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鬍子大夫拍着君子昀肩膀:“剛纔曾將軍說要見你,年輕人,去吧。”
池魚逮着要離去的白鬍子大夫:“師叔,你要丟下我?我身上有傷來着,你不治治?”
“多大了還不斷奶,這點兒皮外傷用得着老夫動手?”白鬍子大夫說着還在某魚額頭的淤青處按了按。
“啊!師叔……”
“唉。在這兒好好改造吧。”
毫不留情的,大夫離開了,心裏卻嘀咕着:這小子,成天在他師父和自己羽翼下拽得上天,也該讓他喫喫苦頭。臨了卻不放心的拉着老管家:“若這孩子有個什麼意外,勞煩管家到城郊的小白屋找老夫。”
老管家瞥了瞥這個衝撞了自家老爺的少年,客氣的答應着,領着池魚去了隔壁院子住下。
“你身上有傷,休息休息吧。”
君子昀和葉芾一前一後進到曾格房裏,裏頭暗沉無光。
曾格站在窗邊,人高而瘦。轉過身來面對着二人時,能見到其顴骨深陷下去,略帶了幾分紅,着了身白色中衣,外頭披一件褚青長袍,像將人罩在黑影裏。
“老臣曾格,拜見,太子殿下。”
曾格深深鞠了一躬。
君子昀站在那兒:“這裏沒有什麼太子殿下。”
曾格起身,渾濁的雙眼裏卻深潛有微末光芒,像支撐整個人的精神。
“老臣這一生只認先皇,自然也只認他的太子爺。”
曾格約莫五十歲了,卻因爲滿身的疾病而顯得老態,像垂垂病危的老者,一根墨色青銅簪子束着髮髻,垂下幾綹來。
“曾將軍叫我進來,有什麼事嗎?”
“那你呢,來我府上,有什麼事嗎?”
喲呵,好玩兒。葉芾心裏想着,回頭看了一眼君子昀,拍了拍他後背,溜出門去了。
“我來,是因爲五國聯軍的事。”
“看來,太子殿下在關山郡兩年,心境變化挺大。”
“是人都會變,我也不例外。”
曾格笑了笑:“是啊,是人都會變。可爲何世人總是強調初心呢?它到底珍貴在何處?”
“如果初心是善,那不忘初心是好的。但若初心爲惡,那樣的初心還值得堅持嗎?”
“太子殿下覺得,自己的初心是惡嗎?”
君子昀沉默着,點了點頭。
曾格又是一笑:“聖人都不敢承認錯誤,太子殿下卻能。”
“因爲我還沒有成爲聖人。”
“那太子殿下還想成爲聖人嗎?亦或是,心目中的那個自己。”
“不想。”
曾格娓娓道着:“知善行善是本職,而知惡守善才難能可貴。這也是爲什麼世人總推崇歷經世事仍舊堅守初心的原因吧。太子殿下還記得嗎,你十歲那年,第一次被先皇牽着踏上清明殿,拜入言夫子門下,羣臣矚目,你說你要做天下明主。”
就像當年那個稚嫩且矜貴的小孩兒在自己眼前一樣,曾格略帶慈愛的看着跟前的君子昀。
“太子殿下受封時,老臣已經到了這落山郡。後來聽說殿下秉性純良,德嘉行懿,還挺說你驕奢淫逸,暴戾殘忍……到底哪個纔是殿下呢?”
聽着人訴說過去的自己,君子昀氣息不穩,有些激動。
抬頭看着老者,他深沉的眸光裏混雜着複雜的他參不透的情緒。
君子昀朝前走了一步:“曾將軍到底想說什麼!”
“殿下還是在乎別人怎麼說。越是在衆人矚目之下成長,越是無法擺脫虛名。殿下的性子,不該被這些東西束縛。”
“曾將軍是在開導我嗎?”
“不。老臣只是不希望看到殿下繼續痛苦。”
“爲什麼?”
“因爲,你是她的兒子啊。”曾格笑了笑,從枕頭下拿出虎符來。
精緻小巧,帶着金屬墜感的虎符落在了君子昀手上。
君子昀疑惑着,想要推脫,被曾格按住,道着:“這本就是屬於殿下的東西。”
“……”
“先皇去世時,殿下不在跟前。但他還是給你留了兩件東西。一個是你手中的虎符,代表落山郡十萬兵馬。”
這十萬兵馬,就相當於禹國南部,半壁江山!
“另一件,是個活的。陛下留了下來,卻還需要殿下自己努力才能得到。”
“是誰?”
“這個人,或許在來的路上了。”
“言夫子,還是原丞相?”
“都不是。”曾格笑着,有氣無力的揮了揮袖子,問道,“殿下對先皇,還忌恨嗎?”
君子昀沉默着沒說話。
“若老臣說,我在忌恨呢?”
“曾將軍……”
曾格看着君子昀,開解一般循循善誘:“忌恨與喜歡一樣,都只是一種情緒。或深或淺,或濃或淡。你要知道自己爲什麼而喜歡,因什麼而忌恨。它們二者是不是到了生死不共戴天的地步?”
“沒有。”
先皇,也是他的父皇。敬愛,尊崇,這是他作爲孩子,得到他寵愛的孩子應該有的情感。
而母妃的死,父皇的漠視與是非不分,讓他忌恨。
君子昀都清楚。
“我都知道,但我沒辦法釋然……”
“這是正常的啊。”曾格淡笑着,“老臣有感於先皇的知遇提攜之恩,卻也不屑於他的小人行徑!”
“將軍與他?”
“有一樁陳年往事。”
兩人中間歇了一陣,曾格又續起了話茬來:“外頭的形勢,殿下看明白了嗎?”
“南方郡縣孱弱,又不和氣,所以讓五國鑽了空子,一直以來被欺辱凌霸。”
“這是癥結。但僅僅知道癥結,是不夠的。”
“請將軍明示。”
“南方各郡於禹國而言,算什麼?”
“屏障。”
“對。作爲屏障之地,各郡縣都有它存在的價值。先皇爲什麼將你扔到關山郡,而不是落山郡,海山郡?”
“……”彷彿戳到了心,君子昀沒有回答。
曾格笑了笑,捂着胸口咳嗽了聲:“因爲關山郡安寧,適合殿下療傷。”
如果君子昀一早被扔到秦山郡落山郡,怕是被奚落打擊得骨頭都不剩,哪會有現在沉着隱忍的模樣?
曾格對先皇的心思,揣摩得透透的。
“關山郡的白家,有足夠的勢力,若殿下想要做點兒什麼大事,都是有底氣的。”曾格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先皇還真是心大呢,殿下說是吧?”
“白家……”
“在先皇眼皮子底下長起來的的蟲兒,身上有幾兩肉都是被估摸清楚的。”
君子昀隱隱沉思着。
曾格繼續道:“幾個郡縣實力錯雜,卻能一個扶持一個,一旦形成聯盟,就將是抵禦外侮最堅實的屏障。對內的話,就是最難啃的硬骨頭了。當初先皇就想收服五國,納入國境,奈何跨不過去南方郡縣,成爲一樁未了心願。想來如今的形勢,二皇子繼位,他首先做的會是什麼呢?”
“將禹京城及周邊郡縣強大起來。”
“嗯。只有這樣,他才勉強能和未來的殿下抗衡。不得不說,先皇走得棋很妙啊。無論怎樣,他的天下總是往昌盛的方向發展。南南北北,皆能如此,冥冥中,還是將遺願寄託在了殿下身上。”
君子昀淡淡看了一眼曾格,自嘲笑着:“他明明知道我不喜武功……”
“還是讓你走上了他最期望的路。真是個糟糕的老父親。”曾格笑着,帶了幾分寬慰,“其實,曾經的先皇,也如同現在的殿下一樣。從小是溫和文靜的性子,精通四藝,幻想太平。可即位後的周遭威脅讓他不得不常年御駕親征,直到有了殿下你之後,局勢才稍稍穩定下來。這些,殿下都不知道吧?”
“我在史書記載裏看過。”
“如今親身經歷,想必字字句句都能體會了。”
君子昀聞言,內心有些不穩,有些支撐許久的東西快要塌了一般。
想先離開,卻被曾格喚住:“能再陪我坐會兒嗎?”
曾格佝僂着身子,扶着牀坐下,略帶微光祈求的眼神看着眼前的青俊。
君子昀握了握拳,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屋中的佈局是在簡單,除了牀就是這一張椅子了。
如果人坐下,能感受到滿室空蕩。
若是躺着,這種空無感會更強烈吧。
“你知道,你最像誰嗎?”
君子昀抬起頭平視着曾格,聲線平淡不帶一絲感情道:“那個人。”
曾格病態蒼白的臉上浮了三分笑,真摯而明媚,他搖了搖頭:“你一點也不像先皇。像你母妃,像芸兒。”
“你……”
君子昀的母妃封號爲雲妃,單名“芸”。
“雲芸。知道她的名字,不算奇怪吧。”
“你認識我母妃?”
“認識。當年還是我送她入宮的。雲國,可是我率兵打下來的,雲芸,就是求和的雲國公主。”
曾格看着君子昀,朦朦朧朧,光影虛幻間像在看另一個人。
“自她入宮,先皇越發勵精圖治,禹國上下都知道她是受盡恩寵的雲妃。可不知道她爲什麼受寵。無論是在宮裏還是在朝堂,她就像一個默默無名的影子,只在先皇身邊,溫婉賢淑的靜立着。很多人會疑惑,這樣一個普通的女人,在世家大族可以一抓一大把的女人,爲何先皇獨獨鍾情於她?”
“母妃性子淡泊,從不爭搶,從不出頭。”
“你錯了。她纔不是什麼性子淡泊。”曾格像懷揣祕密似的笑着,“她曾在剛入宮時,帶着先皇偷溜出宮去聽人說書,偶爾遊山玩水偷桃盜李,騎馬射箭也是內行。”
“一個不像公主,一個不像帝王,他倆在一起時,就跟一個破裂了終於契合的靈魂一樣,惺惺相惜又互珍互愛。”
曾格說得這些,君子昀都不曾聽過。
“可先皇不知道,他的愛給她帶去的,是無盡災禍。不僅是先皇,連你母妃也是不自知的。只是後來朝臣勸諫,他倆才收斂了,有了你之後,你母妃才終於有了女兒家的模樣,相夫教子起來。”
“至於她爲什麼會死……”曾格說到此處有些哽咽,渾濁的眼裏帶了幾許滄桑,“她是沒有遺憾的。”
“雲芸曾說過一句話。”
“什麼?”
“她得到了全世界。”
曾格兀自笑了,閉上眼睛,半白的鬢髮稀稀疏疏,顯示着老人的蕭索落寞。
“我,你,都只是他們二人世界之外的東西。他們的愛情裏,可包容萬物,有禹國百姓,有朝臣萬千,卻也逼仄狹小,只容得下他二人。”
“你的父皇至死,都沒有辜負雲芸。這是我唯一,看得起他的地方。”
直到窗外的光漸漸暗下去,曾格深吸了口氣。
兩人在屋中枯坐了一下午。
一個是盛若朝陽,有着無限的美好未來。一個是暮似深海,生命快要走到盡頭。但二人坐在一起,怎樣琢磨,都有別樣的趣味。
從屋子裏出來,君子昀聽到一旁的園子裏有聲響,曾格也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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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池魚醒來,揉了揉眼,確定是看到了桌子上水壺在自己動了,還準確往杯子裏倒滿了水。
“撲通”一聲某魚栽下了牀!
回頭看那個水壺,竟然放回了原位,一陣風襲來池魚敏銳的感到有什麼朝着自己走過來……
連滾帶爬的池魚扒到了門邊,掙扎出去看了周圍清幽景緻,是個小園子。
“喔,能跑,看來腿腳好利索了。”葉芾幽幽道着,目送某魚跑遠了。
君子昀和曾格正巧在園子外頭。
“有有有,有鬼啊!”
池魚跌跌撞撞揪住君子昀袖袍,一點兒大俠風範都沒了,結巴着:“那那那,那個園子裏有鬼。”
君子昀握住池魚的手,從袖子上拿開,轉身往小園子裏走。
池魚和曾格留在原地。
進到園子裏,葉芾正拿着茶杯,百無聊賴舔着。
看到君子昀過來,驚喜的抬起頭,眼眸裏亮晶晶充滿期待:“忙完了嗎?”
“還沒有。”
聞言,葉芾眼裏的光芒暗了下去,整個人像沒生氣的耷拉小貓。
君子昀淡淡笑了笑,走過去抱了抱葉芾:“逗你的,想喫什麼,我去給你弄來。”
一聽到喫的,某人的喪氣勁兒馬上消失不見:“你還記得我喜歡喫什麼嗎?”
“知道。”
“好啊,你去準備。”
君子昀點了點頭,起身出門。
葉芾恢復了沉靜的模樣,愣了愣道:“我喜歡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