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出來了嗎?)
出去了,但又沒有出擊。
通道中瀰漫着一種說不出的氣息,像是海鹽混合鐵鏽的味道,沉悶、厚重。
沃拉克斯仍在通道中,等待着最終信號的到來。那種等待的感覺像是一根繃緊的弦,已經拉到快斷的程度,卻始終沒有那一聲清脆的「啪」。
但相比聆聽最終信號,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那股奇特的感知上。那是一種無法描述的感覺,既像某種實體在逼近,又像一種被血脈牽動的回聲。他能感覺到,那種奇特的感覺正一步步靠近,越來越近,近得讓他幾乎能聽到
自己血液在脈管中湧動的聲音。
他隱約間察覺到這意味着什麼......一種不祥的預感,一種荒誕得近乎宿命的巧合。
他突然想到了他曾看過的一篇話本,一篇讓他至今都記得的文字垃圾,用杜魯奇的話講??『狗血』。
他雖然不知道這個詞爲什麼是這個意思,不知道爲何『過度的、套路的、特意的、煽情的』等詞彙能被塞進這個詞裏,但不妨礙他也像杜魯奇們那樣,在評價時義憤填膺地使用它。
那篇話本是他看過最狗血的,沒有之一!
他是被書名騙進去的,書名充滿冒險氣息,充滿遠征與榮耀的味道,而內容卻與書名毫無關係。他想看的是冒險,是浪濤、劍影與未知的土地。可冒險的內容卻少得可憐,少到只是爲家族、爲血脈,爲那一堆毫無意義的姓氏
服務。
他一邊看,一邊罵;一邊罵,一邊看;罵得痛快,看得更氣。
mint......
當虛擬照進現實,那些曾經讓他嗤之以鼻的情節,似乎不再那麼狗血了?他此刻似乎共情了?他此刻似乎遇到了與話本中主角同樣的事情?
家族與血脈,這些原本與他毫不相乾的詞彙,此刻卻活生生闖進了他的世界。那種牽引是冷的,卻又強到讓他無法忽視,像一隻無形的手,在他心頭按下了印記。
如果不是紀律不允許,他甚至想離開這裏,去往其他通道,與他的夥伴們交流一下,確認那股感覺是否只是錯覺。
就在他胡思亂想,腦海混亂如潮的時刻,最終信號來了。
那聲代表出擊的號角,在狹窄的通道裏炸開,迴音一層疊一層,像海浪在石壁上拍打。
回過神的他邁步,腳步聲在石板上咚咚作響,伴隨着迴盪的呼吸。他與其他門龍裔們合力,將那沉重的推拉式防火門緩緩打開,齒輪摩擦出刺耳的尖嘯聲,彷彿在抗拒他們的命令。
當防火門被推開的那一刻,杜魯奇和龍裔們合力推動重型弩炮,龐大的金屬怪物在凹槽上緩緩移動,車輪滾動的聲音低沉而有節奏。
他們的肩膀在用力,他們的呼吸在顫抖。
弩炮在推動下,沿着下方的凹槽運動着,最終進入了戰位。
在弩炮被推出來前,弩箭就已經對準了洛瑟恩城區與?湖的方向,而不是浩瀚洋的方向。
接着,弩炮開火了!
鐵弩的震動,劃過天空的尖嘯聲,彷彿空氣被撕裂。
洛瑟恩有三道海門,分別是翡翠之門、藍寶石之門和紅寶石之門。翡翠之門與藍寶石之門位於浩瀚洋方向,而紅寶石之門則位於內海方向。
這是洛瑟恩的屏障,是昔日防禦榮耀的象徵。
翡翠之門與藍寶石之門的防禦體系是連在一塊的,上下兩層,像是巨人築起的階梯,與浩瀚洋緊緊相連。與海相接的翡翠之門位於下層,而藍寶石之門則位於上層,從那處能清晰地俯瞰整個洛瑟恩城區與?湖。
達克烏斯來到洛瑟恩後,與馬雷基斯和芬努巴爾登上的城牆,就在藍寶石之門的城防體系範圍內。
城牆防禦體系等同於軍陣,一旦進場就不能退,必須戰鬥到底,除非受傷,無法堅持戰鬥,這是杜魯奇的軍紀,但……………
但話又說回來,什麼時候展開戰鬥,什麼進入戰位的時間點,就非常重要了。
在下意識的評估中,城牆防禦體系是所向睥睨的,是無往不利的,是堅不可摧的,是一種幾乎能讓人產生錯覺的存在????那種只要展開射擊,巨龍被摧毀只是時間問題的錯覺。
那高牆,那密集的弩炮陣列,那閃着冷光的弩箭,似乎都在暗示着必然的勝利。
這種錯覺太過誘人,誘人到足以讓任何一個指揮官,任何一名士兵,甚至連洛瑟恩的民衆都信以爲真。
然而,在精準的評估中並不是這樣的。
當模型被建立,當推演開始運轉,當那些被忽略的變量??浮出水面後,參謀們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那不是錯覺的破滅,而是清醒的恐懼,城牆防禦體系對於杜魯奇而言,是一個隱藏極深的陷阱!
一個充斥死亡的陷阱。
一劑外表光鮮,味道甘甜,卻能讓人窒息的毒藥。
是那種讓人幾乎反應不過來的反直覺之毒。
如果巨龍是從南邊過來的,並試圖靠近洛瑟恩,在這個過程中,城牆防禦體系會立即展開反擊。在最初的時候,它確實會取得優勢,這是毫無疑問的。兩層高矮不一的城牆,像是精心雕琢的陷阱般對接着,遠程投射火力排布
得密不透風。
第一輪的箭雨足以讓空中的目標化作篩子,第二輪的弩矢幾乎能在空中接力。在那最初的片刻,巨龍會被迫抬頭、翻身、偏航,似乎一切都在向防禦方必勝的方向發展。
然而,隨着時間的流逝,局勢就會悄然反轉。優勢會被縮短,平衡會被打破,而最終,巨龍會完成反超。
這不是假設,而是推演中的定論。
這就像某些比賽中,某一方的陣容在最初的時候可以取得優勢,但到了某個時間點,隨着對方陣容開始發力,隨着後期,後手角色登場,原本領先的一方就會發現,漸漸地打不過對方了。
是的,前期陣容對上了後期陣容。
而城牆之戰的關鍵時間點,就在那一刻,大量巨龍頂着箭矢,出現在城牆上方的那一刻。一旦巨龍出現在城牆上,一切都結束了。
龍息將毀滅一切,灼熱的火焰會將士兵、遠程武器,城垛、旗幟全部焚燒殆盡。
那種熱,不是人能承受的;那種光,也不是凡人能直視的。
只需要幾次吐息,整個防線就會化爲焦炭。
部署在城防體系的紅龍軍團是按梯隊進場的,俗稱“添油戰術』。沒辦法,城牆的長度和寬度擺在那,實際情況擺在那,一口氣容不下那麼多人和器械。空間有限,通道狹窄,弩炮與龍裔的身形都太大了。
哪怕是再精密的調度,也只能一波接一波地往上送,只能一波接一波往裏填,上一隊報銷後,下一隊去補位,不停的往裏填。每一次推進都像是將燃燒的火焰往油鍋裏潑,每一秒的堅持都要伴隨鮮血與火光的代價。
而一旦巨龍就位......
這怎麼填?怎麼補?怎麼頂?根本沒法頂。
這就好比在武裝直升機的眼皮子底下,把沒展開的防空機槍架設在射擊點上,對武直展開射擊。這就好比在武直的眼皮子底下,將單兵防空導彈或是火箭彈,扛在肩上,對低空盤旋的武直展開射擊。
那種荒唐感,簡直讓人懷疑是不是某種惡意劇本的安排。
武直前排的火控瞎嗎?下面的機炮沒彈藥了嗎?而且這還不是一架,兩架,是一個龐大的飛行編隊,是那種遮天蔽日,排山倒海式的覆蓋攻擊。
場景和背景切換,同樣如此。
而且巨龍還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武直,武直無法落地,但巨龍能。巨龍能堵在通道的出入口,對通道內部噴射龍息,用尾巴、爪子清空戰位。
那種場面不是戰爭,是屠宰。
就像某些遊戲,佔據絕對優勢後,堵在出生點和刷新點揍對方,連反擊的機會都不給。
簡直蠢到沒邊了,真成添油了,真成在送命。
在模型建立並開始運轉後,參謀們不信邪,試圖優化城牆防禦體系的部署,試圖佈置更多的弩炮,試圖部署施法者。有人提出調整角度,有人建議改變陣列,有人主張分散佈置,最終進入了經典的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狀
態。
一開始還想着是精密運算、理性推演,到後來就成了混亂試錯、邏輯崩塌。
當和麪和到頂點時,巨龍的優勢和數量是被抵消了,但也違背了初衷,徹底變成了另一種無意義的對抗。
杜魯奇也不是阿蘇爾,面對的敵人是從海上來的,但又不是。杜魯奇不需要,也不想在城牆上展開血戰。如果城牆上的戰鬥陷入焦灼,杜魯奇方必然要承受大量的損失,雖然這麼做巨龍也會遭受大量的損失,也就是兌子,但
這樣的兌子毫無意義。
更糟的是,這樣做會出現另一個杜魯奇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那就是巨龍無法承受傷亡,最終離開了,洛瑟恩之戰草草收場。
一場本應輝煌、完美、載入史冊的勝利,就這樣因爲節奏失誤、策略錯位,變成了一場無疾而終的消耗戰。
在這場戰役中,杜魯奇打的是後手,真正的殺招位於天空,而不是地面。地面只是引線,是掩護,是誘餌。杜魯奇要的是巨龍進入洛瑟恩上空,要的是巨龍與地面展開戰鬥,讓巨龍降低高度,讓地面部隊纏住巨龍。
如果巨龍還沒進入洛瑟恩就離開了......那整場設計、整套節奏都完蛋了。
追擊是可以追擊的,但飛行生物和突襲艦不是性能優異的飛行器,俯衝和飛行速度是有限制的,生物結構和材料是有限制的。雖然有魔法加持,但魔法再強,也架不住空氣阻力和肌肉疲勞的現實。
就像一隻?是飛不出一馬赫的速度。
屆時很有可能發生亂戰,陣列失控,目標分散,而這還是建立在巨龍沒有分散離場,建立在巨龍願意回頭打的前提下。
不然,就是漫長的追擊,從洛瑟恩一路追到卡勒多王國。
**......
在種種預想和推演結束後,城牆防禦體系什麼時候進場,什麼時候展開戰鬥,就變得極其重要,甚至是關鍵到能決定整場戰局走向的那一環。
這看似只是一個時間點的問題,但在真正的戰爭裏,時間點往往就是生與死、勝與敗的分界線。
戰場是最排斥人性的地方,它容不得遲疑,容不得幻想,更容不得憐憫。
冷兵器時代如此,熱兵器時代亦然。
冷兵器時的金汁,乃至城防體系的階梯高度不同,這一切看似微不足道的小細節,往往是屠戮的源頭。一段距離內,階梯高度一致,士兵邁得穩當自如;接着,一個高度較高的階梯突然出現,整列士兵猝不及防地絆倒,瞬間
亂了節奏,接着……………
而到了熱兵器時代,殘酷並未減少,反而更隱祕,更陰險。能弄死的情況下先弄殘,能破壞通訊就破壞通訊,能冷槍就冷槍,能抓舌頭就抓舌頭。佈設詭雷、挖掘陷坑......這樣的小動作,小心思,小到可以被忽略,但......
這樣的例子可謂是數不勝數。
很多時候,戰爭不是正面剛槍看誰命硬,而是看誰更有手段。說白了,就是看誰更陰險,更懂得怎麼活到最後。士兵的任務是消滅敵人,完成任務,但具體怎麼消滅敵人,完成任務,這可就有講究了。
不是靠蠻力,不是靠勇氣,而是靠腦子,靠陰。
爲啥穿插會被刻入骨子裏?很簡單,遇事不決就穿插,繞後、切入、破陣、斬首,一旦穿插成功,對方瞬間就亂。
當然,話又說回來了,這不意味着正面碰撞消失了。
而這次的洛瑟恩之戰,杜魯奇從一開始就用上了各種招數。幻象、水下的偷襲、航道裏的伏擊......能用的手段全用了。
爲的就是在即將到來的,可能無法避免的正面碰撞之前,儘可能削弱敵人的數量,打擊敵人的士氣,製造混亂。
這就是新時代杜魯奇的作風????永遠冷靜、永遠算計、永遠先出手。
城牆防禦體系沒有選擇硬碰,而是選擇了一個非常陰損的時間點。選擇了不在巨龍逼近時發動,而是在大量巨龍飛越城牆上方防空氣球、飛向城區和?湖後,才從巨龍陣型的後方發動偷襲。
這次的偷襲不同於之前那些無可奈何的水下交鋒,戰鬥開始的瞬間,就直接進入了極度慘烈的階段,沒有試探,沒有預備,只有撕裂與燃燒。
在城牆防禦體系進場前,位於城區的扭曲炮率先開火。
沒有防空炮爆炸時那種震耳欲聾的轟鳴,沒有一團團爆散開來的破片彈幕,但它的殺傷,真實得可怕,安靜得詭異。
一隻銀月龍在飛越城防,越過防空氣球的瞬間,猝不及防地被扭曲炮命中了。近乎實質的能量光束狠狠擊中了他的左肩,隨即發生的場面讓人目眩神迷,他的左翅與身體分離,向?湖墜落。
這一擊就像是現實被撕開了一道口子,被擊中的部分直接從世界上消失了。就像被一個來自虛空的球體輕輕蹭了一下,結果被蹭到的部分連灰都沒剩下。
左肩、胸、腹全沒了,接着,大量的龍血如暴雨般灑落,沿着空氣軌跡化作無數閃爍的紅色碎光,隨即巨龍與斷裂的左翅一同,從天上墜落,砸入?湖。
烈陽龍、銀月龍,甚至連一隻星耀龍也被命中了。
短短幾息之間,本就混亂的編隊變得更亂了。
雪上加霜的是,防空氣球下方,那些被推到戰位的重型弩炮,也幾乎在同一時間開火了。箭劃破空氣的聲音密集如暴雨,金屬的嘯聲與能量的咆哮交織成一片。
巨龍遭到了來自前後、上下兩個維度的夾擊。這一刻,整個洛瑟恩的天空都彷彿被撕裂,空氣中瀰漫着燒焦的鱗片味與血腥味。
一隻烈陽龍試圖拉昇,但就在他抬頭的瞬間,一枚弩矢呼嘯着撕裂空氣,從下顎貫穿而入,直直從嘴中穿出。那根弩像一根熾熱的鐵釘,把他與天空在了一起。
烈陽龍的咆哮變成了嘶啞的喘息,烈焰在喉嚨深處爆燃,他試圖噴吐龍息,卻只噴出了一口混着火焰與血漿的血霧。那股血霧在狂風中拖曳出一道豔紅的弧線,像是被神靈用鮮血在天空中畫出的最後一筆,荒誕、絢爛、絕
望。
另一隻銀月龍則在翻滾,她的雙翼上佈滿了孔洞,火焰透過破裂的翼膜,如同灼亮的星點在她背後閃爍。扭曲炮留下的能量殘痕還在閃爍,像是虛空的印記,肉體與現實的界限在一點點瓦解。她的鱗片開始碎裂、剝落,露出
底下發光的血肉。
飛行中的她像是一件崩壞的藝術品,優雅又詭異。最終,她的身體在飛行中斷裂,後半身拖着前半身翻滾墜落,發出類似風琴的低鳴,那聲音不是咆哮,而是空氣從體腔中被硬生生擠出的哀鳴。
再遠處,一隻烈陽龍正急速下墜。
背上的龍王子披着藍銀色的鎧甲,整個人幾乎被風與火包裹。他的披風被燒得支離破碎,斷裂的布條在高空中飄蕩,像燃燒的旗幟。他在墜落的過程中仍在大喊命令,然而他喊出的每一個音節都被烈焰吞沒,被龍血與氣流掩
蓋,他的聲音誰也聽不見,連他腳下的巨龍都聽不見,因爲巨龍在墜落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
混亂的空中,巨龍們試圖重新聚集編隊,卻發現已經根本無法形成陣列。風壓、熱浪、弩矢、能量流交織成了無數混亂的氣流。
有的龍試圖盤旋着返回城牆,想要重整攻勢;有的試圖俯衝,儘快離開這片死亡之地;也有的,被恐懼與本能驅使,向高空逃竄。但更多的龍,在掙扎,在墜落,在燃燒。
空氣像被攪碎的海水,彷彿方向感也消失了。
位於浩瀚洋上空的雲層被徹底燒穿了,扭曲炮發出的能量在雲中留下了一道道空洞,那些空洞就像天被撕裂的傷口。它們並不平滑,而是扭曲、跳動,彷彿天幕在呻吟。但陽光沒有透過那些傷口照下來,沒有照在下墜的巨龍
與燃燒的碎片上,映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美感。
沒有。
因爲傷口又快速癒合了,雲霧重新凝聚,形成層層翻滾的灰幕。那一瞬間,連天都拒絕見證這一幕的慘烈。
從地面上看,這一刻的天空,彷彿整個神話正在崩塌。
龍羣在空中翻滾,火焰在他們的身體上燃燒,最終變成墜落的巨獸。那些偉岸的身影,如墜落的星辰,一頭接一頭砸向?湖與城區,發出震撼天地的轟鳴。
有一隻龍,在墜落時依舊沒有屈服。
他張開殘破的雙翼,拖着半邊焦黑的身體猛地撲向城牆。那雙眼睛裏燃燒着瘋狂與決絕的光,那不是求生的火焰,而是復仇的烈焰。而他背上的龍王子則發出狂笑。
那一刻,附近的弩炮幾乎同時轉向,箭矢像是一張死亡之網。
他迎着箭雨衝來,胸部的鱗片被一枚枚弩矢撕裂,碎裂的龍鱗帶着火花翻滾着墜下,像流星雨墜入戰場。巨大的身軀在半空猛然一頓,筋肉在爆鳴中繃緊,隨即以一股不可阻擋的力量撞向城防的上層。
這一聲巨響彷彿震碎了空氣,整座塔樓直接被撕成了兩半。
崩裂的石屑、翻飛的鐵片與燃燒的碎木在空中交織,火光與灰塵混合,形成一股沖天的熱浪,壓得所有人都喘不過氣來。城牆在衝擊中猛烈震盪,灰塵與碎石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掩埋了下方尚未來得及閃避的士兵。
震盪波傳遞着,猶如一記重錘。遠處的防空弩陣被掀翻,巨大的弩架橫倒在地,金屬齒輪與扭索發出刺耳的尖鳴。那些站着的杜魯奇士兵甚至來不及反應,便被呼嘯的熱浪和崩裂的碎片掀翻在地。
火焰、灰燼、血霧、殘翼,混雜着墜落的金屬碎片與斷裂的纜索,匯成了洛瑟恩上空一幕混亂、慘烈、近乎失真的景象。
天空在燃燒,城牆在呻吟,大地在顫抖。
但這還不是最混亂,也不是最慘烈的,巨龍的反擊,開始了。
在最初抵達城牆後,一部分騎手就察覺到了城牆上的異常。畢竟,誰讓這些龍王子和龍法師幾乎都來過洛瑟恩呢?他們對這裏太熟悉了,他們在洛瑟恩不僅有記憶,還有產業。
少部分巨龍在他們的指引下迅速拉高、盤旋、機動,而不是盲目飛越,出現在?湖上空。或是迅速俯衝下去,去支援一頭衝進航道的白癡。
一聲怒吼震裂了空氣。
一隻紅銅色的烈陽龍從側翼盤旋猛地改爲俯衝,翅膀掠過防空氣球的纜索,幾乎擦出火花。空氣在他身後燃燒,留下兩條熾熱的渦流。巨大的身軀扭動着,閃避着收割者弩炮射出的弩,那些弩矢如暴雨一般射上天,劃出無
數死亡的光線,出現在他的頭部、胸部、腹部,隨後他就一頭栽了下去,撞向屬於翡翠之門的城牆段。轟然巨響中,石牆崩裂,碎石與火焰捲上天空。
另一隻烈陽龍在咆哮,在機動,在調整姿態,他試圖進入攻擊位,對城牆上活動的杜魯奇進行最大的殺傷。遺憾的是,就在他即將就位的那一瞬間,他的腹部多出了幾支弩箭,整條身體在空中猛地一顫。
再接着,他的右翅變形了。
那一聲撕裂,是筋骨與皮膜同時斷裂的聲音。
他的右翅撞上了向天空延伸的纜索。
由於巨龍的結構與纜索的強度,翅膀沒有立刻分離,但那股衝擊力讓位於高空的防空氣球猛地一震,就像被巨力猛拽了一下似的,脫離了原本佈置的位置。纜索緊緊鉤住了巨龍的翅膀,雖然沒有完全纏死,但這一下,對於巨
龍而言,已是致命。
他的身形猛地一頓,接着就像吊機一樣,被硬生生拽住。他掙扎着,嘶吼着,頭部對準天空,身體瘋狂地旋轉,翅膀亂舞,尾巴拍擊着空氣。火焰從他嘴中噴出,卻燒在了自己的胸前,灼亮又絕望。
很快,這隻烈陽龍的困擾被解決了,用最杜魯奇的方式。
承擔近程防空的收割者弩炮再次開火,整齊的金屬彈簧細響,箭雨在怒吼中射出,箭矢密密麻麻地命中了他。
鱗片炸裂,血光迸濺。
烈陽龍的慘叫化作最後的怒號,他不再掙扎,而是拖着纜索,像燃燒的墜星一般,墜入?湖。
杜魯奇與龍裔們沒有發出勝利的吶喊,因爲他們都知道,他們即將要面對更可怕的事情。
一隻銀龍頂着火力,側着身子避開纜索,進入了最佳攻擊位。所謂的攻擊位,就是將龍頭對準城牆,形成一條筆直的死亡線,隨着巨龍的俯衝,隨着龍息的噴吐,整個城牆上的敵人都要遭受到毀滅的洗禮。
在這一瞬間,天地似乎都被拉長,凝固,時間被燃燒的空氣扭曲。
龍息傾瀉而下,掃過一段防線。
那並不是火焰的噴吐,而是連空間都被焚化的怒吼。空氣被燒成透明的浪潮,石牆在瞬間裂,金屬在高熱中呻吟。
這一刻,城牆不再像是防線,而像是一條被火焰點燃的煉獄之脊。
弩炮、步兵、塔樓,甚至正在重新裝填的龍裔們,全都被高溫蒸發成焦黑的影。銀龍的龍息掠過的地方,沒有任何生命的痕跡,石磚在高溫下像蠟一樣融化,流淌成灰白的液體,護牆的浮雕被直接汽化,曾經精緻的戰徽在
炙熱中發出破碎的嗡鳴,接着爆成一陣金屬的雨。
鎧甲在高熱中發出共振,幾乎在同一秒炸裂成無數鋒利的碎片。杜魯奇和龍裔們甚至來不及慘叫,整個人連同弩炮一起被烤成焦炭,被烈焰捲起,化作黑色的灰燼飄散在空中。
火焰席捲過後的城牆像被削去了一層皮,塔樓殘缺不全,護牆的線條被燒得扭曲。曾經筆直的防空纜索此刻像燒焦的蛛絲,從空中垂落,在風中搖曳着,發出如哭似訴的顫音。蒸汽翻騰,滾燙的白霧沖天而起,空氣裏瀰漫着
焦肉與熔鐵的惡臭,那是足以讓人窒息的氣味,連風,都在顫抖。
然而,杜魯奇沒有放棄戰鬥。
這隻銀龍被更遠處的遠程火力打了下來,他撞上纜索後,數個防空氣球在慣性中彼此碰撞,隨後他一頭栽進了?湖。
而被銀龍毀滅的地方,煙塵與蒸汽還未散盡,新的身影便出現在這片炙烤的地獄之中。
他們戴着過濾面具,披着仍在冒煙的鬥篷,硬生生從濃煙中走出。一邊咳出被灼傷的血,一邊踩過餘燼與焦屍,推着備用弩炮,重新佈防。
指揮聲、金屬的摩擦聲、痛苦的喘息混成一片。
一名杜魯奇單膝跪地,在高溫的石板上重新裝填弩矢。滾燙的地面將他的靴底融化,將他的膝蓋燙傷,但他連哼都沒哼一聲,只是咬緊牙關繼續動作。另一名士兵一邊嘔吐,一邊試圖修復被燒斷的防空纜索,他手上的皮膚已
經焦黑,卻仍死死不放。負責收納傷員的士兵和醫生盲目地尋找着,試圖尋找還活着的存在。
灰燼飄落在他們的肩上,像是某種被詛咒的雪。
而就在他們勉強恢復秩序的那一刻????天上的陰影再次掠過。
一隻巨龍正從高空降臨,巨大的翅膀遮蔽了光線,如同黑夜重新籠罩大地,那雙眼睛如熔金般閃爍,呼出的氣息讓空氣都在扭動。
第二梯隊的士兵們抬起頭,許多人眼中已分不清是汗水、血,還是蒸汽。他們的手在顫抖,卻仍握緊武器,他們的心臟狂跳,卻沒有一個人退後。
就在這一刻,一支魔法弩正中烈陽龍的腹部。
巨龍的悲鳴貫穿整片天穹,那聲音震得水面翻滾,碎石崩裂。他依舊試圖保持高度,翅膀拼命拍擊着空氣,但更多的金屬箭矢如驟雨般射入他的身體。
鮮血在高空中酒成一道猩紅的弧線,閃爍着金屬般的光澤,然後,他墜落,一頭撞進了航道裏。
然而,危機,並沒有解除,之前發生的一切似乎只是序曲。
正在城牆上指揮的阿克雷貢瞪大了眼睛,他的目光裏倒映出一片崩塌的天空,一隻體型快要趕上帝王龍級的巨龍,正展開俯衝。
那一刻,天穹都在顫抖,連雲層都被掀得破碎,每一片鱗甲都反射出太陽般的耀光,像千萬把燃燒的利刃一齊墜落。
阿克雷貢沒有多想,向翡翠之門那邊跑去,他準備跳下去,在半空中展開變身,化爲巨龍,升空,與那隻龐然大物作戰。
他急了!
他不裝了!
就在阿克雷貢完成變身的瞬間,那隻耀星龍的龍瞳,緩緩向下。
那是一雙燃燒着火焰的可怕瞳孔,深邃、冷漠、卻又帶着令人戰慄的清明。他看着下方,看着那矮小而脆弱的城垛。如果他願意,下一秒,只需一個呼吸,一口龍息,便能將那一切焚燒殆盡。但他沒有,他看着下方站在那,
抬頭望着他的沃拉克斯。
那是他的子嗣。
這一刻,他與沃拉克斯建立了聯繫,兩個意識短暫地重疊。
那不是言語,也不是魔法,而是血與魂的共鳴。
而遠處,還有更多的共鳴。
隨後,他的身體偏轉,在箭矢到來之前,猛地改變軌跡。那是一道驚險到極致的弧線,巨大的身影在空中劃開烈焰與煙塵,擦着纜索,掠過氣球,向浩瀚洋的方向飛去。
“爲什麼!伊格尼姆斯,爲什麼!”位於龍背上的拉希爾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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