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不渝本來想說“不必”,看她那嬌憨的樣子,嘴到底沒動,腳一轉,在旁邊的圈椅坐下。
“洞庭碧螺春,可以嗎?”
宮裏剛賜來了新茶,西湖龍井、祁紅毛峯、洞庭碧螺春樣樣皆有一份,謝不渝以前愛喝的是碧螺春。
“可以。”謝不渝很坦然。
辛湄眼眸微亮,莞爾一笑,又吩咐果兒取些糕點來??自然也是謝不渝以前愛喫的零嘴。
很快,侍女們奉來茶盞糕點,謝不渝一眼認出水晶碟裏盛放的蜜煎櫻桃,手指在案幾上敲了兩下,終究是拿來一塊,塞進嘴裏。
辛湄更看得心歡,雙手撐在方榻上,人往前傾,眼開眉展:“六郎是來看我的嗎?”
“不是。”謝不渝卻道,“日前在府上落了樣東西,今日特來取。”
辛湄垮臉,身體往回收:“是嗎?什麼東西,落下那麼久,今日纔來取,想來也不重要吧?”
謝不渝看來一眼:“重要。很重要。”
辛湄臉更垮,起身在原地轉一圈,攤開雙手:“那你找吧。”
她大有一副“儘管來搜”的架勢,謝不渝也不客氣,雙手在腿上一撐,先走向裏間,看樣子是要搜那天她躺過的牀榻。
辛湄暗暗聳眉,跟在他身後,看他停在牀前,卻也不彎腰搜找,只是看一看後,又轉身走開。
辛湄莫名,看回鋪得整齊潔淨的牀??翻都不翻,莫非是篤定不在?那又進來瞎看什麼?
謝不渝走向外間,邁出房門。辛湄更納悶,跟上去,見他大步走出庭院,踏上迴廊,看方向,是要往內宅深處走。
“方便嗎?”走前,他像模像樣地問一句,似是很有教養。
辛湄揣着一肚子狐疑,點一點頭。
廊外落花滿地,槐柳橫坡,白石??,間或傳來叮咚流水聲,放眼看去,全是用來觀景的樓閣亭臺。
長公主府很大,但看起來住人的地方並不多。
侍女們分佈在四周灑掃庭除、蒔花弄草,環顧一圈,各處乾乾淨淨,清清爽爽,也沒什麼所謂“男寵”。
謝不渝邊走邊往四下打量,浮在心頭的那一點疑慮消散,自知多心,便打算往回,辛湄走上來,堵在他跟前,慢慢道:“你究竟在找什麼?”
謝不渝若無其事:“你知道。”
“半邊巴掌大的玉佩,犯得着滿府裏找?你光拿雙眼珠滴溜溜地轉,也不是找物件的意思吧?”
謝不渝沒搭茬。
“你知道你像在找什麼嗎?”辛湄眉尾一挑。
“找什麼?”
辛湄秋波裏盈滿促狹,手指戳在他胸膛上:“找姦夫。”
“你有嗎?”謝不渝眉頭一動。
“有啊。”辛湄戳在他胸膛上的手指用力,“你不就是?”
謝不渝呼吸微頓,胸膛裏震動有聲。他道:“我是嗎?”
辛湄的心也跟着一震,對上他黑亮眼眸,突然有種招架不住的壓迫感??差點忘了,他好像並不愛“姦夫”這一名分,上次喝醉跟他提重新在一起的事,他就是因爲這一茬翻臉的。
“罷,謝大將軍威武神勇,一身正氣,我不敢玷污。不過,能在我後宅裏閒庭信步的男人,除你以外,也的確沒有第二個。”辛湄收回手指,擦過他肩旁,沿着長廊往回走。
這男人心眼小得像根針,打着找玉佩的旗號來後宅裏轉悠,分明是想看一看她有沒有像坊間傳的那樣養男寵。
怪不得一瞧見她躺在榻上便說“來的不是時候”,走進裏間轉那一圈,多半也是想看她牀上究竟有藏沒藏男人。
辛湄好笑,笑聲傳進身後人耳朵裏,清爽脆亮,捎帶一點不加掩飾的揶揄。謝不渝板着臉,耳根慢慢漲紅。
回到留風閣,辛湄徑自走去窗邊,停在紫檀木五屏風式鳳紋鏡臺前,從堆積成山的奩盒裏抽出一個,來到謝不渝跟前。
“打開。”
她手裏拿着一個樣式精美的奩盒,雕刻纏枝紋,但外層的紅漆有磕碰過的痕跡,看着像是舊物。
謝不渝勾手挑開盒蓋子,奩盒裏的物件映入他眼中??銀鍍金吉慶七珠流蘇、銀鎏金鑲玉嵌寶蝴蝶小插、小金花穿玉墜珠、金玉葫蘆……多得叫人眼花繚亂的首飾,以及一個針腳拙劣、花樣粗糙的虞美人香囊??全是他以前送給她的禮物。
屋裏有一剎那的靜止,謝不渝的目光定定地凝滯在奩盒裏,良久,他收回神,伸手去拿奩盒裏的羊脂玉玉佩。辛湄先他一步拿走,道:“朱雀乃四靈之一,鎮南之神,寓意吉祥、太平。這是英王給你的嗎?”
“不是。”
“那是誰給的?”
謝不渝沒有回答,伸手去搶,辛湄反手把玉佩藏在身後,態度強硬:“回答我。”
她手裏的奩盒差點被打翻,謝不渝抬手握住,另一隻手已抓在她藏在後背的那隻手腕上,熟悉的觸感貼滿掌心,令他戰慄。
辛湄揚起臉龐,逼視他,寸步不讓。
午後的陽光從繁複窗格裏滲漏進來,照進彼此眼底,既鮮明又晦暗。呼吸交纏,咫尺對峙,謝不渝凝視着辛湄倔強的眉眼,良久道:“換個問題,我回答你。”
“不換。”
辛湄執拗得像只牛犢,謝不渝沉默少頃,用力奪玉佩。辛湄手腕生疼,呻吟出聲,他到底不忍,那強硬的力量壓下來又撤開,半塊玉佩在他指腹下,半塊在她手心裏。
“換個問題。”謝不渝沉聲道。
辛湄胸脯起伏,自知憑藉蠻力鬥不過他,眼圈驀然一紅,不甘道:“你心裏還有我嗎?”
謝不渝看着她,眼神複雜,藏盡千言萬語。
“有沒有?!”
“有。”
辛湄心頭一震,眼圈被淚洇溼,委屈道:“那爲何不能與我重來一次?”
謝不渝被那淚光刺痛,撇開眼,心下一狠,從她手裏爭奪玉佩。辛湄鬆開玉佩,卻反手抓住了他的手,用盡全力。
謝不渝的心一下被攫住。
奩盒在彼此手裏猛晃了一下,又差一點摔落,謝不渝沒敢再看她,低頭盯着被她用力抓住的手。
“七年前,你有本事讓我心猿意馬??”
他脣一抿,掙開她,往後退開兩步,手裏晃着奪來的玉佩,眉目一改先前的陰鬱,桀驁璨亮,張狂道:“如今也試試啊。”
辛湄一愣,夢迴那年初見,待得回神,謝不渝已走出屋舍。
辛湄拿着奩盒呆在原地,旋即失笑,笑聲爽朗欣慰,迴盪在房間裏。
*
“截止昨日,彈劾梁文欽的奏章已有近三十份,罪名包括結黨營私、徇私枉法、貪污瀆職。加上毒殺殿下,梁文欽數罪加身,已是罪無可赦,但聖上那邊始終沒有決策,只是叫底下徹查。”
“御史臺、大理寺、刑部,哪裏沒有他的人手?光靠那幫傢伙‘徹查’,能查出什麼來?”辛湄悶悶不樂,想起辛桓那張稚嫩又精明的臉,自知他一再拖延,是存心要保住梁文欽,更感心寒。
戚吟風點頭:“是。不過今日一早,西州傳來密報,據說聖上看完以後,大發雷霆,不到半個時辰便頒了聖旨。如今梁文欽的相位已被罷免,周統領也已率人趕去梁府??抄家了。”
辛湄意外,眉尖聳起:“西州傳來的密報?”
“沒錯。據說密報上的內容是告發梁文欽私通英王,蓄意謀反,罪證齊全,上面還有英王親筆所寫的揭發信。”
辛湄更感驚駭。
梁文欽是辛桓一手栽培起來的股肱大臣,又是皇後的父親,只要辛桓願意保,天底下沒人能徹底拔掉他。
可是,他竟然敢陽奉陰違,一面奉承辛桓,一面私通英王謀反,此等大忌,別說辛桓是個野心勃勃的新帝,就算是個昏君,也是斷然不能忍的。
不,不對……他梁文欽好歹是一朝權相,又是國丈,何至於貪心、糊塗到這個程度?所謂私通英王,或恐是被人栽贓。
辛湄目光一挑:“誰做的?”
“能瞞着前朝把這樣的密信送到聖上眼皮底下,幕後指使人,除了謝大將軍,卑職想不到別人了。”
戚吟風說完,偷覷辛湄神色,畢竟他今日聽得這消息,也很是震驚。原以爲在扳倒梁文欽一事上,謝不渝只會作壁上觀,誰知他竟然在關鍵時刻幫了大忙。
辛湄自也震動,旋即想起許多事來,譬如中毒甦醒那天,他叮囑她可以不放過樑文欽,但要放過自己。譬如養傷的那些時日,他很少露臉,始終在外忙碌。眼下看來,多半是在謀劃這件事了。
辛湄甚是感動,想起昨日他走前留的那句話,更喜難自禁。說什麼以前能叫他心猿意馬,如今也試試,不就是想鬆口,又記仇,誆她再去哄他一回嗎?
辛湄欣然失笑,爽快道:“叫人盯着後宮,別讓皇後使絆子。這一次,必須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是。”
戚吟風走後,辛湄在屋裏轉了兩圈,愉快地哼起小曲,快活一會兒後,倏又有煩惱堆在心頭。
以前追求謝不渝,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態硬撞上去,什麼方法技巧,全都生疏得很,湊巧的是十七歲的謝不渝也很生疏??莽撞青澀、情竇初開的少年郎,誰能架得住少女的癡纏?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二十四歲的謝不渝剛硬、冷酷,不愛說話不愛笑,滿心瘡痍。他看遍了世上的悲歡,也嘗夠了人生百味,心早已像鐵石一樣,不可能再爲那些蹩腳的伎倆動容了。
要怎樣做,才能再次撞開他的心?
辛湄苦思冥想,想不出什麼恰當的辦法,叫來果兒出謀劃策。果兒也兩眼茫然,絞盡腦汁半天後,纔想起一位歷史人物。
“殿下,要不就效法前秦才女蘇蕙,繡一幅璇璣圖吧!”
“璇璣圖?”
相傳前秦才女蘇蕙爲挽回變心的丈夫竇滔,用五色絲線在八寸見方的錦緞上繡出了一幅璇璣圖:八百四十一個字排列成“回心轉意”的“回”字,無論正讀反讀、輪轉讀、借字讀,都能組成嚴整的詩句,句句表達對丈夫的思念之情。
據說,竇滔收到《璇璣圖》後,大爲感動,果然回心轉意,送走寵妾,將蘇蕙接回身邊,與其恩愛如初。
“八百多個字,得繡到什麼時候?”辛湄不大中意,摩挲着腰間的香囊,嘟囔,“再說,犯錯的分明是竇滔,蘇蕙爲何要費盡心血求他回心轉意?”越想越不對勁,“瞎了眼!”
果兒瑟縮地抿住嘴。
辛湄又道:“罷,我求他回心轉意,誠是我有錯在先,費些心血,情有可原。叫人準備起來吧。”
果兒趕緊應下,前去準備。
綵線、錦緞這些自是不難的,庫房裏多的是,難在蘇蕙的《璇璣圖》原文。因爲年代久遠,流傳下來的版本各不一樣,果兒找着的要麼是殘篇,要麼便是後人的僞作,有幾處詩句明顯讀不通。
果兒犯難,辛湄更加猶疑,正琢磨着是不是該另起爐竈,門外有侍女進來通傳:“殿下,江相公求見。”
辛湄怔忪:“他又來作甚?”
“說是承蒙殿下提拔,特來謝恩。”
辛湄挑眉,想起前些天是叫人給工部尚書徐才章捎過信,讓他爲江落梅安排個官職。區區從六品的員外郎,不值一提,那人到是放在心上。板凳都沒坐熱吧,便巴巴地來謝恩了。
“學富五車、博覽羣書的探花郎,應該知道《璇璣圖》吧?”辛湄看向果兒,意味深長。
果兒恍然後,瞪大眼眸。
辛湄一笑:“叫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