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置信!”
“難以置信!”
雷恩不自覺地喃喃重複道。
就在叢林如同厚重幕布般向兩側緩緩退開的剎那,那座城市毫無徵兆地撞進了他的視野。他的呼吸微微一滯,胸腔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住,某種深埋在認知底層的框架,在這一瞬間被再次打碎,又被迫重新拼裝。
那確實是一座神殿城市。
因爲他看見了金字塔,而且不止一座。
它們自蒼翠濃密的綠意中拔地而起,階梯狀的輪廓在林海之上顯得異常清晰。厚重的石壁覆蓋着斑駁的苔蘚與被歲月侵蝕的古老刻痕,線條古樸而剋制。金字塔的頂端,隱約有光在緩慢流轉,彷彿沉睡已久的眼眸正在半睜,
冷漠而威嚴地俯視着來者。
然而,他的目光卻死死地定在了城市外圍。
木質的高牆沿着地勢蜿蜒搭建,粗大的木樁深深嵌入土中,彼此以橫樑與藤索連接。簡陋卻實用的?望塔矗立其間,柵欄密佈,甚至還能看到類似吊橋般的結構橫跨在壕溝之上。木材表面幾乎未經雕飾,樹皮尚未完全剝離,
保留着原始而粗糲的質感,與金字塔那種光滑、冷硬、彷彿永恆不朽的石質結構形成了刺眼到近乎荒誕的對比。
幾名靈蜥正蹲伏在木製架臺之上,尾巴垂在邊緣輕輕晃動,手中拉扯着由藤蔓編織而成的繩網,動作熟練而自然。
“這......畫風對嗎?”
雷恩忍不住用達克烏斯的口吻吐槽了一句,同時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旗杆。
在他所知的一切傳說與記載中,蜥蜴人社會應當只有石造建築、幾何而神聖的空間結構、藉助星象與魔法構築的永恆遺蹟。
冷靜、精確、毫無人爲情緒的痕跡。
可現在呢?
木材?
臨時工事?
這怎麼看都像是人類纔會依賴的防禦方式......
如果這裏不是巨龍羣島,不是在這片溼熱而危險的叢林中,他幾乎要以爲自己穿越了,來到了奧比恩。
“這真是該出現在蜥蜴人社會里的東西嗎?”
雷恩身旁的伊姆拉裏昂輕輕吸了口氣,低聲喃喃,說出了幾乎完全一致的困惑。
而更後方,站在遠古三角龍作戰平臺上的埃爾德拉希爾,則一言不發地注視着這座城市。他的目光深沉而冷靜,像是在審視一個邏輯自洽卻又違背常識的謎題,試圖從中找出某條隱藏的規律。
叢林深處,這座神殿城市靜默如謎。
石與木,永恆與臨時,神蹟與手工,在此刻被粗暴而突兀地拼接在一起,毫不在意任何旁觀者是否能夠理解。
當然,雷恩的困惑絲毫沒有阻擋隊伍繼續前進的步伐。
伴隨着繩索繃緊又放鬆的聲響,吊橋在木軸與結構的咯吱聲中緩緩落下,沉重地貼合地面。隊伍踏過橋面,正式進入了這座籠罩在強烈矛盾氛圍中的城市。
這一次,感到認知震顫的,顯然不止雷恩一人。
跟隨而來的,來自露絲契亞大陸的靈蜥們,細長的瞳孔驟然收縮,指爪在行進中出現了極短暫的僵硬,彷彿踏入了某個無法用星象、預言或邏輯來解讀的異界幻夢。
而當他們繼續深入時,城市內部的結構,開始更加清晰、更加殘酷地撕裂他們原本堅固的常識。
金字塔與神廟依然矗立在城市的核心位置,穩固而古老,散發着熟悉的威嚴與清晰可感的靈脈共鳴。那種氣息雷恩和靈蜥並不陌生,厚重、秩序、與星象與『大計劃』緊密相連。
然而,連接它們的,卻不再是精心鋪設的石道與對稱結構,而是縱橫交錯的木製廊橋。廊橋下方,是低矮而密集的夯土作坊,以及用粗糙石塊與泥漿隨意壘起的居住羣落。整體佈局雜亂而實用,帶着明顯的應急、擴建、不斷
調整的痕跡。
這本身就已經足夠讓露絲契亞的靈蜥們感到不適。
而更令他們隱隱不安的,是這裏同類所處的位置』。
他們看見本地的靈蜥們,正成羣結隊地搬運木材、攪拌灰泥,細長的爪子和結實的前肢沾滿了塵土與草屑,鱗片失去了應有的潔淨光澤。在一條人工開鑿的水渠旁,數名靈蜥正與幾隻巨蜥協同勞作,低聲呼喝着,喫力地推動
一個龐大的木製水輪。水流拍擊輪葉,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靈蜥們彼此之間,只用簡短而粗糲的喉音交流,效率至上,沒有多餘的情緒。
這本沒什麼。
這很正常。
在露絲契亞大陸,乃至南地的叢林中,靈蜥本就包攬了一切。他們是勞動者,是管理者,是記錄員,是農夫,是工匠,是信使。
同一窩孵化的靈蜥,很快便會在年長者的教導下,習得與生俱來的職責。社會之中自有階層,如同金字塔的石階般層層遞進。
不容否認,亦無需遮掩。
祭司階層,是史蘭最直接、最核心的侍從,也是靈蜥社會中事實上的領導者與神殿城市運轉的維繫者。他們主持儀式,解讀星象,維護神廟,並管理着數量龐大的侍從於事務。
靈蜥首領與勇士聽從祭司的命令與規劃,他們所統御的靈蜥,承擔着覓食、狩獵、巡邏與偵察威脅的職責,是城市與叢林之間的緩衝與鋒刃。
抄寫員階層,由首席抄寫員統領。首席抄寫員雖不具備正式的權力,但他們掌管着龐大而精確的信息庫,記錄、星圖、歷史與預言,這使得他們在實際決策中擁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
勞工階層,負責勘測、維修與建築、採礦與疏浚,包括神廟建築師、孵化池清潔工,以及經驗豐富的資深看守。
工匠階層,涵蓋鐵匠、藝術家與各類手工藝者,技師、武器匠、石雕匠,他們將功能與神聖結合,確保一切造物符合古老規範。
農業階層,負責馴獸與耕種,野獸飼養員、昆蟲飼養員、食肉動物園藝家,維持着城市最基礎,卻不可或缺的供給。
在這套精心規劃、複雜而穩定的社會結構裏,每隻靈蜥皆有其所屬的位置,各司其職,不息不輟。
但他們不爲個人利益而行動,只爲『大計劃』而存在。不期待回報,亦不尋求嘉獎。唯有的慰藉,便是知曉自己在這條橫跨時空的永恆織錦中,繡入了應盡的一線。
B......
站在一旁,如同看守般,冷冷凝視着靈蜥與巨蜥勞作的那些蜥人戰士,又算怎麼回事?
無論是亞卡丹也好,騎着伶盜龍的印希一胡茲也罷,還是位於承輿之上的靈蜥祭司,隨行的伶盜龍騎手,以及那些站在巨獸背上的靈們,他們此刻所面對的,是一種強烈而陌生的邏輯衝擊,一種無法被既有知識體系消化的
畫面。
他們理解不了。
在他們的認知中,蜥人在蜥蜴人社會里的地位從來都清晰而單一。
他們是戰士,是爲服務古聖之『大計劃。而被塑造的兵器,負責戰鬥、守衛與狩獵。他們對其他事務知之甚少,也從不質疑自己的角色,更不會被期望去理解更復雜的社會分工。
在戰爭中,古血戰士與疤痕老兵憑藉漫長歲月積累的經驗與近乎本能的判斷,指揮戰幫與軍隊。命令直接而明確,不容猶豫。
在沒有戰鬥的時候,蜥人會在陽光下靜止不動,以恢復體力;他們守衛定居點與聖壇,反覆演練戰鬥技能。那些承擔守衛職責的蜥人,往往處於一種近似休眠的狀態,意識低垂,只在命令或威脅出現時被喚醒。他們還會與靈
蜥一同狩獵,由於蜥人對生肉的巨大需求,這是必要且理所當然的活動。
但無論怎樣......
絕不會像眼前這樣!
在不遠處的木架高臺上,立着一隊蜥人戰士。他們的目光銳利刃,卻並未投向叢林邊緣,也未警惕天空與遠方的威脅,而是緊緊鎖定着那些正在勞作的靈蜥。
那眼神並非戰場上的銳利審視,也非狩獵時的專注追蹤,而是一種......平靜的監管,彷彿他們看守的不是同族,而是一羣需要按時運轉的活體機件?是需要被約束、被監管的某種流動資源』?
更不尋常的,是勞作的靈蜥對此表現出的漠然。
沒有一隻靈蜥抬頭與蜥人對視,也沒有誰因那道目光而加快或放慢動作。他們神情專注而空白,動作穩定而重複,彷彿這一切早已成爲日常的一部分。就像呼吸,就像鱗片沾上塵土,就像木輪註定會發出沉重而單調的呻吟
聲。
這一切,彷彿早已被寫入他們生命的節律之中。
來自露絲契亞的靈蜥們悄悄交換着目光,細長的尾巴在不自覺中輕輕擺動,暴露出內心的波動。在他們的認知裏,蜥人從不會這樣『看守』靈蜥。
戰鬥時,蜥人是衝鋒在前的壁壘;狩獵時,他們是沉默而可靠的助力;守護城市時,他們如同化作石像的古老守衛,目光永遠朝向外界,朝向威脅,朝向未知,朝向古聖計劃所指引的方向。
而不是向內。
不是朝向本該如手足般協作的靈蜥!
空氣裏飄着泥土被反覆翻攪後散出的腥氣,木料在潮溼與日曬間緩慢發酵的微酸氣味,以及巨蜥身上混合着鱗甲與體溫的溫熱體味。
勞動、看守、以及一種深植於日常之中的、無聲卻頑固的重新定義,共同瀰漫在空氣裏。
一切都在陽光下清晰無比,線條、影子,動作都毫無遮掩;可一切又彷彿蒙着一層令人不安的薄霧。
那是一種偏離正軌卻已被視作『正常』的模糊感。
本地靈蜥們並沒有因爲這支隊伍的到來而停下手中的工作,搬運石料的,依舊佝僂着背脊,一步一步拖行;推動水輪的,仍在用沙啞而沉悶的喉音呼喝着節奏。彷彿這支跨越大洋而來的隊伍,不過是掠過城市上空的一道飛鳥
之影,無法在他們早已麻木的生活節拍中,激起哪怕一絲漣漪。
然而,當那隻承載着承?的遠古三角龍緩緩向前邁步,當平臺上惠尼艾坦奎領主那沉寂如山嶽、彷彿與歲月本身等重的身軀,清晰地映入他們視野時。
某種變化,發生了。
勞作的聲音並未真正停止,卻在無形中變了調。石料落地的悶響,間隔被拉長了半拍;水輪轉動的呻吟聲中,忽然夾雜進短暫而空洞的吱呀。所有正在勞作的本地靈蜥,他們的動作沒有徹底靜止,卻彷彿被無形的絲線輕輕牽
引着,頭顱以幾乎難以察覺的角度,微微偏轉,朝向史蘭所在的方向。
他們沾滿塵土的鱗片並未突然變得光亮,疲憊而空洞的眼神裏,也沒有迸發出狂熱或虔誠的火花。然而,一種更深層、更原始的東西,卻在他們僵化而重複的軀殼內部,悄然甦醒。
那不是歡呼,不是跪拜,而是一種......定向,一種重新建立的連接。
彷彿他們體內某個沉睡已久的精密羅盤,在經歷了漫長而混亂的漂流後,忽然被絕對正確的磁極牢牢吸引。
那股牽引並不狂暴,卻無可抗拒。
他們的邏輯,那套由生存、勞作與服從打磨出的、簡陋而直接的行爲邏輯並未被推翻,卻在最根本的層面上,被輕輕地、精確地校準了。
在他們感知中的混沌背景裏,突兀地亮起了一個清晰而穩定的光點;在精神世界裏長期嘈雜不休的白噪音中,驟然闖入了一道純淨、恆定、無法忽視的共鳴頻率。
就像迷失在永夜中的旅人,在早已習慣黑暗之後,忽然抬頭,看見了那顆絕不會偏移位置的北極星。不需要理解,不需要思考,整個存在的重心,在那一刻發生了無聲而徹底的偏移。
他們仍握着工具,仍站在泥濘與塵土之中,汗水順着鱗片流淌。可他們的目光,卻穿透了疲憊,穿透了日復一日的麻木,牢牢地黏附在那位古老存在的身上。那目光裏沒有明顯的激動,卻蘊含着一種近乎窒息的專注。
一種寫在血脈最深處,無需言說的確認。
方向。
找到了!
來自露絲契亞的靈蜥們幾乎在同一瞬間確認了,那些靜立如巖的蜥人,確實是監工!因爲就在本地靈蜥們因史蘭的出現而心神震盪、手中勞作的節奏不自覺地放緩時,高臺上的蜥人動了。
他們的頭顱極其緩慢地轉向勞作中的靈蜥,頸部厚重的鱗片彼此摩擦,發出細微卻刺耳的刮響。握矛的手臂肌肉悄然隆起,青筋在鱗甲下繃緊,那股尚未完全釋放的壓迫感,如同低垂的烏雲,無聲地壓向下方。
警告的意圖,清晰無比!
然而,下一?那。承?
那股剛剛凝聚的威懾氣勢,突兀地凝固了。蜥人戰士們彷彿被無形的水晶瞬間封存,一切動作,無論是尚未完成的肌肉收縮,還是即將踏出的半步,都僵死在起始的瞬間。他們如同真正化作了雕像,只有眼中那一絲尚未來得
及收斂的森冷目光,被永恆地定格在俯視的姿態上。
惠尼艾坦奎領主承?周圍瀰漫的幽綠光芒,似乎極其輕微地盪漾了一瞬。空氣中泛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滯澀感,彷彿時間本身在那片區域被輕柔而徹底地撫平、壓實。惠大師甚至沒有抬起眼皮,但法則,已然爲其改寫。
就在這動與靜、威懾與鎮壓形成詭異平衡的剎那,一陣急促而突兀的叮鈴聲,由遠及近,猛然闖入了這片幾乎凝滯的空間。
一名靈蜥從金字塔側的巷道中跑了出來,而他的出現,幾乎奪走了在場所有的目光。
“嚯!”雷恩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歎。
在雷恩看來,這個靈蜥的華麗,已經到了令人目眩、甚至可以稱得上花哨的地步。丘帕可可若在此,恐怕也要撫摸着頭頂最鮮豔的羽毛,發出一聲發自肺腑的讚歎。
這個靈蜥並非只是簡單地披着羽飾或掛着珠寶,他簡直像是把一整座熱帶鳥類的天堂,一條寶石礦脈的精華,以及星辰崩裂後的碎片,全數披掛在了自己身上。
彩虹巨嘴鳥的尾羽被染成了更加張揚的金銀雙色,每一根羽毛的末梢都墜着細小卻切割精緻的翡翠或紅寶石,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點。脖頸上纏繞着數圈由金鍊、貝殼與拋光獸牙交織而成的項圈,層層疊疊,幾乎遮沒了
他下顎原本的線條。
他的頭冠更是徹底背離了傳統樣式,那是一座微型的,由金銀絲精密編織而成的叢林生態模型,其上『生長』着用寶石雕琢的奇異花朵,細節繁複到近乎病態。
他奔跑時,羽毛劇烈震顫,寶石彼此碰撞,金銀閃爍,叮噹作響,彷彿移動的並非一名靈蜥,而是一場小型卻喧囂的慶典。這一切,與周遭塵土飛揚的勞作景象,與那些鱗片粗糙、神情麻木的同族,甚至與金字塔亙古不變的
肅穆威嚴,都形成了荒謬到極致的對比。
他徑直朝着遠古三角龍的方向跑來,那股不顧一切的勢頭,讓他看起來不像一名祭司,更像一顆滾向史蘭的、過度包裝的流星?
很快,他就被查卡斯攔了下來。
而就在這一刻,惠大師,睜開了眼!
雷恩看了眼那個靈蜥,隨後將目光牢牢鎖定在惠大師的身上。沒辦法,他在惠大師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種極其不對勁的變化。
那並非情緒外放的暴烈,而是一種更可怕的轉折......
惠大師彷彿從絕對平靜的深海,驟然墜入了無聲卻洶湧的暴怒之中。
隨後,他又瞥了一眼被查卡斯控制着,如同被定身般僵立的靈蜥。他心中很清楚,那隻靈蜥之所以沒有掙扎,並非是因爲查卡斯的力量,而是因爲惠大師的意識,已經侵入了靈蜥的腦海。
那種狀態,他見過,而且不止一次。
心靈感應!
這一瞬間,時間彷彿凝固了。
凝固,持續了整整兩分鐘。
沒有風聲,沒有低語,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所有人的呼吸都被壓縮進胸腔,連思緒都變得遲緩而沉重。
“殺!”
清晰而短促的詞彙,從惠大師嘴中吐出。
雷恩的身體猛地一激靈,寒意順着脊背竄起。緊接着,他就看見查卡斯動了。
查卡斯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沒持戰戟的左手猛地伸出,粗壯的手指如鐵鉗般扣住靈蜥的喉嚨,隨即將靈蜥高高舉起。
雙腳離地的瞬間,靈蜥脫離了定身狀態。他的雙手瘋狂地抓向查卡斯粗壯的手臂,指爪在鱗甲上刮擦,卻找不到任何着力點。他的嘴不停地張合着,喉嚨裏擠出斷續而無聲的氣流,彷彿在急切地解釋着什麼,申辯着什麼。
但遺憾的是,他的喉嚨被死死扼住。
他的眼睛迅速因缺氧而翻起白眼,眼眶充血,瞳孔失焦。雙腳在半空中無序地撲騰着,尾巴胡亂擺動,掃過空氣,卻什麼也抓不住。
好在,這一狀態並沒有持續太久。
隨着查卡斯手臂肌肉的再次繃緊,一聲幾不可聞的悶響自靈蜥喉間傳出。
掙扎戛然而止。
靈蜥,被掐死了。
當生命徹底離開那具身體後,查卡斯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他就像丟棄一件毫無價值的垃圾般,鬆開手臂,將靈蜥的屍體任其墜落在地。
到了這裏,並沒有結束。
惠大師緩緩轉動了眼睛,視線越過街道,落在了那名引領隊伍來到神殿城市的古血戰士身上。而幾乎在同一時間,查卡斯也完成了轉身,戰戟微微前傾,目光死死鎖定那名古血戰士,只等惠大師發話。
時間,再次凝固。
空氣像是被拉緊到了極限。
但最終,處決的命令,還是沒有出現。
查卡斯的身體微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瞬,他再次轉身,提起那具已經失去溫度的靈蜥屍體,隨即隨意地,將其丟向街道一側。
屍體滾落在塵土之中,羽毛散亂,寶石叮噹作響,最後歸於沉寂。
隊伍,再次啓動。
“什麼情況?”伊姆拉裏昂嚥了一口口水後,壓低聲音問道。
雷恩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但其實,他知道。
他知道史蘭會下令處決靈蜥,這是達克烏斯跟他講過的,但處決的對象,通常是靈蜥祭司,而不是其他階層的靈蜥。
然而,發生靈蜥祭司被處決這種情況,很少,很少,很少。
少到靈蜥那雙加在一起,一共八個手指的手,都數得過來。
出現這種情況,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靈蜥祭司捅了一個足以撕裂秩序的大簍子,或者,是他們擅自解讀了大計劃,自行下令,做出了明確違背古聖意志的行爲。
而絕不是因爲史蘭是暴君,不是因爲心情不好,不是因爲冥想被打斷,更不是因爲這隻靈蜥沒有出現在沙灘上迎接惠大師的到來,或任何類似的,情緒化的理由,而隨意展開殺戮。
史蘭不會那樣做。
雷恩回想起那隻被處決的靈蜥。
無論是那身近乎誇張的穿着,還是精心堆疊到失衡的裝飾,無一不在宣告一個身份??那是一名靈蜥祭司!
也正因爲如此,他才更加篤定,這並非一次情緒失控的暴行,而是一場早已在史蘭意志中完成裁決的清算。
但這種事,他沒必要對伊姆拉裏昂講。
即使要講,也不是現在。
而且......他自己都還沒完全搞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纔會讓惠大師做出這個決定。這裏的一切,都太怪了,怪到與他所熟知的蜥蜴人文明邏輯處處牴牾,處處錯位。
不過,這份困惑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隊伍停在金字塔下方的廣場後,答案,終於出現了。
惠大師通過心靈感應,將從那隻被處決的靈蜥祭司腦海中剝離出來的信息,完整地轉移到了亞卡丹的意識中,再由亞卡丹,向雷恩講述。
首先,這座神殿城市名爲??『休祖瑪』。
而這座島嶼,叫作亞敘姆島。休祖瑪,位於亞姆島的西側。
接着,是最關鍵的部分。
這座神殿城市的階層結構,與露絲契亞大陸和南地叢林,已經完全不同。
在失去了史蘭魔祭司的控制後,蜥人古血戰士,成爲了統治者。
而那隻被處決的靈蜥祭司,在身份地位僅次於古血戰士的同時,向古血戰士效忠,負責維持着神殿城市的運轉。
再往下,是蜥人階層。
蜥人戰士由古血戰士直接領導,這也是古血戰士能夠穩坐最高統治位置的根本原因。
他們既掌握武力,也壟斷秩序。
再往下,是本地靈蜥階層。
他們與巨蜥一同,爲蜥人戰士服務。
然而,到這裏,並沒有結束。
下面,還有一個階層。
奴隸階層。
這個階層的涵蓋範圍極廣,任何不幸的物種,都會被納入其中。冒失的冒險家,失事的水手,但數量最多的,卻是靈蜥。
從野外捕獲的靈蜥,從其他神殿城市擄來的靈蜥。
他們被剝離身份,被重新定義用途,成爲可以被看守,被驅使,被消耗的資源。
“難怪......”
聽完這一切,雷恩低聲感嘆了一句。
他翻出記錄本,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一瞬,隨即開始飛快地記錄。他必須把這裏的情況,完整地彙報給達克烏斯。
在掌握了題幹,並擁有答案後,許多過程,似乎也就順理成章地浮現出來了。
這當然不是什麼數學題。
這是一場社會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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