴的衙署內人聲喧鬧,有人大喊“劫獄”!
辛湄一念成讖,蹙眉趕去,衙署大門內霍然衝來一行黑影。戚吟風厲喝“護駕”,拔刀趕去辛湄身前,不及近身,一枚暗器飛射而來,擊中刀柄,內力灌注,竟令他虎口劇震,佩刀差點脫手飛出。
戚吟風抓緊右手,握穩佩刀,抬頭再看時,辛湄已被一名蒙面黑衣人用劍挾持在胸前。
“殿下?!”
衆人大驚!
辛湄屏息斂氣,環目觀察四周,大理寺乃監察重地,守衛林立,戒備森嚴,然而此刻,重犯虢國夫人已被一名內侍裝扮的刺客押解,她作爲人質,也已落入賊手。膽敢在青天白日下這樣公然劫獄,除了謝不渝外,她想不到別人了!
辛湄猜出來人,便也不慌,只是斥道:“都退下!”
戚吟風猶豫不決,但見辛湄態度嚴厲,便先喝令府上侍從以及大理寺內的守衛往後退開。蒙麪人押着辛湄,先用眼神示意同伴帶走虢國夫人,再緩慢後退,一步步走出大理寺。
“駕”一聲,竟是那幫人駕着長公主府的馬車離去,戚吟風及大理寺衆人又氣又急,奈何辛湄仍被蒙麪人挾在劍下,只能眼睜睜看着重犯逃脫。
辛湄後背抵着蒙麪人的胸膛,從彼此身量的差別以及蒙麪人始終不吭聲這一點猜測他就是謝不渝,氣歸氣,私心卻是願意幫他一回,是以乖乖地跟着他一步步遠離大理寺衙署。
戚吟風等人趕緊追上,卻又不敢離得太近,雙方對峙,劍拔弩張,寸步不讓。辛湄心知不能相持太久,否則一旦大理寺調兵,謝不渝被包圍射殺是遲早的事,當下壓低聲道:“從背後那條巷子拐進去,一往南邊走,穿過潘樓街,便是惠和
坊。”
蒙麪人微微一怔,思忖片刻後,長劍一收,便放走辛湄,手腕猛地被她抓住,狠咬下來一口!
蒙麪人猝不及防,用力推走辛湄,提氣飛躍過牆垣,消失在巷口的參天老槐樹後。
“殿下,沒事吧?!”戚吟風前來慰問,其餘衆人奮力追敵。辛湄擦了擦嘴,望向秋日下簌簌閃動的老槐樹,平復道:“無礙。
惠和坊,謝府。
戌時,殘陽鋪滿街巷,伸展過牆頭的老榕樹在暮風中抖着落葉,驟然一陣馬蹄聲襲來,揚起地上枯葉。
謝不渝矮身走下馬車,抬腳進府,彼時,孔屏已在庭院中挨完整整三十軍棍。
爲他行刑的乃是府內扈從,也是受謝不渝之命潛伏在永安城內的暗衛之一。既是奉軍令行刑,他自然不敢完全放水,三十棍打下來,不至於要命,但也足夠孔屏在牀上躺個三五天了。
謝不渝走進來時,兩人正忙完,那暗衛攙扶着孔屏欲進屋,看見他來,趕緊行禮。
謝不渝先往孔屏看,見他臉龐慘白,身後也是一片血污,心自軟了三分,吩咐道:“先揹他回屋。”
“二哥。”孔屏喊住他,“一會兒你能來看看我不?我………………有話跟你說。”
謝不渝氣他在藏春閣狎妓,違反軍規,可這到底也是愛之深、責之切,真要衝他發飆,撂下不管,他也是狠不下心的。
“嗯。
悶悶應下一聲,謝不渝闊步離開。
孔屏見他答應,稍稍心安,看他背影走得決絕,走前也沒過問一聲他的傷勢,又有些心酸,琢磨起今日受罰的原委,更是滿腹委屈。
暗衛揹着他躺回牀上,看他眼淚都要出來了,驚道:“校尉,可是我下手太重了?”
“不幹你的事。”孔屏趴在牀上,憔悴擺手,“我也不是疼,就是有些心酸罷了。”
“心酸?”
“嗯。”孔屏越想越酸楚,吸吸鼻子,從懷裏拿出一枚暗器,“不必管我,先去查刺客的事,這一枚暗器是唯一的線索,切記拿好了。”
“是。
相比安慰人,暗衛還是對查案更感興趣,當下接過,領命走了。
不久後,謝不渝推門進來,沒走幾步,便依稀聽得哼唧聲,靠近牀邊一看,牀上那人竟在抹眼淚。他氣不打一處來,不便踹他,便一腳踹在牀沿上。孔屏跟着牀身一抖,魂又去了三分,霎時委屈之至,眼淚直?。
這一下,真是叫謝不渝看懵了:“你發什麼瘋?”
孔屏用力擦淚:“二哥,我沒有,我是被......被人......”
被人?
謝不渝悚然:“你被人怎麼了?”
“總之,我不是自願的!”孔屏狠狠一抹眼角,甕聲甕氣,“昨夜在故人來赴宴,二哥自去見了長公主,我在二樓雅間內陪戚將軍。席上除我以外,全是鎮南軍的人,他們喝起酒來不要命一樣,沒三兩下就把我灌醉了。後來,他們又拉我去城西喫
花酒,說是要給我開眼界、長見識,我那時已是爛醉,稀裏糊塗地被戚將軍帶去了藏春閣包廂。那以後,她又灌我喝酒,喝着喝着,我們就……………"
謝不渝瞠目,已然從他羞澀的反應中猜出內情,一時竟不知是該慶幸他並未染上的陋習,還是震驚他竟然跟戚雲發生了一夜情。
“所以,你是被戚雲瑛......算計了?”謝不渝沉聲。
孔屏又開始抹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日一醒來,她便赤條條地跟我躺在一張牀上,完了還跟我說,藏春閣包廂內燃有助興的薰香,我跟她是被迷香所惑,酒後亂性,叫我不必放在心上。可是......”
孔屏鼻頭髮酸,越想越難過:“我守了二十二年的童子身......說沒就沒了,我......”
我怎麼可能不放在心上?!
謝不渝聽他悲聲哽咽,彷彿要大哭起來,心亂如麻,先行哄道:“行了,今日是我錯怪了你,我向你賠不是。另外那三十軍棍不必再施刑,往後你若犯錯,今日這些可以用以相抵。”
孔屏卻是搖頭:“我不是在意這個………………
“那你在意什麼?”
謝不渝問完,後知後覺,他竟差點忘了,這傻小子雛一個,壓根沒經受過情事,以前還總吹牛要把頭一次交給心愛的姑娘,這廂被人奪走童子身,怕是委屈得很。
“你心裏可有她?”謝不渝試着問。
“沒有!”孔屏立即否認。
“那她心裏有你否?”
孔屏沉默,若是今日以前,他還真自大地猜測過戚雲瑛是不是喜歡他,否則爲何總是盯着他笑?可是今日,他們發生了這樣的事,她卻能毫無感情地說出“酒後亂性而已”、“沒什麼”。其實,她心裏壓根沒有他吧?
那爲何又要灌醉他?與他做這種事?戚吟風說,她見着俊俏的小郎君便愛笑,難道說………………
孔屏不敢再往下想,但覺周身發冷,心也空落落的。謝不渝欲言又止,看出這傻小子多半是要栽進去了,提醒道:“若是對心愛之人,自當珍之重之。戚雲瑛既用這種方式與你相歡,多半並非真心,你既然不喜歡她,便只當是個意外,莫要沉溺
其中,得不償失。”
孔屏本便鬱悶,聽得這幾句,更感心灰意冷,悻悻道:“知道了。”
謝不渝彎腰扒開他的褲子,爲他擦藥。孔屏一愣,想不到他竟是帶着傷藥來的,一時動容,先前那些煩悶、傷心便也煙消雲散了。
謝不渝耐心給他處理傷口,看他又像在抹淚,惱道:“你今日是樑上掛豬膽,要滴個沒完是嗎?”
“沒有!”孔屏聳聳鼻子,誠懇道,“二哥待我體貼入微,令我想起已故的阿姐罷了。”
謝不渝一怔,腦海裏也閃過故人,他是謝家老麼,又是祖母最疼愛的嫡子,年少時總是調皮搗蛋,被父親謝淵追着滿京城跑。每次挨完打,父親是斷然不會來管他的,爲他擦藥的人便總是兄長們。五哥最木訥,四哥最?嗦,三哥愛玩笑,二哥
笨手笨腳,還是大哥謝恪己最會照顧人。他愛蒔花弄草,爲他擦藥時也像在侍弄花葉一樣,百般耐心,千般溫柔......可惜,那樣的溫情,他這一生再也體會不到了。
謝不渝爲孔屏擦完藥,道:“今日那偷聽者不必再查了。”
孔屏穿好褲子,呆道:“爲何?二哥查出來了?”
“嗯。
謝不渝收起藥瓶,放在一邊。今日離開百味齋後,他部署人力劫了大理寺獄,一則是按照原計劃劫走虢國夫人,以備日後翻案有需;二則是想試探出究竟是何人在門外偷聽。
他原本以爲這人會是辛桓或太後的鷹爪,沒承想,竟然是辛湄。
“是何人?”孔屏緊張發問。
謝不渝便欲回答,門外急匆匆走來一名扈從,稟道:“將軍,長、長公主從後門闖進來了!”
話聲甫畢,嘈雜腳步聲跟着傳來,那名扈從被人推至一邊,辛湄從夜色裏走進房中,雙眸爍亮,暗藏鋒芒。
“都退下。”
辛湄吩咐戚吟風等人離開,徑自走進來,便欲與謝不渝對質,卻見孔屏趴在牀上,便先道:“我有些話想單獨與謝大將軍聊一聊,勞煩孔校尉行個方便。”
“他不方便。”謝不渝拒絕她,語氣頗有些不善。
辛湄從他眼神裏看出冷漠,心下微刺,想着孔屏也不算外人,至少對於謝不渝所爲,他必也心知肚明,便道:“好,那就當着孔校尉的面聊一聊。”
說罷,她深吸一氣:“今日申時,大理寺獄遇襲,有人冒充太後內侍劫走了淮州一案的重犯虢國夫人,這個人,是謝大將軍吧?”
謝不渝氣極反笑:“長公主私闖鄙人府邸,先是下令驅趕我三弟,後是栽贓我劫走重犯,是不是太過分了?”
辛湄看他竟然不認,拿出攥在手心裏的一枚暗器:“那大將軍看看,這是什麼?”
謝不渝一眼認出這是他從百味齋廊柱上拔下來的三枚暗器之一,見她已拿在手中,心下稍定。下午行事時,因尚不知偷聽者是她所派,爲引蛇出洞,他特意將其中一枚暗器留在了劫獄現場。
萬幸,她取來了,否則一旦被大理寺順藤摸瓜,她怕是要替他頂一回罪。
“這是什麼?”謝不渝依舊裝傻。
辛湄既然是奔着和談而來,自不藏掖,道:“這是鎮南軍軍械,也是我府上侍衛所配的梅花鏢。今日,大將軍與範相公在城西百味齋私會,我派人前往探聽,探子被發現時,在現場留了三枚梅花鏢,這是其中一枚。”
謝不渝揚眉:“長公主派人查探我做什麼?”
“六郎,都這個時候了,你還不能跟我說實話嗎?!”辛湄悲憤交集,看他一臉漠然,全然沒有一絲要與她交心的意思,心下更痛。
謝不渝嘴脣微動,終是忍住,極力勾出一笑:“你與我之間,還有說實話的必要嗎?”
辛湄雙目噙淚,滿心不甘,她不由慶幸先前放他走時多留了個心眼,當下抓過他手臂,拉開他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