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醒來時, 沒有家裏高昂而精神的雞叫聲, 也沒有遠處啾啾的鳥鳴,巧巧躺了一會便坐起來拿衣裳。
這一坐,就感覺到身下一股熱流湧出, 她忽然想起她的例假應該就是這幾日,急忙跳下牀, 從旁邊的小矮櫃裏拿出她到這裏後自己做的月事帶,然後抓了一些上次剩餘的草木灰填充進去。
收拾好一切後坐到了牀邊, 巧巧揉了揉開始有些痛的小腹, 又加了一件上衣,穿好灰青色的跑堂粗布衫後,她稍微用力紮緊了腰帶, 這樣讓她感覺舒服些。
他們不做早餐, 所以劉建和呂師傅還都沒來,胡老闆的房間也靜悄悄的, 沒什麼動靜, 她拉開通向前面飯館的那個門,去廚房舀了些昨晚溫在鍋裏的水,打了來洗臉漱口。
走到院子的左邊,那裏有她前些日子剛播種的種子,種了些蔬菜, 還從外面移了一些白色的小花。剛蹲下來,正要檢查一下,肚子一陣鈍痛傳來, 她單手扶住牆壁,彎腰喘了一會。慢慢緩回來後,就走到了屋裏歇息。
躺在牀上,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胡老闆起來了,在院子裏忙活起來。
“還沒起?”她往常都起的很早,這日不見她影子,胡老闆疑惑的敲敲門,怕她有什麼事。
“起了。”
胡老闆看了她一眼,皺起眉頭問:“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生病了?”
擺擺手,巧巧拉開去大廳的那個門:“沒有,咱們早上喫些什麼?”
“隨便,昨晚有剩的就喫昨晚的,沒有你就看着辦。你,要是不舒服就去看病,別硬撐。”
“我沒事的,老闆,你等會,先洗臉,我做好就喊你。”
“好,對了,我看你弄的那些花草之類的都長的不錯,我給旁邊鄰居要了幾盆花,我們放到飯館裏面,你多照看着點。”
巧巧捅開鍋底的柴火,讓那一點火星一點點燒起來,然後填進去一些柴火,接着倒進去小半鍋左右的水,在等待水燒開的時候,舀了一勺高粱面。
火燒開後,她左手拿着裝高粱面的瓷碗,右手拿着一個長勺,一邊往裏慢慢放面,一邊攪拌,沒一會,高粱面濃稠的就可以成型了,舀出來後,稍微冷卻一下,巧巧便洗乾淨手開始搓面魚,搓成一個個細長的像小魚一樣的麪疙瘩,然後繼續大火燒開水,把面魚放進去,撒些鹽巴,青菜,熬了一盞茶的功夫就盛了出來,加了些旁邊鍋裏一直備用的老湯,香噴噴的面魚疙瘩就做好了。
“恩,挺香的。”胡老闆走進來,深深吸了口氣,自己盛了一碗坐下喫起來。
“開門!”巧巧剛給自己盛好,就聽到有人在外面叫飯館的門。
她急忙跑去開了門,劉建身後跟着一個推着手推車的老頭,推車上是好多的蘿蔔,紅薯還有幾把青菜,幾塊鮮肉。
忍着不適把這些東西都搬進了廚房裏後,劉建走到大鍋旁:“還有我的嗎?我也沒喫早飯,我一大早就去集市買菜了。”
“恩,我喫的不多,你問問老闆要是不喫了,鍋裏剩下的都是你的了。”
端着自己的碗坐到角落裏,巧巧喝了一口熱湯,暖了暖自己的身子。然後喫起那些面魚。這個時候沒有人來喫飯,時間充足的很,她慢慢喫着,等到一碗熱騰騰的面魚湯下肚後,胃和小肚子似乎都好了很多。
巧巧趁着胡老闆出去後,承諾自己將那些蘿蔔和今天要用的蔬菜自己都洗乾淨,就將喜滋滋的劉建也趕了出去,她舀了一大勺溫水倒進盆裏,洗乾淨了碗,又洗起菜來。她不是太嬌貴自己,而是儘可能的保護自己,只有健康的身體才能更好的生活,才能讓再見爹孃時,不至於讓他們太過於擔憂。
忙忙碌碌的,一個上午很快就過去了,呂師傅也來到了飯館,正在準備中午要做的飯食和菜色。
劉建託着腮坐在靠近門口的桌子上,看着外面的人來人往,對巧巧說:“小橋,你說昨天那個將軍有多大年紀啊?”
巧巧搖頭:“不知道。”
“我猜和我差不多,年紀輕輕當了將軍可是不得了,不過看他瘦巴巴的,恐怕是個得了父輩廕庇的管家子弟。”
“叫你亂說!!!”巧巧還沒說什麼,正巧從裏面走過來的胡老闆聽到,他上前兩步,啪啪的打在了劉建後腦勺上,惹的他一陣哇哇亂叫。
巧巧看他那副抱着頭亂跑的模樣甚是好笑,手裏還抱着一盆剛挪到花盆裏的白色小花微微笑起來。劉建看了幾眼後,忍不住嘀咕道:“小橋啊,你有沒有妹妹啊?沒出嫁的姐姐也行。”
“幹嘛?”巧巧放下花盆,用抹布擦了擦葉子。
“我有弟弟啊,在醫館裏做學徒的!咱們說不定能成爲親戚呢。”
“我是家裏最小的,上面只有兩個哥哥。”巧巧好笑的回答。
劉建哦了一聲,繼續看着外面,等待接下來的客人。
等到第一個客人過來後,巧巧把唯一的一個花盆放到了櫃檯上,然後開始端飯上飯。
“就是這裏?”第三個客人來到門口,眯起眼睛,在日頭下抬起頭看了看上面的招牌,默唸了一遍後,踏步走了進來。
他並沒有坐下,也沒有叫飯菜,而是站在中央處四處張望,屋裏只有四個人,一個是花白鬍子的胡老闆,懶散的坐在櫃檯後,兩個是客人,還有一個是端面上來的劉建,他挨個看了一遍後,皺起了眉頭,胡老闆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喫什麼?”
“這裏有什麼?”
“自己看。”胡老闆指了指身後的那張大紙。
“叫一份拉麪吧。”
“一份拉麪。”
呂師傅在廚房裏高應了一聲,接着盛出第二個客人叫的刀削麪,巧巧將它放到了托盤裏,端起往外走去。
“你的刀削麪,那裏是辣子和醋。”
“你的拉麪。”巧巧端上來第三份拉麪時,剛想離開,那坐着的男子忽然出聲,揚起一張笑臉,側着抬起臉望向巧巧:“我想問下,這裏還有什麼其他的配菜嗎?單喫這個我有些喫不下去。”
“哦,還可以炒些菜的,燉菜的話要稍微久一點,恐怕拉麪會泡軟了,當然,還有些蘿蔔乾,立刻就可以拿上來,是我們今年剛醃製好的,很脆,喫起來很有嚼勁。”
那人笑眯眯的聽着,等到巧巧說完,他看起來似乎很高興,直接說:“那要一份蘿蔔乾吧。”
蘿蔔乾送上來後,那人又叫住了巧巧,指指自己前面的座位:“你坐你坐。咱們聊聊。”
巧巧楞了一下,有些無奈的就要走:“我還要給別人上飯菜。”
“你喜歡玩彈弓嗎?”一邊說着,那人一邊用兩隻手虛空比了一下發射彈弓的姿勢,裂開嘴一笑,露出一排牙齒,眼睛裏彷彿散落了一池的晚霞,亮的炫目。
見巧巧發呆的望着他,那人更加得意,朝巧巧臉頰邊靠近,一雙眼睛盯着她,壓低嗓子問道:“還記得我嗎?”
巧巧心裏一驚,有些不敢置信:“你,你是…………”
一句話還沒說完,外面咣咣咣的敲鑼聲忽然響起,一個穿着盔甲的兵士一邊敲鑼一邊沿着街道奔跑:“霍族來襲,所有人等即刻朝北方撤退,霍族來襲,所有人等……”
他跑的很快,聲音立刻消失在這條街道朝另外一條街道奔去。
短暫的寂靜後,一下子喧鬧起來,人羣都醒過來,迅速朝家裏奔去,跟家人一起朝北面撤退。
而那個男子聽到後,一反剛纔的懶散,他眼睛一凝,放下手裏的筷子推開椅子就對巧巧說:“我會再過來的,你跟着這裏的老闆迅速撤退,不要慌張,沒問題的。”那人說完用力揉了一下巧巧的頭髮,然後一個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飯館裏。
巧巧看外面的人雖然有些慌亂,不過並沒有驚恐。胡老闆也是慢條斯理的從下面掏了一個水囊接滿了水,接着又讓劉建背了一些乾糧才鎖好飯館的大門,順着人羣的方嚮往北方走去。
“怎麼都沒人害怕?”巧巧忍不住問。
“幾乎年年都有的,每到這個收割糧食的季節,那些喫不飽飯的霍族就會來搶糧食,去年雨水足天氣好,他們的收成也是不錯,就沒來,今年收成恐怕不好,他們就來了。”劉建拿出一快已經發硬的大餅填進嘴裏嚼着:“不過,我們基本都沒事的,這怎麼說也算是個主城,而且軍隊都駐紮着這城鎮的外圍,避開這裏只是爲了以防萬一。你放心吧,快了說不定一個時辰,慢了也就是十多個時辰,肯定就會招我們回來。”
果然沒出劉建的所說,浩浩蕩蕩一城人走了有一個多時辰後,就聽見後面踏踏馬蹄聲傳來,宣佈霍族被擊退,可以回去了。
回去後,中午的飯頓已經過去了,除了劉建跟喫零嘴一樣喫了一路的乾糧之外,其他三人都餓了。呂師傅做主切了一大塊肉遞給了巧巧,讓他燉個肉,自己揉好面,架起來,刷刷飛起刀子,切起刀削麪來。
劉建早就被那些乾巴巴的乾糧給填滿了肚子,實在是喫不下去,只能不停嘆着氣,後悔的在屋裏來回轉圈着叫喚。
“小橋,我要過來這盆花了,以後可就交給你了。”喫過飯的胡老闆興匆匆的去了自己的老友家,帶來了四盆花。
“好。”
這四盆花都蔫蔫的,葉子有些捲曲,尾端發黃,花開的也不是很好,看起來不是很精神,有種灰濛濛的感覺,巧巧看着它們,急忙的走過去開始收拾打理。
她先用乾淨的布擦淨葉子上面的灰塵,然後用鐵鉗稍微鬆了一下上面一層的土,噴灑了一些水。
四個花盆挨個弄了一遍後,看起來比剛纔光鮮了一些。可是要讓花兒開的豔麗,還是需要長久細心的照顧。
“老闆,花兒放哪裏?”
“兩盆放門口,兩盆放到那邊。”胡老闆看了一圈後,指指門口,又指指大廳的左邊。
先將兩盆花放到了大廳左邊,接着不捨的抱起一盆朝門口走去,這裏的空氣有些乾燥,而且風沙大,花兒放在門口肯定要多經些風霜。
她正胡思亂想着,劉建在後面一聲大吼:“老闆,那些乾糧到底是多久之前的啊,我已經拉了至少三回肚子了。現在還在拉。”
巧巧看他跟個小孩一樣在那裏委屈的控訴,也笑着回了他一句:“沒人叫你喫,都是你嘴巴閒不住,多去幾次也好,將體內的毒素都排出……啊…………”
她一邊往回看着劉建說話,一邊抱着花盆朝門口走,一個不留意,腳尖觸到了門檻,慣性之下,她無法控制自己的向前栽去。
“啊…………”
一聲細細的驚聲叫喊還沒完,就被止住,一個男人剛巧從外面走進來,他看見一個身影直直朝自己撲來,下意識之中,他就想抬起腳踢過去,可那一聲驚叫讓他恍然,這裏不是軍營,就這麼一個憂鬱,那團黑影手中的東西已經掉到了地上併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於是,他只來得及揪起那團黑影的衣領,然後一個用勁,將人提起來,在那人還不曾碰到自己時,又面無表情的將他往旁邊一推,讓他站穩後立刻鬆手:“走路注意些!”
巧巧在快栽倒時被人拉起,還沒站穩,一個恍惚下又被那人拎着推到一邊,她用了一會才反應過來:“謝謝……”
那人已經走向飯桌,只留給一個背影給她:“不用!”
巧巧傷心的看着那個碎了的花盆,有些膽怯的就看向了老闆,那人忽然轉過身來,對她說道:“拉麪,一碗!”
就這麼一眼,巧巧剛想答應,抬頭一看,就被定在了原地,她眼睛猛的瞪大,死死盯住那人,心臟開始有些不聽話的咚咚亂跳起來,震到她耳朵有些發癢,她深吸一口氣。
眼前的男子,二十多歲,長相俊朗,而且,大概是常年在軍營裏生活,臉部都帶了些冷硬的線條,有種彪悍的冷厲,他嘴脣緊抿着,眼神冰冷,全然的陌生和戒備,眉頭微微擰起,讓別人不想也不敢靠近。可不論是他的長相還是他的氣質,都不是讓巧巧驚奇和激動的原因,而是他那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以及剎那間的恍然大悟:“你……”
“什麼?一碗拉麪。”那男子皺了皺眉頭,重複了一遍後,撿了個位置坐下來,完全無視巧巧的表情和話語。
“我,我……”巧巧站在那裏,動了動嘴脣,最後什麼也沒說,低下頭走進了廚房裏。
“小橋,快點,這碗拉麪端出去。”呂師傅盛出一碗遞給她。
“好。”巧巧低頭,擦去湧出的淚珠,心裏那股難受,憋悶以及說不出口的委屈讓她怎麼也停不住流淚,她一下下的掐着自己的胳膊,逼着淚水回去。
“小橋,快點啊,端過去給客人啊,你在幹什麼?”呂師傅下一碗又下進去了,這會急急的催促起來。
“恩,這就去。”
巧巧抹去最後一滴淚水,感受着鎖骨間的那枚銅錢,她如同賭氣一般在心裏暗暗發誓:你認不出我,我就絕對不去主動認你!!!
將拉麪重重的朝桌子上一放,頭也不會的就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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