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靈。”唐子畏想了想,認出了眼前這人。

  這傢伙是唐伯虎的鄰居,也算是發小,兩人一起從小幹了不少荒唐事兒。後來唐父將唐伯虎送去讀書,張靈便也跟着去了學堂。再後來嘛……唐伯虎中科第一,可苦了這位兒時玩伴,被家裏耳提面命不知教訓了多少次,也難爲他還能跟唐伯虎這麼親近了。

  未及唐子畏將那些回憶從腦海深處完全挖掘出來,張靈已經幾步過來擠到了唐子畏的傘下,一邊伸手捏了捏唐子畏的胳膊,一邊道:“你瘦了不少啊,這段日子不好過吧。我瞧着唐申每天進進出出臉上表情跟死了……額,挺沉重的,還擔心你會不會有事。”

  “我沒事。”唐子畏把自己的胳膊抽了出來。

  張靈不以爲意,對他道:“你這是要去哪兒?我陪你去,完了再帶你去嚐嚐碧藻軒的新茶。”

  “我可不喜歡喝茶。”唐子畏懶得與他寒暄,說着話腳步便邁了出去。

  他這麼一走,張靈頓時被晾在了雨裏。冰涼的雨絲從領口飄到脖子裏,激得張靈忍不住打了個寒噤。他向着唐子畏背脊挺直的追過去,沒兩步又重新回到傘下,順手接過唐子畏遞過來的傘柄,他的目光小心翼翼地對上了唐子畏的眼神。

  “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總覺得你與平常不太一樣。”

  “……”

  “你心情不好我也能理解,但我們現在這是要去哪兒?你放心,只要你一句話,兄弟我今天絕對奉陪到底!素娘還是九娘,你說吧我——”

  “你今天怎麼也和平時不太一樣,這麼多話?”唐子畏反將一軍,涼涼的視線從眼角撇下來,“要麼閉嘴跟上,要麼滾。”

  張靈未出口的話被硬生生哽了回去,一時間倒真的沉默下來。

  彎曲的雨巷中,只餘下兩人踏水的腳步聲有節奏地響着,遙遠的地方依稀有喧譁聲在雨中朦朧。

  張靈走着走着,心裏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兒。自己平日裏與唐寅平輩相交,可今日唐寅這聲訓斥卻是不知爲何有種理所當然的感覺。不只唐寅理所當然,就連他自己也下意識地乖乖聽話了。

  而且……張靈一臉茫然地看着手中撐着的雨傘,小心地調整角度遮住傘下的自己和唐子畏,努力回想:我他喵的什麼時候把這傘接過來的?

  ***

  雨水順着傘沿不時滾落,從巷子出去,入目是煙雨籠罩下萬瓦甃鱗,亭館佈列的蘇州城。唐子畏和張靈貼着街邊走了一會兒,然後穿過街巷,走過小橋。接着,便看到了在雨中和周圍的商鋪擠在一起,卻顯得有些冷清的唐記酒樓。

  張靈眼尖,還未走近,便從那大開的門裏看到了裏面,“那不是你家唐申嗎,怎麼像是在和人爭執?”

  “去看看。”唐子畏面色不變,腳步卻快了幾分。

  唐記酒樓裏,穿着灰色棉麻服飾的男人悠哉地四下打量着這個兩層小酒館的格局,路過一張桌子,隨手給自己倒了杯水喝。“唐小老闆,你可別動怒。我沒有擠兌你的意思,咱們都是生意人,是講道理的。”

  “道理就是,這酒樓是我唐家祖業,我說不賣,就是不賣!覬覦我家酒樓的人,也別待在這兒影響我生意。楊老闆,請回吧!”唐申見他舉止隨意,氣得一把奪過他手中的半杯水,用力地放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來者是客,這水不是給客人準備的嗎?”楊德問他。

  “是給客人準備的,但我看楊老闆不是客,反倒像是來者不善。”唐申收了杯子,語氣不善。

  楊德一愣,笑了,“做生意哪有把人往外趕的,唐小老闆到底年輕氣盛。老唐走了,我看這唐記酒樓也是一天不比一天,好心來接管,你卻如此不領情。你瞧瞧這裏生意如此冷清,連勉強度日的糧食都賺不回,倒不如盤給我。唐小老闆可還未娶妻吧,這聘禮的錢,也許還得我盡一份力。”

  “我、我便是不娶妻又如何!”唐申臉漲得通紅,回絕的果斷,心下卻有了些猶疑。

  倒不是真擔心自己娶妻這聘禮之事,而是這酒館眼下確實賺不到什麼錢,家中又無積蓄,偏生唐寅的筆墨紙硯哪一樣都不便宜,還有那丫頭和護院要養,的確是有些無以爲繼了。

  唐子畏卻不管這些,他在門外聽到楊德的那話,徑直便跨進了門欄。看到楊德臉上假意關心的表情,嗤笑一聲,說道:“長兄如父,他大哥還沒死呢,唐家的事就不勞你費心了。”

  這一出聲,樓內的兩人注意力頓時都被吸引了過來。

  “大哥!你怎麼來了?”

  “唐公子?久仰大名,這倒是難得一見。”楊德眼中閃過訝異的神色,衝他拱手施了一禮,“既然如此,我就先離開了。關於我的提議,還請兩位多做考慮。”

  唐子畏微抬下頜,示意他趕緊出去。

  楊德乾脆地轉身出了門,而唐申臉上的驚訝轉化爲糾結,跟着一起站到了門口,看楊德離開唐記酒樓後走了沒幾步路,進到了對面的楊氏酒家裏。

  唐子畏看着那在雨裏垂下的酒旗,皺着眉想了想,問道:“這家酒館什麼時候開的?”

  “也就兩月前,咱家酒樓歇業的那段時間。”唐申答道。

  一旁收好了傘的張靈也順着兩人視線方向望去,一眼卻是看到了熟人正從那兒出來,“誒,李兄,這大雨天的怎麼也出門了,來喝酒啊?”

  “打點酒帶回去喝,這天氣不好,暖暖身子。”被點名那人一張老實的臉上掛着笑,似是想過來和張靈說點什麼,近了卻看到一旁的唐申,表情頓時便有些尷尬。“唐老闆也在啊,真是好久不見了。”

  唐申與他寒暄了兩句,那人很快便不住地點點頭離開了。唐申看着他在雨中漸漸遠去的身影,嘴角刻意揚起的笑沉了下去。

  這人本是他們唐記的熟客,如今卻也到了楊德那邊去。這樣的事本是不該,卻偏偏發生了不少。怪也只怪自家因爲家中變故歇業了一段時間,而那時楊氏酒家正值開業,喝酒喫飯的人們都往那兒去了,直至現在唐記酒樓重新開業,也顯得冷冷清清。

  唐子畏轉頭,看向一邊的唐申,“子重,我們酒樓——”

  “沒問題的!”唐申打斷了他的話,認真對上他的目光,“大哥不用在意這些雜事,父親在時便一直教導我打理這酒樓,如今我也一樣能做到。大哥只管專心讀書便好。”

  “……”讀書?他可不想讀書。

  唐子畏將頭扭向一邊,擰起了眉頭。

  張靈偷偷看了一眼唐子畏,又看了眼滿臉堅定的唐申,心中突然冒出一個荒謬的想法:唐子畏這是……心裏彆扭了?

  ***

  另一邊,楊德走進了楊氏酒家,繞過門前的桌椅走到角落裏的一張方桌前。

  那桌上有一壺濁酒,一盞白玉杯。杯裏的液體晃盪,呈現出淡淡的黃色。桌邊坐着一個人,雙十的年華,一雙吊梢眼看起來有幾分戾氣。

  “你回來了,怎麼樣,那酒樓買下了嗎?”

  “還沒,唐寅來找唐申,我便先回來了。不過照這樣下去,唐記酒樓很快就撐不下去了,遲早都是我們的。”

  “唐寅?那是誰?”

  楊德看了那人一眼,垂眼道:“您從京城來的恐怕不知道,但唐寅在我們這塊可算是有些名氣的才子,是那唐申的哥哥。”

  “哦,隨便吧。”那人猛一仰頭,一杯酒入了喉,“只要不影響我們楊氏酒家,管他是誰。你動作儘量快點,我可不想在這地方待太久。”

  “您放心吧。”楊德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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