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外面的大門被人猛烈的敲打着, 聽起來急躁又不耐, 吳氏從睡夢中被驚醒,看着破舊的房屋裏另外一張又小又髒的牀上,一雙兒女也驚恐的睜開雙眼望過來, 她眼裏浮現出一種濃濃的厭棄感。
這種敲門的方式並不陌生,總是在程大貴欠了賭債後響起。伴隨着幾個身形高大粗壯的男人進來之後的一番喝罵, 接着就是攢了好幾日的銅子給搜走,外加一樣又一樣值錢的傢俱用具都給搜颳走, 到如今, 已經只剩下破的無法賣出錢的東西留在屋子裏。
吳氏木然的站起身,穿好衣服後,走到外面打開了大門, 正想開口說家裏沒錢之時, 那個進來的男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後舉出一張紙,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她不認得,只是冷冷等着那男人說什麼。
“跟着走吧,你已經被程大貴輸給我們了。”那個男人有些不滿的看着吳氏的長相,心裏暗暗罵着,這樣也賣不了幾個錢。
吳氏冰冷麻木的臉上終於現出一絲裂縫, 她手哆嗦着伸向那張紙,卻被男人一下抽回:“想幹嘛?”
“被,輸了?”吳氏乾乾的問着。
“是的, 快點,跟着走吧,別耽誤工夫,就你這樣的,也不知能賣幾個錢。”男人抓着她的胳膊就往外拉。
“鬆開。”吳氏尖叫一聲,甩開那人的胳膊。
還不待那人發火,她解釋說:“我去給孩子說聲,給我點時間。”
“快點快點。”男子也不願麻煩,要是她掙扎着,自己也不是很好帶走他,就乾脆放她進去。
吳氏剛纔還茫然的神色這會反倒沉靜下來,她蠟黃的臉板的緊緊的,早已經發黃的眼珠子也顯現出一種豁出一切的決絕。
“過來,聽娘說。”她走進屋裏,對着兩個孩子招手。
男孩女孩走過來,吳氏伸出手摸在他們臉上,兩個孩子驚奇的望着她,在他們有記憶以來,孃親一直是冷漠的,甚至有時會對他們表現出一種打心眼裏的厭惡,只除了給他們做飯喫之外,其餘幾乎沒有任何交流。所以,這會她的動作讓兩個孩子都有些驚訝。
在他們心中,娘好歹還是比爹好一些,最起碼不會讓他們動輒就遭到別人的打罵,甚至將他們第二天的做飯的錢給拿走。
“娘走了,別怪我,我也沒法子。你們實在不願跟爹在一起過,就去大伯或者是二伯那裏,記得,要學會哭,學會裝弱勢,這樣才能活,萬一他們不願收留你們,就去外面。怎麼能活下去就怎麼活。”
吳氏說了這些莫名其妙的話後,兩個孩子還在懵懂之中時,她就站了起來往外走去。
“走吧。”對着那等的不耐煩的男子說了一聲後,吳氏直接往前面走去。
大門被男子關上,他纔不願讓那兩個哭着跑過來的孩子糾纏過來。
兩人往前走着,這個男人過了一會也忍不住有些好奇,這個女人竟然一點害怕或者是驚恐都找不到,只是很冷淡的朝前走着,步伐一點不拖沓,甚至還很快,自己都需要邁開大步才能跟上。
“喂,你不知道你相公將你給輸了嗎?在賭場上輸的。”男人問。
“知道,你說過了。”吳氏回答着。
“你知道?不害怕我們將你賣去哪裏嗎?”
“無所謂。”
男人見她一副鎮定的模樣,忍不住有些氣,他看不過她那副樣子,開口刺激道:“你不知道,他本來不用輸了你的,人家說要跟他賭孩子,反正閨女遲早要嫁出去,還要賠上一堆嫁妝,就乾脆提前脫手就得了,可他竟然提出要賭媳婦。哈哈哈,可能是因爲跟他賭博的老白有個漂亮的小媳婦的原因,他才起了這個心思,卻完全沒想到他會輸。”男人張狂粗魯的笑着,吳氏轉頭看向旁邊的河流,一聲不吭。
“你這副樣子,又老又醜,沒地方要你的,乾脆賣去最低級的窯子裏,只要給幾個銅子就可以進去發泄的那裏,反正一閉眼,也不知是什麼樣,你下面好歹還能用。”
“我能見見他嗎?”吳氏手哆嗦了一下,在身邊握緊,開口問着那個一臉怒意和快意的男人。
“哈哈,行,能,怎麼不能。讓你們續續舊情。”
他們正說着,剛巧,前面程大貴在另外一個高大男子的看守下走了過來。
四人走到一起後,程大貴難得眼神有些閃爍,躲躲閃閃的不肯看向吳氏。
吳氏靜靜的看了他一會,嘴角勾起一抹笑,對着兩人說:“兩位大爺,請讓我跟他最後再相處一會,你們去那邊等等,好不好?”
說罷,她一點也不帶猶豫的直接跪下了。
那兩人互相看了看,覺得離這麼近,他們也折騰不出什麼,就點頭答應了。
吳氏往程大貴的方向走着,他忍不住往後退。
“怎麼?害怕了?”吳氏問。
“臭婆娘,你放屁,怎麼着?想給我磕頭,求我不要賣了你?”程大貴惱羞成怒,很快便恢復了那副樣子。
吳氏忽然笑了笑,搖搖頭,放低了聲音,帶着些哀求的說:“算我求求你,以後,我不在了,你能不要賭了嗎?好好帶孩子。”
程大貴不想這女人竟然跟他示弱,呆愣片刻後,又笑着說道:“不可能的,反正你曾經說過,我一輩子也就是這幅德性,我怎麼好半途改了性子,讓你的預測不準呢?”到了這個時候,程大貴還是仍舊壓不住想要狠狠制住吳氏的心。
吳氏沒有任何反應,只是點點頭,再次靠到程大貴身邊,伸出雙手,帶着那幾分示弱的神色,抱住了他。
邊上兩個男人哼了幾聲,唾罵着不要臉之類的。
過了好一會,剛纔去找吳氏的那個男子往那邊看了一眼,忽然站了起來,拉着另外一個男子衝了過去。
兩人跑的很快,可也沒有快過吳氏,她這邊一鬆手,程大貴就頹然倒地,然後她頭也不回的,直接朝旁邊的那條河投了進去,噗通一聲後,就只見一陣咕嚕嚕冒出來的泡,等兩人來到河邊後,什麼也不見了,只有一片平靜。
“要不要下去撈?”其中一個吞了口口水問,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女人竟然這麼狠,不光對別人,對自己更是狠,殺了自己男人就接着跳河。
“不去,這女人也賣不了幾個錢,回頭去他家再說,她願意死就死了吧,你下去說不定她成了水鬼將你拖下去。”
兩人走到程大貴身邊,這才發現,程大貴胸口心窩處一個尖尖的鐵錐子,小指粗細,此刻還在往外緩緩的淌着血。兩人蹲下來,程大貴的身子還在一下下的抽搐着,可兩隻瞳孔已經開始擴散,喉嚨裏發出咔咔的聲音。
“這娘們,真他孃的狠。說殺人就殺人。”
“回去吧,給老大說一聲。對了,要不要報官?”
“不去,先拖到一邊別讓人看着了,等我們去他家裏,看看是賣了房子,還是賣了那兩個小崽子值錢再說。”
兩人將程大貴的屍體抬到旁邊的小樹林裏,用一些枯枝勉強蓋住才離開。
程家院裏。
將兩個小娃娃安置好之後,巧巧在外燒水,寧氏在屋裏給茉莉擦洗收拾,三個男人站在外頭,不知手腳往哪裏放,還是程志遠清醒些,幫着巧巧打水,劈柴,對着陷入得了兩兒和兩孫的兩個男人翻白眼。
一家人忙活的很,卻都非常開心。
“巧巧,給你嫂子去端碗粥來。”寧氏弄好一切後,也覺得有些餓,想到茉莉費了這好大勁才生出孩子,肯定這會也是全身虛脫,需要好好補補身子。
巧巧腿還沒邁進屋裏,寧氏就阻住了她,接過粥碗,對她說道:“你去跟你爹要些錢,然後讓他或者是讓你小哥帶你去買些豬肉,順便去帶來些熬湯的藥材,你去那些藥材鋪裏一說,人家就知道給你稱些回來的。去吧。”
“好。”
“娘,別這麼麻煩……銀子也不多了……”茉莉躺在牀上,小聲的勸阻着。
“你別管,好好躺着休息。”
懷揣着兩吊錢,巧巧跟着程志遠一起去了鎮子上,原本家裏也準備了些熬湯的補藥,可是茉莉這一下子添了兩個,寧氏忽然覺得家裏那點根本不夠,毫不吝惜銀子的讓女兒去多買些,好好給家裏的大功臣補補。
到了鎮子後,兄妹兩個先是去集市上稱了幾斤豬肉,接着纔去了藥材鋪。
挑挑揀揀好久,巧巧掏出了一吊錢外加十個銅子給了那藥童,依依不捨的走了出去。
真的是花錢容易賺錢難吶,巧巧在心裏吶喊着,以後一定要加緊努力,加倍賺錢,心裏一邊想着,一邊看了看走在身邊的小哥,小哥個子已經好高了,長相比大哥好看許多,有着幾分孃親的痕跡,村子裏偷偷看他的小姑娘比當年看大哥的小姑娘還要多。
兄妹兩個走了半個多時辰就回來了,剛進家門,就看到孃親一臉呆滯的站在門框那裏。
“娘,怎麼了?”這個時候,娘不是應該一臉喜色的忙活着嗎?
寧氏回過神來,看着兩個孩子,幽幽嘆氣:“你們三叔和你三嬸死了。現在,你大伯和你爹都去了他家,一是要還清欠的債,二是看看那套房子和兩個孩子該如何處理。”
這道消息無異於一道驚雷,兩人震的呆在當場,好久才反應過來,程志遠沒說話,默默低頭將買來的豬肉提到了廚房裏。
“娘,怎麼死的?”巧巧雖然不喜歡那對夫婦,可還是覺得有些心裏有些不舒服。
“哎,別提了,你們也不用知道,我擔心的是……”寧氏含糊的說到這裏就不說話了,看着巧巧發呆。
一家人焦急的等着,三個人幾次提出要去看看都被寧氏給拒絕了,這種事情,她實在是不希望下一輩的摻和進去,能避開就儘量的避開,就讓程大滿一個人去就行了,別人也說不着什麼。
寧氏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到,也沒有什麼震驚或者是難過,在她看來,那兩口子是咎由自取,只不過,苦了那兩個孩子,想到孩子,她眉頭又微微皺起來。
等到天擦黑時,程大滿纔回來。一家人都急忙迎出去,寧氏先問:“怎樣?”
“大貴的屍首抬了回去,今天大哥先墊付了錢買了個棺材。至於大貴媳婦的屍首,已經找不到了,找了些人打撈了一天,也沒有打撈到,大概順着河流被沖走了。”
“別難過了。”寧氏走過去握住程大滿的手,輕輕拍打着。
“哎……怎麼走到這一步的啊。”程大滿眼圈一紅,他對這個弟弟還是有幾分感情的,心裏不能說不難過。
巧巧他們幾人都不清楚具體情況,可也知道眼下不方便問,只能默然不語,安靜等着。可惜了本來剛添了一對雙胞胎這般天大的喜事,也讓這件事給沖淡壓下了。
接下來的幾日,程大滿都是在奔波弟弟葬禮的事,有幾夜都沒有時間回來。等到出殯那天,寧氏帶着女兒和小兒子去了,留下了大兒子和兒媳,讓他們在家裏。
看着埋到地底下的那口棺材,寧氏覺得一切都過去,原先那些厭煩統統也跟着抖埋了進去,等到一切結束後,她提前帶着孩子回了家。專心照顧起這些日子難免有些忽略的茉莉。
她知道,那邊有些事還是需要程大滿和大哥商量着解決的,比方說欠債的事,留下的兩個孩子的事,可是她沒想到的是,包括程家每一個人沒想到的是,程大滿回到家的同時,從身後拉出一個小女孩,臉色略有些尷尬,不過很快恢復過來,低頭對着那個長相和吳氏有幾分相似的女孩說:“來,打個招呼,今天起,這個就是你娘和你的哥哥姐姐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