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朝中動盪至此,對於朱厚照來說,其實他一直做的只有一件事——玩。
無論你是忠是奸,只要是妨礙我玩兒的,就統統給我滾一邊去!
而唐子畏本就沒有阻止他的打算。
皇宮外的京南城街道上,花樓林立。那樹下被未時的太陽照得昏昏欲睡的龜公耷拉着眼皮,睏倦的視線中,一高一矮兩個錦衣公子從遠處緩緩行來。
矮的那位看起來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眉目俊朗,兩頰還帶着些微的嬰兒肥,走在前面,一身氣度卻是不凡。高的那位則手持一柄摺扇,步履悠然,面上一雙狹長的眼睛裏光華流轉。
龜公對上那雙眼,猛打了一個激靈,頓時清醒過來,扯着嗓子對那鳳鳴院裏的老鴇喚道:“來客了!”
鳳鳴院裏,一個半老徐娘匆匆提着衣裙迎出來,瞧見來的兩人,眼睛頓時一亮。
“二位公子是新客吧?來得這般早,姑娘們正都閒着呢。快請進,請進。”
來人正是便服出行的唐子畏與朱厚照,說起這逛春樓,朱厚照還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此時聽那老鴇招呼,興致勃勃地便提起衣襬跨進了門檻。
那老鴇笑着介紹道:“咱們這鳳鳴院最出名的便是‘四鳳’,金鳳善歌,銀鳳善琴,白鳳善書,綵鳳善舞。至於其餘的,也都是相貌上佳,一等一的好姑娘。”
“那便讓四鳳都上來吧,其餘的,再挑一二人陪同便可。”朱厚照財大氣粗。
老鴇笑彎了眼,應道:“哎,那您二位先上三山坐會兒,我讓姑娘們準備準備就上去。”
於是兩人便先行上了三樓,在廂房中落座。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姑娘們便紛紛進來將兩人圍住。
唐子畏只是來作陪,並無什麼旖旎心思。他雖來自現代,可情-事上,卻比朱厚照這個古人還要保守的多。朱厚照與那些姑娘們尋歡作樂,他便斜倚在一旁靜靜地飲酒,有姑娘想要過來解他衣帶,便被他輕輕地推到朱厚照那邊,看朱厚照淹沒在一片女人之中。
正是興致濃時,唐子畏最先察覺到樓外的喧譁。
他打開窗往下一看,一隊銀甲披身的禁衛正從院外魚貫而入,最前方的一人身着翰林院官服,頭上官帽遮掩了面容,但從他那大步大步帶着風的步伐來說,想必是又怒又急,正憋着一股氣兒呢。
唐子畏撥開那些姑娘,顧不得身上附上來的那些柔若無骨的小手和身體,一把將朱厚照從椅子上提了起來,“公子,有一隊禁衛闖進院子裏來了。”
“禁衛?禁衛有什麼……”
朱厚照面上潮紅一片,說到一半,才突然停住,眨了眨眼,似乎清醒了些許。緊接着他臉上便露出一絲興奮的神色,道:“那咱們趕緊找地方躲一躲吧,可不能讓他們找着了!”
“往哪兒躲呢?”唐子畏也不急,索性陪着他玩。
只見朱厚照趴到窗邊左右看了看,那隊禁衛已進了樓內,左右窗戶離得不遠,牆面還有突起的一圈棧臺,便起了心思。
“你跟我來,咱們從外面走。”
“這、不妥吧?”他們身處三樓,朱厚照萬一出了什麼事兒,他可罪責難逃。
朱厚照卻會錯了意,見唐子畏面露猶豫之色,衝他一笑:“你莫要害怕,我會保護你的。”
唐子畏搖了搖頭,“公子都不害怕,我又有什麼好怕的。”說着兩手卡住窗欞一翻身,便到了牆的另一邊。
外牆上的落腳之處略窄,只有半個腳掌的寬度。唐子畏往下看了一眼,只見院裏貼着牆建了一個小柴房,往前幾步正下方便是。估摸着是死不了人,他心中稍安,便貼着牆往前挪了兩步,給朱厚照騰出空子。
姑娘們面面相覷,只道是出了什麼事兒,皆不敢上前阻攔。待得朱厚照翻窗出去了,方纔大呼小叫起來。
“陛下小心些,若是腳滑,便拽住我的手。”唐子畏小聲回頭道。
朱厚照自幼爲了強身健體也習過武,在他看來,這話當換他來說纔是。不過他也未爭那口舌之利,一雙微圓的眼裏滿是新奇快意之色。
兩人向前行了一段,路過兩扇窗子,到第二扇的時候,聽到裏面有嗯嗯啊啊的聲響傳出。唐子畏心中嗤笑一聲,這裏面的人白日宣淫,怕是還不知道有禁衛闖入了這鳳鳴院中。
他側頭看一眼朱厚照,便見這少年皇帝顯然也知道屋裏人在幹那檔子事,還泛着酒色的面上並無厭惡,反倒似有些興味。
恰在這時,只聽他們先前所在那廂房中一片驚叫混雜着兵甲碰撞之聲傳來,一張眉目清朗的臉探出窗外,正對上朱厚照和唐子畏的視線,頓時大驚失色。
“陛下在牆外!”
朱厚照轉過頭來,當機立斷從窗子跳進了房間,唐子畏緊隨其後。
兩人進屋動靜不小,那窗又正好在牀頭旁。牀上正奮力耕耘的人一抬眼便見兩個大活人從窗外翻進來,身子霎時一僵。待看清兩人的臉,則更是嚇得面無人色。
“皇皇皇、皇上?!”
朱厚照津津有味瞧着牀上兩人神態,心中只差沒有大笑出聲,臉上卻還作驚奇狀問道:“這不是劉尚書嗎,這麼巧?”
不待劉尚書緩過神來,又聽“嘭!”一聲巨響,房門被人踹了開來!
劉尚書嚇得身下那不可描述都軟了,目光呆滯地轉頭,只見十數禁衛迅速地填滿了房中空隙,跟在最後的,乃是一身翰林服飾的楊元兼。
見房中情景,他狠狠皺起了眉,心中厭惡之情無以言表,卻還是衝廂房中衆人,包括那位赤身裸-體的劉尚書,一一行了禮。而後纔對朱厚照道:
“陛下私自出宮來這煙花之地,此舉是在輕率!若是萬一出了什麼事,便是對天下萬民的失職!是置對陛下託以重負的先帝於不義!”
“哪有你說的這麼嚴重。”朱厚照笑笑,不以爲意地指着劉尚書道:“你看劉尚書,工作之餘,也是要放鬆放鬆的嘛。”
朱厚照態度輕慢,楊元兼卻分毫不讓,上前一步道:“臣並非不讓陛下歇息,可陛下的龍體安康,關係到天下蒼生,並非是陛下一個人的事情。陛下屏退左右私自離宮、方纔又做出翻出窗外那等危險之舉,是輕慢自身,也是輕慢了我大明六千萬百姓的安樂!”
聽他這般較真,朱厚照臉色也垮了下來。
唐子畏看在眼中,上前拍了拍楊元兼的肩,笑道:“楊學士,且慢問責陛下,這不是也沒發生什麼事兒嗎?”
楊元兼本就與他有舊怨,而自唐子畏回京後這數月的行徑,更是令他不滿。
“我不是在向陛下問責,只是勸諫。但對唐侍郎,卻是要問責的。身爲臣子,你卻置陛下於險境,對陛下失道之行非但不規勸,反倒助紂爲虐,該當何罪?”
“這麼大的帽子扣下來,我可當不起。”唐子畏眨了眨眼,無辜的眼神投向朱厚照。
朱厚照很給力,上前一步擋下楊元兼的視線,沉着臉道:“助紂爲虐?朕難道是紂王嗎!”
楊元兼一怔,垂下頭道:“是臣失言了。”
“知道就好。”朱厚照目的達到,換了一副和善的面色,“朕知道你也是一心爲國,只是日後還需注意方法。今日朕也乏了,回宮吧。”
“是。”楊元兼轉頭向一衆禁衛示意,很快,朱厚照一行便浩浩蕩蕩離去。
唯有那獨自被留在牀上的劉尚書,在風中打了個寒噤,匆匆穿戴好衣服留下銀錢便落荒而逃。想必,他此生是再不敢來這鳳鳴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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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上文所說,皇帝愛玩兒,心中雖有杆是非之稱。但知道歸知道,該偏心的他卻也不含糊。
宮中八虎得勢,朝中李東陽爲首的一衆官員忍氣吞聲,雖還兢兢業業處理着政務,卻也只是盡其所能維持着弘治盛世打下的基礎罷了。
然而自八月入秋,再至十月,氣溫越發寒涼,西北方的邊境常有外族來犯。
今年可算不得什麼豐收年,尤其北邊,逢降雨稀少,雖不至大旱,可那雨水一整個夏季過來也不過降了三兩場。田中稻苗細瘦乾涸,結的顆粒也是異常乾癟。
大明尚且如此,那外族情況便更是嚴峻。人總不能給活生生餓死,那外族人換不到足夠的糧食物資,就只有來搶。是以大明邊境雖森嚴似鐵,卻也止不住外族人一次次的來犯。
這些受災的奏摺從各地雪花般呈奏上來,朱厚照卻是不管的。批紅的權利被交至劉瑾爲首的司禮監,內閣批過呈上,然後劉公公給摺子批紅。
說起劉瑾,若是熟知明朝歷史的人,恐怕少有人不知。細數大明王朝五百多年曆史,宦官中出來的大奸大惡之人,這位劉公公至少能穩穩擠進前三。
唐子畏對他的大名自然不陌生,可真接觸到了,才覺這劉公公也並非如後世所傳那般不堪。雖然確實貪了些、心眼兒小了些,但確實是在做事的。
皇帝懶得批的那些奏摺,他來批。
一份一份都認真看過才落筆。
那些罵他的人都被他認認真真記下來,次日便想法子收拾;那些出謀劃策的,他認認真真思索,除了利國利民之外自個兒是否能在其中撈一筆;那些正經談論朝政民生的,他也認認真真的思考後才落筆,給出解決方案,雖然因爲學識有限,往往弄巧成拙……
總的說來,劉公公可不是單純的壞人,他除了斂財,還想做出一番大事業來。
但他越是努力做事,朝中便越是一片烏煙瘴氣、百姓怨聲載道,劉公公的惡名傳了八百裏。他爲此十分發愁,便想真真切切地做幾件好事。
對此,唐子畏表示十分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