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故人來 > 3、第三章

棠兒送走江落梅,回來稟道:“殿下,江相公走時臉色很差……”

辛湄不以爲意,被人拒絕,臉色自然是要差的。何況她從來不是溫和的人,揭人麪皮時,最擅長刀刀見血。

“乏了,我要沐浴。”

“是。”

往後幾日一直下雨,春雨纏綿,淅淅瀝瀝,待徹底放晴,已是四月初。

辛湄在府裏待得有些膩味,準備去一趟外城的景德寺,走前又想起什麼,翻翻日曆,找來棠兒問:“朔風軍仍沒有入城嗎?”

上個月辦瓊林宴時,辛桓說謝不渝該是月底進京的,但是一拖便是數日,也不知是被雨勢耽擱了,還是來的人不太情願。

藩王麾下大將,突然被新君召回,是什麼緣由,他心裏應該有數。又或者,壓根是私心裏不太想來,畢竟物是人非,如今的永安城於他而言早已千瘡百孔,多的是不想重見的人與事。

比方她。

“回殿下,戚侍衛剛傳來消息,若無意外,朔風軍應是明日入城。”

辛湄翻日曆的手指微動,“嗯”一聲應下,心裏略微有些失落,還以爲今日能湊巧碰上呢。

“備車,去一趟景德寺。”

“是。”

景德寺建在外城存義山,乃永安古剎,每個月,辛湄都會抽時間去那裏祈一次福。

正午,車隊準備就緒,照舊從望春門駛出,沿北斜街往西北方向走,侍衛長戚吟風佩刀押車,儀仗整肅,架勢凌人。

馬車經過望春門時,辛湄推開車窗,望向前方的漫漫古道。

五年前,便是在這座城門外,辛湄送別謝不渝,與他見了最後一面。

那年東宮謀逆,謝淵獲罪,整個侯府天塌地陷,全府五十二口人盡數被誅,只有謝不渝一人被赦死罪,改判流放。

那天,他十九歲,滿身披着沉重的枷鎖,就是沿着這一條路,孤苦伶仃地離開了京城。

辛湄至今能記得,他的背影是怎樣一點一點走出天地盡頭,消失在她的世界裏的。

那一別後,他們不再有任何交集,她轉頭嫁給蕭雁心,也沒有給他捎去過一句解釋,反倒是他,似乎想方設法來問過爲什麼。

大概是在嫁人的半年後,她收到一封來歷不明的信。她猜測多半是他所寫,沒敢看,泥封都沒拆,便把信扔進了火盆裏燒成灰燼。

後來,西州傳來戰報,“謝不渝”這個名字突然再次被人頻繁提及,說着什麼“立功”、“赦免”……內情究竟如何,朝中鮮有人知,只知道那幾天奏章雪片一樣地往文德殿送,再不久,先帝便頒發了特赦令??按《夏律》,謝淵協助先太子謀反,謝不渝原是罪無可赦,他能從那一場浩劫裏存活下來,僅被判流放西州,已是天家法外開恩,如今又因立功脫下罪籍,特赦令一出,朝堂很快議論紛紛。

先帝便把反駁得最厲害的幾個人叫去了文德殿一趟,讓內侍送上邊關戰報,由他們自行查看。

也是奇,看完後,朝中再無人非議謝不渝被特赦一事。

辛湄也是很多年後派親信查閱先帝卷宗,才知道那一封戰報緣何堵住了言官之口??三萬突厥,一座被府吏拋棄的關城,一百三十八名被關押的罪囚……那一戰,謝不渝完全是拿命打下來的。

他走前說,最多三年。三年,他必脫罪籍,立功業。他沒說錯。事實上,三年不到,他便已獲英王賞識,屢次斬獲軍功,成爲名震邊陲的一方悍將。他沒騙她,但是那誓言裏的最後一句??“回來娶你”??終究是落空了。

雨後的天透着一抹清冷的藍,微風和煦,車隊沿着北斜街駛上存義山,約莫半個時辰後,在景德寺山門前停下來。

辛湄下車,瞥見黃牆旁的老槐樹下拴着兩匹風塵僕僕的馬,沒多想,跟着小僧往寺門裏走,問起住持慧海大師。

“師父……正在佛堂會客,殿下入寺後,不妨先在寮房小坐,待小僧爲您通傳。”小僧也算是熟人,今日見着辛湄,卻似有些慌張,答話時笑得侷促。

辛湄眉尖微動:“哦,今日有貴客?”

“是……有故人遠道而來,師父正在相陪。”

“那不必叨擾他,我今日只是來祈福,你先與我同往大雄寶殿,爲我拿一條開光的祈福帶便是。”

景德寺裏有一棵參天榕樹,栽種在佛堂旁,據說已有百年壽命,枝繁若蓋,葉茂如衣,被視作寺裏的祈福樹。

謝不渝被流放後,辛湄每個月都會來這裏敬香禮佛,爲他求一條保平安的祈福帶掛在老榕樹上。

很多年前,也是在那一棵老榕樹前,他們雙雙肩並肩、跪在地上發誓,這輩子要執手偕老,永不相負。

今日前來禮佛的香客並不多,大雄寶殿內冷冷清清,迴盪着空靈的木魚聲。辛湄跪在蒲團前,合掌祈禱完,從棠兒手裏接過燃起的香,供奉到香龕上。

小僧候在旁邊,手裏拿着印有不同經文的祈福帶,問道:“殿下這次仍是求平安嗎?”

“對。”

謝不渝此次回京,明面是奉詔入京受賞,實則是被聖上忌憚,孤身入局。永安城不比西州,多的是看不見的刀槍,辛湄希望他這次也可以平安度過。

佛堂建在景德寺西邊,靠近後山,很是僻靜,辛湄走進庭院,入目先是遮天蔽日的老榕樹,枝葉葳蕤,條條祈福帶飄蕩其間,蔚爲壯觀。

旁側是佛堂,也叫“明心堂”,規格不大,算是一間雅室,以前辛湄每次來這兒,都會進去待一會兒??謝不渝在時也這樣。他這人看似桀驁,卻頗有佛緣,景德寺、大相國寺皆有與他私交匪淺的僧人。他愛帶她來這些地方散心,說是佛祖能庇佑人。

今日會海大師在佛堂裏待客,辛湄不便叨擾,掛完祈福帶後,她欲離開,卻聽得佛堂裏傳來響亮的笑聲??是個成年男人的聲音,底氣十足,爽朗充沛。她心口猛然一震,很快又分辨出不是,不過剎那,手心竟浸出汗來。

“慧海大師的這位故人是從哪裏來的?”辛湄忍不住問道。

小僧往佛堂瞄一眼,猜出她是聽見笑聲後發問的,便道:“這位故人,小僧也是頭一回見,並不知是從何而來。”

辛湄默然,又聽得佛堂傳來那個男人聲音,與剛纔的爽朗相比,多了些粗鄙氣。辛湄顰眉,不再多留。

走出山門,日頭漸高,風穿梭在槐樹林裏,濤聲起伏。辛湄拾級而下,待要登車,忽然又看見拴在老槐樹下的那兩匹馬??頭細頸高,四肢修長,通身爲棗騮色,裝備嚴整,儘管風塵僕僕,但全無憊態。

小僧說,慧海大師今日接待的故人是遠道而來的,莫非便是這馬的主人?

等等。

馬有兩匹,看來,故人有兩位?

辛湄一怔,棠兒來扶她:“殿下?”

辛湄斂神,坐入車廂內,思緒猶自紛亂,回想起先前進入景德寺後發生的事情。小僧今日接待她,似乎有些緊張;慧海大師在佛堂裏會客,究竟會的是幾個人?若是兩個,另外的那一個人是誰?

似是妄念,辛湄心底總有個大膽的猜忌在浮動。

“朔風軍究竟何時入城?”

辛湄反應過來時,話已問出,看見棠兒詫然的反應,頓感窘迫,撇開眼:“哦,明日,我想起來了。”

棠兒點頭,狐疑地多看了她一眼。

車聲轔轔,辛湄靠在車廂角落,心說真是癡了,竟會有那樣的猜測。轉念又想到朔風軍明日入城,她與謝不渝終究是要見面的,待到那時,她要如何應對?

要向他道歉嗎?

當年是她有錯在先,無論原因是什麼,她負他是事實,理應道歉。可是他會接受嗎?他脾氣那樣臭,心眼小,愛記仇,她都不敢想象當她嫁人的消息傳到西州時,他內心是怎樣恨她的。她就這樣唐突地出現在他面前,去向他道歉,換來的只會是他的嘲諷與厭惡吧?

那,就先當是陌生人,井水不犯河水?

不,聖上召他回來,是爲引他入局,她得幫他,她不能眼睜睜看着他落入陷阱。無論他對她有多恨、多厭,她都不能對他冷眼旁觀。

當然,他們也不能走得太近,否則會引起聖上的懷疑……

辛湄思緒萬千,便在這時,車外突然傳來一記馬嘶,喊殺聲鋪天襲來。

“有刺客!快護駕!”

箭矢從車頂飛掠而過,另有一支衝破車窗,裹挾勁風射入車廂。

“殿下,當心!”棠兒一把推開辛湄,左胸中箭,跌在窗下。

“棠兒?!”辛湄大驚,慌忙扶她起來,見她嘴溢鮮血,不由膽顫!

“戚吟風!”辛湄往外呼叫,試圖向侍衛長戚吟風詢問情況。

車外殺聲震天,亂成一團,戚吟風已然無暇顧及車裏。漫天飛矢依舊,香車須臾便被射成了篩子,辛湄抱着棠兒伏低身體,趴在車板上躲避亂箭。

變故實在來得太快,辛湄心神倉皇,但見棠兒臉色慘白,氣息逐漸微弱,愈發揪心,喊道:“棠兒,你撐住!”

外面聲音雜亂,似又有蹄聲馳來,不知多久後,風波漸漸平息。辛湄心有餘悸,往外喊道:“戚吟風?!”

車外無人應答,卻有一人登上車板,往車廂走來。

辛湄一凜,從車座底下摸出匕首,待來人掀開車簾,發狠刺去。

來人擒住辛湄手腕,力道極勁,辛湄喫痛低哼,目光旋即落在這隻手上??手指骨節分明,峻峭修長,指腹、掌肉長滿粗糲的厚繭,這是男人的手、自小習武的男人的手。

辛湄認出這隻手,赫然怔住。

山風呼嘯,車簾被吹開一角,辛湄抬頭,看見匕首那頭,男人的臉龐清晰鮮明??眉似山,眼如海,容色?麗,英儀軒昂,昔日長着紅痣的眉尾卻刻着半截刀疤,猶如無形利刃,紮在人心口上。

謝……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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