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龍的身影把在水面下進行機動的海鮮盛宴嚇了一跳。銀月龍墜入水中的瞬間,巨大的衝擊掀起一堵彷彿能吞沒一切的水牆,水面沸騰般的翻滾聲一波接一波,震得附近的牆體結構都在低鳴。
隨後,便沒有然後了。
在掉進水裏的一瞬間,這隻銀龍就不再掙扎了。
他的翅膜松垂,尾巴無力地拍打着水面兩下,便徹底沒入海中。巨大的身軀在水下緩緩翻轉,那些銀白色的鱗片反射着最後的光,光從破碎的水面射入,又被鱗片折射回去,形成一場屬於死亡的流光舞。
最終,他沉入深處,像一塊墜落的月光石,坐在了海牀上。
一串串氣泡從他的口鼻間溢出,氣泡的軌跡蜿蜒而緩慢,彷彿靈魂離體般在深藍中上升。
海面上雖然有血在蔓延,但那血色並沒有讓海面重歸平靜。海浪仍在起伏,只是節奏變得更沉、更鈍,像是海洋在爲某種逝去的榮光哀悼。
接着,一隻飛行軌跡位於銀龍左上方的烈陽龍,也被弩箭命中了。箭矢穿透了本就不很厚重的鱗片,烈陽龍發出撕裂喉嚨的嘶吼,龍焰斷斷續續地從喉間噴出,像一段燃盡的咒語。
他掙扎着拍打翅膀,卻終究支撐不住,在空中劃出一條燦爛的墜落曲線,繼銀月龍之後,也栽進了海裏。
與銀龍背上的龍王子不同,烈陽龍背上的那位龍王子並沒有被弩箭命中。
在烈陽龍即將墜海前,他發狂的吶喊着,但不妨礙他打開了身前的固定扣,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任何猶豫。
然而,當他的腳步剛向前邁出的那一瞬間,那極短的一瞬!海面忽然破裂,一隻深海驥像活動在漂移羣島的飛魚那樣,猛然躍出海面,濺起的水珠如同碎銀飛散,出現在了他的身側。
費納芬的姓氏是星龍,他所持的家族劍叫做『龍劍』,在另一個時間線裏,他是龍船的指揮官,而且是先後兩艘。儘管他與許多與龍有關的事物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但他並不葉公好龍。
相反,當與巨龍作戰時,作爲瑪瑟蘭信徒的他,手比任何人都穩,他的心比冰海還冷。毫不手軟,甚至帶着某種近乎虔誠的剋制。
在之前的戰鬥中,他利用深海驥獨特的機動特性和他倆之間那種近乎心靈契合的熟悉感,迅速靠近了一隻烈陽龍的尾部。
他幾乎是憑直覺完成了一套動作,水流的節奏、龍翼的拍擊頻率、海流的方向,他全都在心裏計算着。隨後,他將厚重的鎖鏈精準地拋出,纏在了龍尾上。
那鏈條繃緊的聲音,就像一條命運的弦被撥動。
作爲三叉戟持者隊長的他,主武器是一柄長約一點五米的三叉戟。
這柄武器與他幾乎融爲一體,冷冽、沉默、致命。
當深海驥躍出水面的那一剎那,浪花彷彿在時間中凝固。費納芬的目光穿透了飛濺的水霧,瞄準了那位龍王子。就在那一刻,他隱約地察覺到,他似乎在哪裏見過對方?
一次會議?一次宴會?還是某場無聊的狩獵?
他認得那張臉,但他來不及想,也不想去想。
沒意義!
此刻的海洋只容得下殺戮,而不是什麼友情。
當深海驥躍到頂點,躍到他只需伸出腿,就能踹中對方頭盔的那一剎那,三叉戟猛地刺了出去。
然而,龍王子也不是白給的。
他第一時間側頭躲閃,幾乎在同一瞬間拔出佩劍,試圖進行反擊。但那一刺來的太快了,太狠了,快到反應本身都顯得多餘。
寒光閃動,金屬刺入血肉的聲音在浪聲中短促又清晰,三叉戟兩側的副刺之中,有一側狠狠地刺中了他的左眼,貫入眼眶。
伴隨着一聲慘叫的撕裂聲,鮮血噴灑在空中,濺在深海驥的鱗甲上。
下一秒,深海驥的身影再次消失在海面之下,隨着它一同消失的,還有那位龍王子的身影。它的動作極快,快到費納芬來不及翻轉三叉戟將其收回,快到那具有着貴族血統的身體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就被三叉戟帶進了海
裏。
接着,用通俗的話講,鯊魚聞着味兒就來了。
而航道中,更後面的地方,繼烈陽龍後,又一隻烈陽龍的翅膀被命中了。她掙扎着,翅膀猛烈拍擊着空氣,掀起了狂亂的風。她本能地想要穩住自己的平衡,試圖讓自己掉下去,試圖尋找出路。
遺憾的是,她發現自己似乎有些過於冒失了?那種覺察來得太遲,遲到她才意識到,自己已經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境地。
退也不是,她是巨龍,也不是飛行器。進也不是,前方兇猛的弩炮在等着她,弩臂已經重新拉滿,弩箭發出低沉的顫音,彷彿隨時準備將她釘死在天空上。
她只能進行轉向,也就是展開機動,進行大幅度轉向,退出這裏,從哪來的,從哪回去。
可空氣太稠,空間太窄,風壓太重,她那龐大的身軀在有限的空間中艱難扭動,如同一艘試圖掉頭的戰艦。
年輕和經驗不足在這一刻充分暴露,展現得淋漓盡致。
其實,還有一些別的解法的......
如果她能再冷靜些,如果她能讀懂氣流的走向,如果她有更多的飛行經驗,或者聽見同族在風中發出的示警,或許結果就不會這樣。
就在這抉擇的一瞬間,就在這滯空的一瞬間,她那脆弱的腹部暴露了。
那是一片光滑的鱗面,沒有重甲的覆蓋,也沒有風流的庇護。還沒等她完成轉向,她的腹部就多了六支弩箭。那些弩箭帶着可怖的力量與精度,穿透鱗片、骨骼與血肉,發出低沉的撞擊聲,像連珠的鐘鳴。
其中一支弩箭命中了她的心臟部位。
那一刻,她的動作突然僵直,眼中的金光驟然熄滅,就像靈魂被瞬間抽離一樣。
但她沒有直愣愣地砸進海裏。
因爲她的身後,還有一隻烈陽龍。
她的突然停滯,那不受控制的墜落軌跡,讓身後的烈陽龍措手不及。
那隻烈陽龍原本正展開衝鋒,翅膀如火焰般熾烈,打算接近弩炮陣地,用龍息展開攻擊。然而現在,他的前方出現了一道巨大的障礙??自己族羣的屍體。
那是一瞬間的連鎖反應。
猛衝的烈陽龍根本來不及做出調整,風向亂了,氣流斷了,所有的計算都在那一刻化爲烏有。他躲閃不及,徑直撞向了前方那隻已經沒了聲息的烈陽龍。
這一撞,幾乎摧毀了他的整個飛行姿態。
他的身位,佔據了當場就沒了聲息的烈陽龍的身位,空氣中瞬間爆發出刺耳的破風聲,龍鱗與龍鱗摩擦的聲音像石塊相撞。
接着,他被還在射擊的弩炮命中了。
撞擊前的一?那,背上還在施法的龍法師被打斷了施法。那道原本即將成型的咒語被硬生生掐斷,能量在空中炸開,交織成一團短暫的漩渦。
那一聲咒語的尾音,變成了他臨死前的恐懼吶喊。
而比魔法反噬更快到來的,是弩箭!
弩箭準確無誤地擊中了他的頭部,幾乎在一瞬間爆裂。
就這樣,兩隻烈陽龍糾纏在一起,像一個準備下墜的皮球那樣,一同掉進了海裏。水花高高揚起,海浪被巨龍的體重壓迫得發出悶響,浪濤帶着碎鱗與血泡向四面擴散。
就這一會的功夫,最先衝進來的,由一隻銀龍和三隻烈陽龍組成的飛行編隊,全沒了。
說實話,他們的行爲過於魯莽,過於託大了。抽象的說,沒了海門的航道與峽谷沒什麼區別。就像某些劇目中經典到不能再經典的場景,在沒有偵查的情況下冒失地進入被伏擊的地形,於是,這些巨龍就理所當然地被伏擊
了。
“裝填!快!裝填!再打一輪!”
負責射擊的海衛在彈藥打空後,抬頭看了一眼天空,隨即聲嘶力竭地咆哮道。咆哮的同時,他離開了射擊位置,再次抬頭看向了天空。
在短暫的射擊過程中,這名海衛取得瞭如果他能活過今天,能吹一輩子,能一直吹到死的輝煌戰績。這是那種能讓人吹到皺紋爬滿臉,牙齒掉光都要反覆提的事蹟。
如果不是伊泰恩王國沿海地區沒有陪葬的傳統和文化,甚至能將今天的戰績刻在墓碑上。那些前來墓園祭拜的後來者,或許會停下腳步,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看着這些文字,發出低聲的驚歎:“還有這麼一號人存在。
他們或許會討論他的射擊角度、弩炮的拉力,猜測那一瞬間的風速,然後搖頭,嘖嘖稱奇。
而靈魂徘徊在引路石附近的他,會發出得意的笑。
他命中了銀月龍的左眼,命中了烈陽龍的胸部……………
可以這麼說,那一隻銀龍和三隻烈陽龍的死,他有着很大的責任。沒辦法,他所在的戰位是最靠前的,而他的技術,也的確非常的好。
天時地利人和湊在了一起了。
負責搖動絞盤的兩名海衛們愣了一下,但也僅僅是愣了一下,愣神的時間連一個呼吸都不到。隨即,他們探身,動作麻利得像機器,將打空的彈夾抽出。
金屬與金屬的碰撞聲,清脆中帶着急促。
“這與之前說好的不一樣!”
手忙活的時候,不耽誤嘴吐槽,其中一名海衛咕噥着。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扛着彈夾的海衛已經邁步上前,將彈夾抬起,對準凹槽。
三人配合,動作極快,像排練過成百上千次的戲碼,猛地一推,彈夾推入,金屬齒輪咬合的聲音像是短促的喝彩。接着,他們猛轉絞盤,弩弦被拉緊,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看天上!”負責射擊的海衛說了一句後,又回到了屬於他的位置,調整弩炮的同時,他嘶吼道,“注意天空!”
與貝洛達和維爾特莉一樣,位於航道兩側戰鬥的海衛們也有兩個階段,兩套打法。
如果巨龍是從浩瀚洋方向來襲,並試圖從航道穿過,那就像現在這樣,操控弩炮展開攻擊,這是第一階段。
而第二階段則是一一能打就打,打不了就跑!
哎,突出一個靈活。
沒有什麼死守陣地的說法,沒有什麼被鎖在碉堡裏的說法,沒有什麼戰鬥到最後一刻的英雄主義。
這不是那種軍陣中一跑就全亂的場合。
這裏是戰位,是分佈散開的炮位,不是表演劇目的舞臺。
不跑?那等什麼?等巨龍靠近,挨噴?喫燒烤嗎?
戰位側面十米的位置有一道厚重的防火門,這個炮組在戰鬥之前就商量過,只打一個彈夾。
打完,扔下弩炮就跑。
跑進防火門後面,將防火門一關,再將防火門上的轉盤擰緊。
那一刻,他們就安全了,至少理論上是。
這也是爲什麼本該離開了,但負責射擊的海衛喊裝填時,其他炮組成員愣了一下的原因。
這特麼跟事先說好的不一樣啊!
不按計劃來啊!
不按套路啊!
而海衛之所以喊裝填,而不丟下弩炮轉身跑,是有原因的。除了他是這個戰位的負責人之外,此刻所發生的一切,與戰前的所有預想完全不一樣,甚至可以說,完全超出了戰前的所有推演。
在杜魯奇和阿蘇爾的預想中,巨龍可能會進入航道,也可能不會進入航道,而一旦巨龍真正進入航道,就有很大的概率會出現高空掩護。
那種場面,他們在無數次沙盤演練中都推演過:飛在航道上方的巨龍羣會展開低空俯衝,利用熾烈的龍息對戰位進行覆蓋,把航道中的一切威脅都燒成焦炭、化爲灰燼。
然而,現實並非如此。
至少目前爲止,負責射擊的海衛是沒看到。
沒有高空掩護,沒有龍息傾瀉而下的轟鳴,沒有天空燃燒成煉獄般的景象,有的只是天象的壓抑和巨龍位於更高處的身影。
這正是他決定繼續射擊的原因,再打一輪......
另一個更深層的原因,則是進入航道的巨龍編隊已經脫節了。
脫節到什麼程度?
脫節到弩炮射空彈夾後,居然還能有時間進行再次裝填,攻擊後續遲來的飛行編隊。
而另一套應對方案則是:如果巨龍沒有從南邊來,而是從其他方向來襲,一階段就放棄航道裏的戰位,將弩炮扛上城牆。
二階段是死戰到底的開始,那時就沒有撤退的說法,要麼活下來,將巨龍驅逐出對空射擊範圍,要麼就戰死在戰位上,被龍息焚燒,化成灰燼。
因爲城牆不同於航道。
這可是洛瑟恩防守體系的重要一環之一,是用石與血、鋼與誓言鑄成的防線。
而且城牆與軍陣沒有區別,不能跑,也不能退。這邊還在射擊,那邊卻開始逃跑,除了士氣崩塌和紀律混亂外,當火力出現空缺時,那些仍在戰鬥的士兵的結局幾乎是註定的,他們會被孤立、被焚盡、被撕碎。
第一次戈隆德之戰時的糟糕場景會被徹底復刻,那意味着,一個轉身又回到了舊時代,而這是杜魯奇絕不允許發生的!
“拉高!拉高!咳咳......”
脫節編隊中,爲首的烈焰龍背上,龍王子聲嘶力竭地嘶吼着。他的聲音混着劇痛與怒火,喊了一聲後,他開始猛烈地咳嗽,液體不停地噴出,被風一吹,濺回到他的臉上和盔甲上,順着下巴、下頜、護頸一路滴落。
毫無體面可言。
比沒有體面更糟糕的是,他感覺自己的胸部就像一個隨風晃盪的容器,裏面裝滿了海水,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喝水,每一次心跳都伴隨着撕裂般的疼痛。
那種灼痛從肺部蔓延到喉嚨,連帶着心臟都在抽搐。
他知道,這是肺部積水的表現。
誰讓在攻擊艦隊的時候,他所操控的烈陽龍一個俯衝,一頭衝進了海裏呢,以至於他在那一瞬間灌了一肚子海水。
而他之所以知道這是肺積水的表現,是因爲他以前遭遇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他還年輕,血氣方剛,心高氣傲,環形山中歷險,結果遭遇了一隻多頭蛇的追擊。
那是一場生死競逐。
那隻多頭蛇的每一聲嘶吼,都讓山體震顫,都讓積雪崩塌。
他只能拼命逃命,最後,慌不擇路的他看見前方有一片白光,以爲那是結冰的湖面,冰面可以承載的他的重量,但無法承載多頭蛇的重量,這樣他就可以安全了,甚至轉頭……………
於是縱身一躍,跳向那片希望。
他以爲是冰面,結果也確實是冰面。
但遺憾的是??冰,不夠冰。
在他跳上的一瞬間,冰裂開了,發出尖銳的破碎聲,他整個人毫無防備地墜了進去,寒冷的湖水在一瞬間包裹了他。那種冷,不是皮膚的冷,而是刺入骨髓、凍結靈魂的冷。他拼命掙扎,想要往上遊,想要呼吸,但吸進的全
是水,灌得他幾乎昏迷過去。
雖然他僥倖活了下來,但他得了嚴重的肺積水。爲了這副肺,他養了很久的身體,那種虛弱和疼痛,讓他在很多個夜晚被咳嗽驚醒。
而那一刻的陰影,一直停留在他的腦海裏,那種墜入冰冷黑暗,無法呼吸的絕望感。
從那以後,他會本能地避開有水的地方。哪怕只是經過河道、溼地,甚至是帶霧氣的山谷,他都會下意識放慢呼吸,避免聽到那種“嘩啦”的聲音。
比肺積水更糟糕的是,現在,當下的這一刻。
雖然他不想去面對,不想去承認,但他是真的怕了。他知道,亂了,全亂了。雖然巨龍在飛,在展開進攻,但一切都已經亂了,毫無秩序,毫無章法。
能看到?湖的航道,曾經來到的地方,對他而言,與向他敞開的冥菜之門沒有任何區別。
烈陽龍看到了自己的親族、夥伴被弩炮擊中、墜海的一幕幕,那種景象激怒了他。他發出一聲充滿怒火的咆哮,那咆哮震得空氣都在抖動。但他也知道,不能再往前飛了,再往前他也得死,他感受到了那股徵兆。
隨即猛地扇動翅膀,掀起巨大的氣流,試圖拉高,試圖離開航道,逃離這片死亡的陷阱。
他是巨龍,他不是某種特殊的飛行器,但他能做到旱地拔蔥。他比之前突然停下的烈陽龍經驗更足,他的反應更快,判斷更準確。
於是,他以幾乎垂直的角度上升,接着倒飛,轉身,展開翼膜,如同一道流焰般的隕光,劃過空中,從哪來的,從哪回去,飛離航道,逃脫這個必死之地。
然而,這套飛行動作充滿危險。
在旱地拔蔥的一剎那,他那脆弱的腹部徹底暴露在弩炮的打擊下。雖然這一刻很短,短得只有五秒,但對海衛而言,這已經足夠。
弩弦震動的聲音與空氣爆裂聲幾乎同時響起,接着,他的腹部出現了三支弩箭,再接着,又出現了兩支,左側的翅膀也被洞穿,出現了兩個巨大的空洞。
穿透翅膀的弩箭並沒有停下,而是繼續沿着軌跡飛行,其中一支命中了後方一隻烈陽龍的頭部。那隻烈陽龍當場死亡,失去平衡,像墜落的彗星一般,一頭栽進了海裏。
而那隻旱地拔蔥的烈陽龍,雖然腹部多了五支弩箭,但他沒有立刻死亡。
他的弱點並沒有被命中。
他嘶吼着,哀嚎着,掙扎着,掩護着,扇動翅膀試圖讓後續衝進來的同族離開這個必死之地。
當他的腹部上的弩箭多達十一支後,他再也無法堅持了,他的嘶吼變成了斷裂的呻吟,身體開始下墜。他哀鳴一聲,彷彿在向天也在向族羣告別,隨後,他連同他背上的龍王子,一同墜下,重重砸進了航道的海面。
這一次,龍王子做好了準備。
在即將落水的一瞬間,他屏住呼吸,讓胸腔幾乎爆裂般地緊,強迫自己克服恐懼。落進海裏的那一刻,他解開了鎖釦,甲冑與束帶在水流中滑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冰冷的海水幾乎瞬間滲透進他的皮膚,他試着睜開眼睛,感
受到鹹澀的刺痛在眼角擴散。
當他的眼睛勉強睜開後,他看到......
兩隻巨大的鯊魚在他身邊緩緩盤旋,它們的體表在海光下反射出詭異的銀色光澤,如同月影下的刀鋒。他甚至能看到鯊魚背上的騎手,伸出手,對他友好地打着招呼,那動作安靜得不真實,像是一幕幻覺。
接着,劇烈的疼痛感如同利矛貫穿了整個意識。有什麼冰冷又細長的東西穿透了他的頭盔,刺進了腦海中,彷彿靈魂被鉤住,狠狠拽離了肉體。
隨即,眼前一黑,他什麼都感受不到了。
可能是位於高處的巨龍聽到了航道中傳來的哀嚎和悲鳴,可能是巨龍通過血脈感受到了什麼,也可能是背上的龍王子進行了提醒。
一隻銀月龍展開了俯衝,海風被割裂出尖銳的嘯聲,龐大的身影從高空掠下,如同一束墜落的彗星,帶着冰冷的怒意直接扎入航道。
接着,又有兩隻烈陽龍跟了下來,他們形成了標準的打擊隊形。
爲首戰位上,正準備再次進行瞄準的海衛,突然看到身前戰友的臉上浮現出驚愕與難以置信的神色。緊接着,戰友伸出手,顫抖地指着天空。
他沒有回頭看,他明白,這個動作意味着什麼。他立刻退出射擊位,手還未離開弩柄,喉嚨裏已擠出了低沉的一聲命令。
“跑!”
“跑!”
另一名觀察高處的海衛也幾乎同時喊了出來。
戰位在短短一秒內清空,只留下那曾射殺多隻巨龍的鷹爪弩炮孤零零地立在戰位上,冷冷地指向天空。
離開戰位的海衛們連滾帶爬,連跑帶跳地衝向通道。雖然他們沒有佩戴任何盔甲,雖然他們曾不止一次接受過這樣的訓練,但在真正的龍息來臨前,那些訓練全都顯得脆弱得像紙片。
一名海衛被繩索絆倒了,身體在慣性下翻滾。
“繼續!繼續,別停!”
帶隊的海衛踉蹌着從地上爬起,咬着牙將摔倒的戰友一把拎了起來。而他做的動作的同時,還是忍不住回頭,他看到了那道灼目的光線。
龍息!
他瞪大眼睛,幾乎是用盡所有力氣高喊。
他知道,這道防火門已經來不及關閉了。
巨龍來的太快了,龍息的噴射距離太過誇張。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股猛烈、滾燙的熱度已經撲面而來,彷彿下一秒這裏會化爲灰燼。
很快,海衛們抵達了第二道防火門。最後一名海衛躍入通道後,隊長和另一名海衛合力拉動防火門的把手,其他海衛也動作一致,抓起地上的繩索,雙手死死拽緊。
那根繩索的另一端,正牢牢綁在門的把手上。
此刻拉動繩索的海衛們瞪大眼睛,眼白中映出了逼近的火光。他們看見了火焰,那不是普通的火,而是彷彿帶着生命的,會吞噬空氣的光流,順着通道壁蔓延而來。火舌在空氣中蜿蜒,跳躍,帶着劇烈的呼嘯聲,像是要把
整條通道燒成灰燼。
他們的呼吸聲在密閉的空間中變得沉重而急促,誰都不敢鬆手,誰都不敢喊叫,手掌被繩索磨出血痕,卻無人停下。
這一刻,他們使出了全身的力氣,那種絕望的,拼盡一切的力量。他們都清楚,這道門若關不上,他們沒有生還的可能。
在火焰即將到來的那一刻,防火門終於被關上了。金屬與金屬的碰撞聲震耳欲聾,巨大的震動沿着門框擴散,連地面都輕微顫動起來。
正當海衛隊長準備轉動門上的轉輪時,他突然像被燙到了一樣,猛地鬆開了手。事實上,他確實被燙到了,那熾熱的金屬幾乎瞬間將他的掌心烙出了焦痕。
在那一瞬間,他就做出了決定。
“繼續!”他沙啞地喊出聲,幾乎帶着怒吼。
沒有歡呼,沒有癱倒,沒有喘息。
海衛們的身體依舊在動作,他們又一次連滾帶爬地跑向了第三道防火門。雖然第二道防火門沒有被徹底關上,但終究沒有被破壞,火焰沒有蔓延。
可能是巨龍沒有注意到通道,可能是巨龍沒有趴在戰位上對通道噴吐龍息,可能是別的......
伴隨着最後一聲沉重的咔嗒聲,厚重的金屬門與門框嚴絲合縫地扣合在一起,發出一種讓人心安的悶響,第三道防火門是有驚無險地合上了。
癱在通道牆壁上的隊長大口喘息,胸口劇烈起伏,汗水順着鬢角滑落。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那雙原本佈滿老繭、習慣了鹽霧與風浪的手,此刻已經變得通紅,皮膚起了泡,這是被燙傷的痕跡。
雖然疼痛難忍,但他還是發出了幾聲咯咯的乾笑。那笑聲乾澀、破碎,卻真實得讓人心煩,起碼,他活了下來。
而其他的海衛們,要麼癱在地上,像是被掏空了所有力氣的死人,要麼靠在通道的鋼壁上,大口喘着氣。有人抬起手,將水壺遞給同伴,互相傳遞着僅剩的一點清涼。
當他們聽到隊長那奇怪的笑聲時,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隨後也忍不住笑了出來。那笑聲斷斷續續,帶着疲憊與輕微的嗚咽,那是劫後餘生的笑。
當笑聲漸漸消失,通道中只剩下沉寂。無論是在喝水的,還是靠在牆上的,所有海衛都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看向隊長。
他們的表情複雜,糾結、猶豫,卻又有種被決心點燃的光。
隊長抬起頭,看向那一張張面孔,年輕的、疲憊的、被煙燻得黑糊糊的臉。
他知道,他們的任務,他們已經完成了。他們履行了海衛的職責,他們有資格在這裏休息,等待、活下去,但他也明白??洛瑟恩還在燃燒。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喉嚨像被灼傷一樣乾澀,隨後緩緩站了起來。
“我出生在這裏,”他低聲說道,聲音在通道間迴盪,帶着沙啞的迴音,“我的父母,我的家人,我的妻兒,都在這裏,洛瑟恩是我的家。”
說完,他快步離開了,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拉得很長,腳步聲堅定又沉重,消失在通道的盡頭。
海衛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們知道,隊長正去向何處,去那片更高的地方,去那座還在燃燒的城牆。
他們知道,相比航道,城牆上的戰鬥更加激烈。
那些杜魯奇與龍裔的任務,比他們更重,更危險。
“我也出生在這裏。”
一名海衛低聲說完後,站了起來,向隊長離去的方向走去。
“說的誰不是呢?”
另一名海衛輕輕笑了笑,帶着疲憊與倔強,也跟了上去。
片刻後,第三道防火門後空無一人,只剩下殘留的熱氣、血跡與繩索,在微光中靜靜晃動,彷彿在默默訴說着剛纔的一切。
而外面,激戰還在繼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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