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趣閣 > 歷史小說 > 浮雲紀之丞相別慫 > 第141章:秋遺韶淑

  第一天的教學就這樣結束了。

  據管家反應,下午的二少爺破天荒去了“廢置已久”的書房,翻起了積灰的《本草圖譜》。

  莊老爺也適時接收到了消息,笑吟吟地款待了秋夫子。

  “莊家有兒初長成”般的喜悅一時瀰漫莊府上下。

  晚宴上,秋夫子喝了幾杯酒,與莊萬耘聊談。

  而被冷落在一旁的莊二少爺滿臉不悅,徑直搶了酒壺來給自己倒滿了酒。

  飲下後辣得直咳嗽。

  莊萬耘皺了皺眉,要呵斥的聲音還沒出口,就見到小兒子眼淚汪汪望着他。

  到底還是個半大孩子,不值得動氣。

  莊萬耘與秋夫子都笑了笑。

  “讓秋夫子見笑了。”

  “無妨。”清冷老成與小小年紀在秋夫子身上成爲明顯的反差,衆人理解了她書香世家後,也就多少理解了。

  而莊萬耘對小兒子的教育也越加放心。

  晚宴之後,秋夫子由僕人帶着去了盥洗室洗漱。

  防水的兩盞燈籠懸在房樑上,秋夫子關上門,脫衣洗浴,淨去一身酒氣。

  沐浴後的秋夫子穿戴整齊後端着木盆出來,抬眼遍見滿天繁星。點綴在初春的如墨夜空裏,燦燦生輝。

  “嗯……”

  秋夫子在盥洗室的東南西北都走了走,最終迷在偌大的宅院裏。

  隨意朝着一個方向直走,期望能遇到行人帶自己出去。

  走廊外的庭院裏栽種着樹樹櫻花,暗夜裏藉着燈籠燭火可見簇簇爛漫,散發清香。

  “少爺前面好像是秋夫子?”小廝的聲音從牆垣處傳來。

  秋夫子不緊不慢過去,便見到莊二少爺伏在牆角吐了。

  “喝醉了?”

  莊二少爺哼了哼,蒼白着臉色,看着很是難受。

  小廝走到秋夫子面前,笑吟吟解釋着:“秋夫子,我家少爺第一次沾酒,讓你看笑話了。少爺剛說了,以後肯定是千杯不醉的好漢!”

  小廝轉過頭衝着莊二少爺喊到,“是吧少爺!”

  莊二少爺白了小廝一眼,捂着手中帕子擦了擦嘴角污穢,直起身子回屋了。

  秋夫子似乎感受到了自己學生的不待見,也就沒有多言,走出庭院後繼續瞎轉悠。

  小廝看了看秋夫子走的方向疑惑的抓了抓頭髮,回到屋裏對莊二少爺說道:“少爺,我看秋夫子八成是不認得路,朝着大少爺的院子過去了。”

  莊驍嶺正捂着肚子,瞥了一眼小廝:“她迷路了關小爺什麼事?”

  “二少爺你忘了,大少爺院子裏只住了小小姐……”

  “瑜兒……”莊驍嶺眉頭微皺,有些煩躁的起身:“還不快走?”

  “是是是!”

  小廝手腳麻利的拿着裘毛披風跟上,順手帶上了門,“少爺披上這個,夜裏冷。”

  ---

  衡胥院裏,寒風徐徐,四下也沒有燈火,頗爲暗淡。

  秋夫子剛進去就停住了腳步,總覺得有什麼在暗處盯着自己,越來越犀利的注視,來自走廊。

  那裏漆黑一片,只能瞅見更深更黑的圓木柱子。

  秋夫子皺了皺眉,清冷的聲音淡淡問着:“有人嗎?”

  無人回應,可那股注視感仍舊存在,且愈發強烈。

  秋夫子閉了閉眼,重新看向柱子那邊,黑黢黢的,暗不可測。

  “秋遺!”

  有人在喚自己的名字,聲音清朗明亮,帶着急切與不悅。

  秋夫子轉過身,看到莊二少爺與小廝急衝衝過來。

  秋夫子“嗯”了一聲,以示回應。

  “你走這裏來作甚!”

  秋夫子默了默,開口道:“忘了回南院的路了。”

  “真是笨。”莊二少爺嘴裏叨叨着,嘴角卻不自覺遺漏幾分笑意,“早上還教訓我不識萬物,現在連路都不認得的是誰?”

  秋夫子沒說話,跟在莊二少爺身後。

  走出了衡胥院後,纔開口問道:“這個院子裏是沒有人居住的嗎?”

  “有。”

  “……”

  “我侄女。我大哥那邊情況太複雜,說不清楚,反正你別去衡胥院就行了。”

  “嗯。”

  莊二少爺神氣的尾巴快翹上天,帶着秋夫子回到南院的客房裏,推開門看了一圈兒後,被寒磣的擺佈弄得皺起眉頭:“明日住小爺的院子裏去。”

  “不用,這裏正好。”

  南院人來人往甚少,靠近後山,十分安靜,秋夫子很喜歡早晨坐在窗前的感覺。

  可莊二少爺堅持,第二天就讓人把秋夫子的東西都搬到了嗣蘭院。

  秋夫子什麼也沒說,就在嗣蘭院住下了。

  春回大地,萬物復甦,原先的櫻花開得更甚,在嗣蘭院裏的尤其如此。

  書房裏,秋夫子執着書在讀了一遍,到莊二少爺時見他低着頭看着桌子底下。

  秋夫子走過去,從桌子底下捉出了兩隻手來,裏頭握着《遊俠野記》。

  正看得津津有味的莊二少爺被打擾了,嘴角的抿起表示強烈不悅,正眼都不瞧着秋夫子,攤開手來說道:“書還給小爺。”

  秋夫子微微皺眉,拿過《遊俠野記》翻了翻,裏頭的內容乏善可陳,都是些草寇胡鬧之言。

  “這些書對你沒有益處。”

  “小爺就是喜歡!”

  秋夫子清冷的臉上出現了強硬來:“我說了,這書對你沒有益處。”

  今天的課就這樣結束了。

  莊二少爺被抹了面子,又不願意去找人對質,便遣了小廝去打探情況。

  “少爺,書被秋夫子燒了……”

  “什麼?他竟敢燒了小爺的書!”莊二少爺雷霆大發,要衝到隔壁屋去叫板,被小廝緊緊拖住:“少爺少爺,別衝動,他可是老爺請來的,不能得罪了啊!讓我去問問,我去問問。”

  小廝安撫好了小主人,又麻溜去了隔壁屋,秋夫子的房裏。

  接連兩日,莊二少爺“有脾氣”的沒有去上課,捉弄之舉卻層出不窮。

  “既然你燒了小爺的書,小爺就燒了你的房子!”

  “少爺,這宅子是你的呀!”

  小廝看着莊二少爺白日裏明火執仗,暗戳戳要燒房子,扶額勸誡着,“少爺,換個法兒吧。”

  “那燒什麼?”莊二少爺皺眉含怒,“哼!聽說他來的時候帶了許多書,我去都燒了!”

  等秋夫子出門的當口,莊二少爺潛進屋中,將房間翻了個遍,東西亂七八糟的亂丟。

  “怎麼沒有?”

  莊二少爺走到了書桌前,上頭有幾封書信,像是剛寄來的還沒拆封:蘇夏親筆。

  “哼哼。”莊驍嶺燃起了火摺子,將信點了。

  秋夫子快回來了,莊二少爺被拉着離開了房間。

  燒完了東西,某少爺仍舊不解氣,偶爾放點兒老鼠,丟些蟑螂,或者吩咐廚房少鹽多辣,極盡折磨之法。

  事情傳到了莊老爺耳朵裏,莊二少爺被叫過去訓了一頓,又被勒令抄書。由於大字不識幾個,只能抄抄三字經。

  可憐莊二少爺,從小到大還沒抄過別的書。

  很氣,某少爺被關在房裏抄書。

  小廝滴溜着雙眼,面帶喜色,走到莊二少爺面前:“少爺,秋夫子給你找了兩本書來。”

  “哼,拿走,小爺不要他給的東西。”

  “少爺,小的偷偷問過了,這是當朝大學士寫的書,叫《景野茶生》,講的一羣人行俠仗義的故事,聽茶館兒裏的先生說這書可好了!”

  “是嗎?”莊驍嶺眼裏表示懷疑,拿過書來,片刻後就入迷了一般,撇開擋着光了的小廝,自顧自看起來。

  小廝看了,笑了笑。

  這下可以跟老爺交差了。

  一下午,某少爺都沉浸在書中不可自拔,思前想去,晚飯過後竟然去裁衣室讓裁縫師傅按照書中人物給自己做一套衣裳。

  裁縫師傅看着小高個兒的莊二少爺遠去的背影,哀哀嘆了口氣,嗤嗤笑了笑:“少爺真是越長越小去了。”

  路過盥洗室,裏頭水聲響動。

  看了看從裏頭緊鎖的門,料想是秋夫子在裏頭。

  莊二少爺仍舊記着前些日子的恩怨,壞笑着找來了一把小鎖,在外頭上了鎖,然後就躲在外頭等。

  半個時辰後,裏頭的人推了推門,牽引了鎖鏈,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

  門打不開,秋夫子在裏頭往外喊了聲:“有人在外面嗎?”

  莊二少爺捂着嘴偷笑。

  攥着手裏的鑰匙,踮着步子離開了。

  回到嗣蘭院,在腦裏遐想了下《景野》中瀟灑肆意的情節,揮了揮袖莊二少爺安然入睡。

  第二天,好奇心驅使着莊二少爺早早起牀,去了盥洗室,裏頭沒有動靜。

  掏出尚有餘溫的鑰匙解開小鎖,推開門看到裏頭梳洗整齊的秋夫子,抬起頭冷冷看了他一眼。

  雖說平常的秋夫子也這樣淡漠看人,但此刻,莊二少爺心裏咯噔了一下,有些慌亂。

  想要開口卻不知說什麼,而秋夫子已經繞過他離開了。

  早課照常進行,秋夫子聲音有些啞,眉目間夾雜淡淡疲倦,想來是一夜未眠,又沾染了寒意。

  一上午,某少爺都坐立不安,出奇的沒有看雜書閒書,捧着《啓蒙文義》迷了兩個時辰。

  午飯,秋夫子喫的很少,端進去的東西都原封不動端出來了。

  莊驍嶺一直在外頭看着,抿脣不語。

  “薑湯是不是能驅寒。”

  “啊?”小廝有些不明所以,但也點了點頭。

  “下午我不想上課了。”莊二少爺任性的說了,示意小廝去裏屋告訴秋夫子。

  “少爺……”小廝一臉爲難,要知道少爺好不容易開始唸書認字兒,豈能半途而廢焉?

  “快去!”

  “哦哦哦!”

  小廝還是去了。

  莊二少爺去了廚房,拿起一旁的鍋爐時,一衆廚師廚娘大驚失色。

  “少爺……”

  “薑湯怎麼弄?”

  “少爺?”廚娘摸不着頭腦,但也有其本能,指了指一旁的砂罐,“用這個。”

  “好。”

  接着,莊二少爺把一羣人弄得不知道手腳往哪兒放了纔好硬生生指導出了一大鍋薑湯出來。

  “就這樣?”端着一碗薑湯走出廚房時,莊二少爺回頭懵懵的問了一句。

  “嗯嗯嗯……”一衆人點頭。

  薑湯熬好了,端到了秋夫子房裏,小廝出來後看着莊二少爺搖了搖頭:“秋夫子睡了。”

  “喔。”莊二少爺坐在屋檐下,狀似反省。

  翌日,秋夫子病勢嚴重了,臥牀不起。

  莊老爺聞言過來,狠狠盯了自家兒子一眼:“韶淑要是有什麼事兒,定要好好收拾你一頓!”

  “韶淑?”

  “就是你的老師!”

  莊驍嶺半知半解點了點頭,在父親的督促下去煎了藥送到秋夫子房間裏。

  喝了藥,秋夫子嘴裏盡是苦味兒,抿一抿蔓延成災,皺起了眉頭。

  莊二少爺從袖中掏出一袋蜜餞:“喏,這個,我從小到大喫的。”

  小孩子,還愛喫糖。

  秋夫子接過蜜餞,放在嘴裏輕輕嚼着,沒有多言。

  “把你關在盥洗室,是我的不對。”

  “嗯。”

  “你……”

  “無礙。”

  看着人清清淡淡的模樣,莊二少爺心裏很不是滋味兒。

  家中的向來秉承大開大合的性子,要麼嚴厲要麼狠辣,像父親經商,果斷穩重;像大哥出走,十幾年沒回過門兒。就連不甚親暱的侄女也學了一身的倔硬脾氣。

  莊二少爺的思維裏早已根深蒂固了獎罰分明,沒有唯唯諾諾的理兒。

  可到了秋夫子這裏,什麼都雲淡風輕,不再重要。

  連被打被罵都沒有理由了。

  喪喪的。

  但某人才被罰過抄書,又得到了好書,性子終是收斂了,壞情緒憋着,什麼也沒發作。

  幾天後,秋夫子病情痊癒,又開始上課了。

  依舊是清冷淡然的樣子,莊二少爺盯着秋夫子看了半上午,又瞅了瞅手中的講義。

  乏味。

  等到午休,秋夫子終是疑惑開口:“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

  “嗯。”

  秋夫子提步欲走,被莊二少爺叫住,問道:“你叫韶淑?”

  秋夫子抬頭望了眼莊二少爺,點了點頭:“家父給取的小字,說是名上不夠喜氣,用來去去喪。”

  “去喪?我記得你的名字是秋遺。”

  遺,遺落,遺憾。

  “我母親生我時難產去世了,故而我名字爲‘遺’。”

  “喔。”莊二少爺好像懂了的樣子,嘴裏喃喃着,“韶淑,韶淑好,好聽。”

  像櫻花一樣,充滿春日之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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