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 已經來不及了。
鄭蒼抓着巧巧的手, 迅速轉身,不再背對着後面奔跑而來的敵人。來人其實不算多,二三十人。他低聲對巧巧說:“你跑吧, 我在這裏擋着。能跑多遠跑多遠。”
“不!”
鄭蒼皺眉還想勸什麼,巧巧看着前面疾馳而來的人, 緊握住鄭蒼的手,臉上帶着淡淡的笑意, 只覺得那點恐慌早就跑的遠遠的, 說道:“你覺得我能跑得掉嗎?還不如死在一塊,我可不想等會自己孤零零的去死。”
鄭蒼不是容易氣餒的人,可如果這樣讓巧巧走了, 不遠的地方等她的也許是更多的敵人, 與其這樣,還不如放她在自己身邊, 也許事情會有轉機, 於是他也沒有繼續勸她,站在那裏安靜的等着這些臉上充滿了興奮的士兵。
隱約中,他聽到後面也傳來隱約的馬蹄聲,他以爲自己聽錯,站在那裏, 猛的捏了一下巧巧的手,不敢置信的眯起了眼睛,後面, 也來人了。
他不敢回頭,怕這麼一回頭,敵人的箭矢就飛過來。
後面的馬蹄聲越來越近,急促,強勢,而且,人數絕對是壓倒性的。
鄭蒼看着眼前剛纔還因爲發現他們而興奮叫囂的霍族士兵臉色一下變了,他提起的一口氣就鬆了下來,後面來的,是自己國家的士兵。
他看着那些人慌慌張張的調轉馬兒,抓着巧巧的手,迅速退到了路邊。
馬蹄踏過後捲起的塵土飛揚着,士兵舉起弓箭朝前面射擊,接着慘叫聲哀嚎聲以及馬兒的嘶鳴聲響起,鄭蒼側過身子擋在巧巧面前。
最後幾個士兵停下來,沒有跟着上前,他們在鄭蒼身邊停了下來:“鄭校尉。”
鄭蒼點頭:“那邊,如何了?”
巧巧站在那裏看着鄭蒼,他眉頭微微皺着,而且表情嚴肅,那幾個士兵在他面前都很恭敬,不是那種表面的,而是發自內心的愛戴,她忽然心中湧出一種說不出的衝動,往前挪了一步,抬起手,輕輕放到了他背上,似乎是想傳遞給他能量,又似乎是想要從他身上吸取能量。
“抓緊時間走吧,不耽擱了。”鄭蒼跟那些人簡單詢問了一些情況,說完,直接抱起巧巧帶上了馬。
巧巧很少騎馬,在小道上,顛簸起伏,而且又跑的很快,讓她覺得幾乎內臟都被顛了出來,雖然有鄭蒼在身後緊緊攬着她的腰,可除了防止她掉下去之外,一點痛苦也無法緩解,她被顛的七葷八素的時候,還在想,那些電視小說裏兩人共騎一匹馬的美好場景,果然是騙人的。
不知奔跑了多久,口鼻之中都是灰塵,等到馬兒漸漸停下來時,已經到了百姓去避難所必須經過的那條小道。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什麼聲音,只剩下馬兒噴氣的響聲,鄭蒼扶着巧巧下了馬,將她朝地上一放就直接說道:“自己去吧,不遠了,現在這邊很安全。走到那裏去找胡老闆他們。”
巧巧動了動嘴巴想說什麼,可鄭蒼沒給她機會和時間,板着的臉稍微鬆動了一下,露出一個安撫的笑,拍了拍她的頭:“去吧,照顧好自己!”
說完翻身上馬,沒有一點猶豫的奔向了戰場。
直到那黑色的閃動着的一小點再也看不見,巧巧才閉上酸澀的眼睛,眨回那要衝出眼眶的眼淚,將離別的惶恐和不安給拋開,扭身朝胡老闆他們避難的方向走去。
霍族人知道他們的進攻必然會被發現,可是不曾想到會被發現的這麼早,這麼快。沿途經過的三個村莊都很小很窮,搶到的錢財和糧食都很少。從雪山過來讓他們損失了不少士兵,這麼一點東西根本不能讓他們滿足,眼看着被發現了,他們想到家中還飢餓的親人孩子,頓時失去了理智。
鄭蒼趕到時,彼此已經殺紅了眼,他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羣已經散落在地上來不及收拾被敵人和自己人踩踏的屍體,握緊了拳頭。四處環顧,李元晨將軍並沒有意氣用事的衝在前面,而是穩穩站在後方觀察指揮着戰爭。
他騎着馬過去,到他面前時,從馬上下來,直接單膝重重的跪在地上,抱拳:“將軍,我先去殺敵,戰爭結束後,任憑將軍處置。”
李元晨臉色陰沉,輕哼一聲,從旁邊一人身上抽出□□扔了過去:“看着你的士兵,老陳幫你看着呢,他恐怕顧不過來。”
“是!謝將軍。”
鄭蒼朝着東邊巧巧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摸摸懷中那保存了多年的東西,跨上了馬。
巧巧一直不停的走,中間去了幾個沒有人的住家裏舀了些井水喝,所有家裏的廚房幾乎都是沒什麼喫的,就在巧巧餓的幾乎走不動時,纔在一家找到了一些喫的,那是掉在地上的窩頭,大概是匆忙之中沒收到包袱裏的,她撿起來,拍打了一下上面的塵土,就着水,喫了下去,算是填飽了肚子。
一直到了晚上,纔看到了前面密集的人羣。
她放棄了要找到胡老闆的念頭,因爲太多人了,都擠在一起,有的還拿着很多的行李,包括鍋碗和鋪蓋,他們行進的速度不算快,這會因爲天太黑了,都在路邊隨意找了地方安置歇息喫飯。
揉揉已經咕嚕嚕的肚子,巧巧看着別人從包袱裏拿出的糧食,雖然乾巴巴的又看起來很不好看,可仍舊吸引了她。
看着看着,就有一雙黑乎乎的手遞着一個棒子麪的窩窩湊到她眼前。
小孩不大,八九歲,大概是已經喫飽了才發了善心,巧巧移動目光,看這孩子身後的父母也用一雙善意的目光看向她,她道過謝這才接過了窩頭,慢慢嚼着喫進了肚子裏。
因爲這次的情況比較嚴重,所以士兵要求他們走的越遠越好,而且,現在還有一隊士兵在身旁負責護衛和跟大部隊接應聯繫。他們沒有說停止,所有人只能繼續往前走,這不是以往逃難時的秋季,在野外過一個晚上還能湊合,現在是正兒八經的冬季,白天都已經冷的人跺腳了,更何況夜晚。
可是走了一天的人都希望能好好睡一覺,這時,那些拿了鋪蓋和被褥的人就好些,鋪開後,一家人躺在一起,緊緊依偎相靠着彼此取暖。風也知道憐惜人似的,早就停了下來,很快,鬧哄哄的聲音慢慢沒了,沒鋪蓋的人也縮着身子蹲在地上,靠着周圍的人休息。
巧巧縮着身子,幸好她體型小,找了兩家有鋪蓋的人,縮在了他們中間,雙手抱住膝蓋,閉上眼睛,腦子裏不停想着今天的情況,像是做夢一樣。
一想到鄭蒼,她就有些睡不着,她怕,怕戰場上的刀劍,還怕他私自逃離要受懲罰,她一會想這,一會想那,迷迷糊糊的,也在周圍的兩戶人家中傳來的微弱熱量中睡着。
醒來後,天還沒大亮,灰濛濛的,她覺得全身都疼,尤其是頭,暈濛濛的。昨夜還是睡冷了,上次着涼了還沒好利索這次又這麼吹了一夜冷風,不復發纔怪。這個時候,她也沒別的法子,只得硬撐着站起來,看着周圍或者醒來一臉茫然,或者還躺在地上的人,她就在不遠的地方慢跑起來。
跑了一趟又一趟,出了一身大汗才停止。她又搓熱了雙手在臉上一遍遍摩擦。感覺總算是好一點,有了些精神。頭也不再昏沉。
肚子咕嚕嚕一聲響起來,她無奈的按着肚子,覺得如果繼續這麼逃難下去,她這麼空着手可不是法子,一邊想着有什麼辦法,一邊走回到昨晚坐了一晚的地方。昨天給了她一個窩頭的那對夫婦和他們的孩子也醒了過來,母親正把孩子的小手放在自己掌心裏用嘴巴呵着熱氣,她想到了自己的孃親,心頭湧上一陣難受,別開臉低下了頭。
“給,喫點吧。”那個母親又掰下了一塊窩頭給了巧巧,這塊比昨天的少了些,不過仍舊讓她很是感激,留了一半放在懷裏,一小口一小口慢慢的喫下了另外的一半。
喫了別人兩次東西,她沒什麼可以幫的,就在士兵催促大家動身時,幫助他們背起了一半的東西。
又是一個夜晚來到,大家的心也不如昨天一般平靜安然,天氣寒冷加上糧食不夠,還有戰爭的不確定,一些人開始心慌起來,然後,傳染到了整個逃難的人羣中,恐慌在悄悄的蔓延。
巧巧覺得自己堅持不了多久,她餓的厲害,渾身無力,軟綿綿的,這樣繼續下去的話,不是凍死就是餓死。
她放下那戶人家的包袱就離開了,她知道,人家的糧食已經不多了,不打算繼續給她了,她茫然的朝前面走着,直到餓的腿軟,再也走不動,直接軟倒在地上。
“小橋?是小橋?”
迷迷糊糊的,巧巧聽到了劉健的聲音,她長吐一口氣,感嘆着自己的好運,終於放下心的閉上了眼。
閉着眼睛,渾身裹在熱乎乎的棉被裏,巧巧覺得自己真的是個大命的人,一次次的,總是能逢兇化吉。如果沒碰到胡老闆和劉建他們,這種逃難的時候,她就是死在路邊,恐怕人們也只是會嘆息幾聲。想到此,她覺得,沒有什麼其他的好感慨的,既然還活着,又有什麼不能過去的坎。
她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小被褥裏,被嚴實的包裹着,胡老闆正背對着她坐在地上,不遠處,劉建端着一大碗冒着熱氣的東西走來。臉上帶着滿足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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